第31章
南京政府派來滬城的督軍何昱明,當天下午就上門來探望陳瑾丞,名義上是探望,實則是調查。
“陳軍座,快請坐。”何昱明看到陳瑾丞一只手吊在脖子上還要來迎接他,忙不疊拉着人坐下。
陳瑾丞打了個響指,差人泡了茶過來,雙腿交疊,身體微微後仰:“不知道什麽風,把何督軍吹到我這軍政廳來了?”
“聽說陳軍座不慎摔傷,我總該是要來探望探望的。”何昱明的目光一直停在陳瑾丞受傷的手臂上。
陳瑾丞惋惜地說:“傷在右手,還真是影響我辦公。”
“陳軍座可知我督軍府昨晚上來了賊?”何昱明突然說,“我的手下追了他很久,最後還是讓他跑掉了。”
“那何督軍可有丢失什麽重要的東西?”陳瑾丞說完,勾了勾嘴角,“督軍府都追不上的人,何督軍是想讓我幫忙抓賊?”
何昱明自然不可能說是什麽東西丢了,名單是機密文件,如果陳瑾丞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情,那他一說不就直接暴露了。
“算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東西,不過巧的是,下屬說賊被他打中了右臂,而陳軍座今天右手骨折了。”何昱明的意思不言而喻,他懷疑陳瑾丞。
陳瑾丞因為手上纏着繃帶,右手的衣服是披在身上的,他作勢就要撩開自己的衣服:“何督軍要檢查一下,我的手上是否有槍傷?說句不好聽的,我在戰場裏摸爬滾打十來年,要說沒有傷,也是不可能的,何督軍若要看,還請擦亮眼睛,什麽是新傷,什麽是舊傷。”
何昱明看他完全沒有一丁點緊張的樣子,拱了拱手:“不必了,陳軍座好好休養吧。不過若是陳軍座手下有人右臂中彈,還請送往我督軍府。”
“好,我送送何督軍吧。”陳瑾丞客氣道。
看到何昱明上了車,陳瑾丞扯了扯嘴角,這人果然懷疑到他頭上來了。還好準備充分,也不知道這點小伎倆能不能被他識破。
陳瑾丞因為手傷,不能處理公務,就讓下面的人把文件全部拿到他的表姐夫周源那裏去。
周源苦笑着接過文件,他這個姐夫當的真是憋屈,現在居然要當免費勞動力。
不過陳瑾丞也算是他名義上的上司,他所在的政要處是軍政廳的下屬管轄單位,如果陳瑾丞拿軍銜職位來壓他,那他也必須受着。
“你們陳軍座就不怕我洩露機要?”周源翻開手裏的文件,随便看了兩眼。
送文件的人鞠了一躬:“軍座說,機要文件都在他手上,您接觸不到的。”
周源就翻看了幾眼,就知道這都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他不知道陳瑾丞骨折是假的,但是實在不行用左手也一樣能簽字。把文件給他處理,擺明了就是想偷懶。他痛苦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知道了,我處理完會給他送過去的。”
周源忙完手裏的事情,再回到家裏,已經很晚了。
他提前跟蘇珞打過招呼,蘇珞看到他,立馬就讓下人去把夜宵給周源端上來。
她貼心的問:“今天怎麽忙到這麽晚?是不是很辛苦?”
周源看了一眼旁邊坐着面無表情吃水果的陳瑾丞,在老婆會幫自己還是幫陳瑾丞之間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不說:“這段時間事情比較多,不過不礙事。”
陳瑾丞倒是非常好意思:“我讓姐夫幫我審批文件了,量有點多。”
蘇珞轉過頭瞪了一眼陳瑾丞:“你怎麽讓他幫你做事情!”
“珞珞啊,那個……”周源看着蘇珞,想着自己應該怎麽開口,“瑾丞怎麽也是我的上司,而且有些東西讓自己家裏人做比較方便。”
蘇珞瞥了一眼陳瑾丞吊起來的右手:”不是還有左手嗎,又不是雙手都殘廢了。“
“姐,你真是我親姐。”陳瑾丞咂了咂舌,“我覺得如果我真的雙手殘廢了,你會讓我用腳簽文件。”
蘇珞挑了挑眉:“這可是我老公,累壞了你去哪給我陪一個?”
周源攬着蘇珞往樓上走,對着廚房喊了一句:“劉媽,你直接把夜宵端樓上吧。”他親了親蘇珞的臉頰,笑道:“悅悅睡了嗎?”
一提到自己女兒,蘇珞突然想起來:“悅悅的牛奶!”
陳瑾丞看了一眼秀恩愛的兩個人,決定明天再給他多送一點文件過去,不然對不起他吃的這一口狗糧。
陳瑾丞趁着手臂受傷,推掉了大部分的事情,他處理完事情準備去随便逛逛,看到那家賣綠豆糕的小攤販,想了想,讓小攤販給他裝了兩袋綠豆糕,他在腦海裏回憶了一下關之洲住的地方的位置,朝那個方向走去。
關之洲開門看到陳瑾丞,着實吃了一驚:“陳……軍官?有事嗎?”
陳瑾丞不等他邀請,自己就走了進去,他看着這間不算大的屋子,哪裏有什麽都一覽無餘。
他晃了晃手裏的綠豆糕:“你喜歡吃這個,剛好路過,給你帶點來。”
關之洲看着面前非親非故的陳瑾丞,一臉警惕:“為什麽……給我帶這個?”
他對于陳瑾丞還是有陰影的,畢竟這個人是真的拿槍指着他,威脅過他。
陳瑾丞揉了揉腦袋,他看起來有這麽可怕?關之洲每次看見他,總是一臉的防備。
“因為你喜歡吃啊。”陳瑾丞眨了眨眼,露出一個微笑。
殊不知,他這個笑容,讓關之洲更害怕了。
“我不要,謝謝你的好意。”關之洲搖搖頭。
陳瑾丞試圖找點話題來消除關之洲的緊張,他轉了轉眼珠:“你身上的胎記,是一直都有的嗎?”
“是……”關之洲過了半晌才回答,他在心裏嘀咕,胎記還能是突然長出來的嗎?
然後兩個人又安靜了。
陳瑾丞突然覺得這個感覺,有點熟悉。
轉世之後還是沉默寡言,他是不是靈魂自帶不愛說話的屬性?
陳瑾丞撐着下巴,盯着面前的關之洲看,關之洲開始還跟他對視,過了一會兒發現陳瑾丞還在看他,他被看得不好意思,側過頭去。
陳瑾丞看到他紅紅的耳朵尖,笑出聲:“怎麽害羞了?”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麽。”他小聲說。
“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這是一個,關之洲沒有辦法接的話題。
他支吾兩聲,決定自己還是不要說話了。
“咔嚓”一聲,門開了。
關長善和傅茹看着屋內的兩個人,都吃了一驚:“這位是?”
陳瑾丞率先作自我介紹:“你們好,我是陳瑾丞。”
“陳……陳軍座?!”關長善最先反應過來,他緊張地看着關之洲,“犬子是犯了什麽事,需要軍座大駕光臨?”
聽到軍座兩個字,關之洲不敢置信地看着陳瑾丞,這個半夜被人追捕,還要靠自己給他掩護的人,居然是滬城軍政廳最高決策者?
陳瑾丞勾了勾嘴角:“沒有,他之前幫了我,我來謝謝他。”
陳瑾丞被關長善夫妻倆留下來吃飯,飯桌上,陳瑾丞近距離地觀察者兩夫妻,跟顧善的父母到沒有很像,關長善是滬城本地人,祖上也是滬城人,也不存在跟顧善家裏有血緣關系的情況。
陳瑾丞再次确認了,關之洲就是顧善的轉世。
關長善很和善,大概是名字裏帶善字的人,都有帶着這樣一種感覺。他握了握自己的右手拳頭,這一世的他,應該很幸福吧。
他右手的傷在外人面前還是要裝一裝的,所以傅茹一直在給他夾菜,還要擔心地問一問:“菜會不會不合您的胃口?”
他用左手不方便,所以吃得很慢,菜堆了很多,他搖了搖頭,笑道:“很好吃,只是我左手不太熟練,吃得慢。”
傅茹一直在注意着他的神情,怕自己怠慢了這位軍官,陳瑾丞的話像是給她打了安定劑:“沒有關系,慢慢吃,不用着急的。”
吃完飯之後,他就告辭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去多想以前的事情。
如果他跟顧善都誕生在一個簡單的家庭裏,那是不是也可以像今天一樣,和和睦睦地坐在一起吃飯,讨論着白天各自的見聞?
可惜他沒有。
有的悲劇,總是從自己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胡思亂想着,陳瑾丞聽到自己身後有動靜。
有人在跟蹤他。
他四處看了看,轉身走進了一家店裏。
這是一家古董店,他随手拿起一個東西看了看,注意着自己身後的人。
一個人鬼鬼祟祟走進來,假裝四處看看,實際上目光一直鎖定在陳瑾丞的身上。
只有一個人跟蹤他。陳瑾丞不知道這個人跟了他多久了,如果是之前見過關之洲的那個搜查人員,怕是會影響到關家。陳瑾丞心想,這可真是看不起他,居然只派了一個人來跟蹤他?
陳瑾丞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出了古董店的門。
那人很快跟了上來。
陳瑾丞閃進前面的一條巷子裏,那人追上來,發現巷子裏沒有陳瑾丞的身影。
他正在暗自懊惱自己跟丢了人,突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陳瑾丞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右手,還好還好,沒有因為吊了幾天就失去力氣。
他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跟蹤他的人,這人穿着便衣,不知道是誰家派來的人,但是他估計肯定是何昱明指派的。
他把人帶到軍政廳,讓人把他處理了,但是屍體先留着。
如果何昱明沒有收到消息,那明天一定會再來找他的。如果是何昱明派來的人,正好可以趁機治一治這個自以為在滬城沒人管得了的督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