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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少爺|女仆

剛進了春, 天氣還帶着三分冷意,春天的太陽晌午曬着最是滋潤, 不太熱也不會再罩一層披風。

太師椅上的少年斜斜跨垮躺在上面,眯着眼睛, 那身通體透白的袍子被太陽一曬,帶着點刺目的光澤。

往些年頭, 這樣好的日子謝缁椹都是要出去的, 帶着他腰間叮當響的玉佩, 手握折扇,束好發髻,氣宇軒昂, 春風滿面,招搖又鮮活。

可近日這人惹事惹大了,被大奶奶禁足了。

謝缁椹喜歡上勾欄院裏一個氣質清冷的美人, 三天兩頭拿着錢往醉花樓裏面跑,這都沒什麽,謝家從來都不在意那兩個小錢。

原也不是什麽大事,等他去久了那點新鮮勁過去了, 自己個膩味了也就罷了。

可誰知他在美人兒那裏喝了什麽迷魂湯…謝缁椹回來之後, 便一直嚷嚷着要娶了那位清倌。

還給人留下一枚祖傳的扳指,說是當作二人的定情之物,讓人等他回家拿着錢來贖她, 并着提親。

簡直像是一場笑話。

大奶奶一向懶得管他, 平日裏對這個嫡子寵溺的很, 也就養的他性子比旁人頑劣三分,可也只是三分而已。

于蘇州城來講,謝家這位嫡長子風評極佳,長相出挑、家世又好,還廣結好友、不拘小節。

雖然不學無術、不務正業、不争上游,但他人傻錢多,還喜好美人兒,好拿捏。所以平日裏朋友挺多,往外一站,便前呼後擁的,別提多神氣了。

可愈是這般,謝家就越不可能讓這個還能挽救的嫡子犯渾。

醉花樓裏的那些個東西,當個玩意兒新鮮新鮮還行,娶回家可就要另說着了。

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和各位家主在一個府裏生活,這不是讓幾位主子啪啪打自己的臉嗎。

但凡明白點事的都不能生出這種幼稚想法。

可也不知道怎麽,謝缁椹就跟中了邪似得,不僅不肯聽勸,甚至還愈發放肆,跟大奶奶頂嘴,說不僅要把人娶回來,還得是八擡大轎明媒正娶的那種。

當個偏房也是不願意的,一定要把人扶成正室。

氣的大奶奶當場摔了茶盞,讓人把這個不懂四六的東西給扔回翠竹苑了,并且下了禁足令。

這一禁就是一個月,可大院那邊卻還沒傳來任何要放行的口風,于是這個原本還挺愛說笑的少年,一天比一天暴躁。

關到現在,都快成了個喜怒無常、陰陽不定的瘋子。

而受折磨的就是在翠竹苑跟着伺候的幾個丫鬟。

今日歪在太師椅上的幹淨少年已經發了兩次火,然而日頭才剛剛轉過一半,這一天還得繼續熬下去,後面少年心情如何,誰也猜不到。

站在太師椅後的少女幫他刮着頭皮,怕弄疼了人又要折騰人,手上的力度盡量放的輕柔。

然而少年卻嫌她:“沒吃飯是怎麽着,這點力氣夠幹什麽的?”

少女只好又試探着将力氣放大了一點,然後低頭仔細打量着漸漸松開眉頭的少年,緩緩放下那顆提着的心。

還沒等她徹底吐出胸口的濁氣,對方又想起剛剛那個問題,孜孜不倦的不恥下問,十分好學:“布料是什麽顏色,爺都等了半天了還不答,聾了?”

一心只想糊弄過去的喬小凝眨了眨眼睛,望着眼前這個長相俊美的少年,知道對方這麽一問就是故意為難她呢。

可她有什麽法子,謝缁椹這麽個閑不住的,在院子裏呆了一個月都快悶出病來了,于是這人不甘心自己不好過,就把她們四個丫鬟也都給折磨出病來。

這個問題,答或不答,如何去答,都是錯的。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今年新采買的料子,會有什麽顏色。

當時在水上回廊隔着半個池塘匆匆一瞥,就只記得入目一片姹紫嫣紅,女室和男室的料子都混在一起,她哪裏能記得清楚。

手上拿着木梳的少女只能硬着頭皮上,“爺唇紅齒白、濃眉大眼、五官齊整,自然是穿什麽顏色都有氣度,但奴婢覺得……”

“您的櫃子裏似乎還缺一抹顏色。”

不都說麽,男人的衣櫃永遠都缺一件衣服。

閉着眼睛的人懶懶“嗯”了一聲,晃着搭在圓凳上的腳,一片自在逍遙:“說來聽聽。”

喬小凝:“少爺好像從來都不曾穿過紫色的袍子。”

“呵。”閉着眼睛的少年冷笑一聲,顯然是對這個答案不滿意,正要開口罰她。

只聽女聲繼續:“但這顏色配不上少爺,雖說是紫氣東來,被人傳的甚是高貴,但奴婢卻覺得這顏色太媚,不适合少爺謝家嫡子的身份。”

少年聞言嗤笑一聲,也不知道信沒信,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換了條二郎腿翹着,聲音裏帶着兩分興味:“繼續。”

喬小凝只得硬着頭皮再猜:“奴婢瞧少爺也從沒穿過紅色的外袍。”

她低頭目不轉睛地打量着少年,見對方聞言緩緩擰起眉頭,又趕忙道:“但這顏色太妖,半點不成體統,所以也不能給爺穿。”

躺在椅子上的大爺眉頭漸漸松開,喬小凝又淺淺呼出一口氣。

可這關不過,她的心就只能提着,永遠也不可能放下。

她看着抖腿成瘾的少年,放下手裏的木梳,将細長的雙手放在他頭上,一點一點給人輕柔xue位。

如此聽着院裏的風聲和鳥雀叫聲,沉默了一會兒,就在喬小凝以為對方睡着了,要去取披風給他蓋上的時候,對方卻将她喊住:“去哪?爺讓你走了嗎?”

少女只能認命的走回來,給他解釋:“奴婢怕爺着涼,去給您取件大氅。”

“話還沒答完呢,走哪去。”少年将腿從圓凳上拿下來,坐正了,回頭瞧她:“接着說,今天說不出的道道來,你哪兒也不準去。”

啧,這可就是明擺着欺負人了。

但喬小凝還不能說什麽,她只能在心裏暗暗罵206.

206攤手:【請使用文明用語,再說了,攻略目标為難你關我什麽事?】

喬小凝忍着怨氣,質問他:【為什麽我的身份不是醉花樓裏的清倌,而是伺候人的丫鬟?】

206:【身份都是随機派送,你只要刷被需要感就好了,問這麽多幹什麽?】

喬小凝:【你別給我打馬虎眼,謝缁椹喜好美人兒,小清倌美的人神共憤,而這個丫鬟清湯寡水、面相普通。我若是小清倌現在還用低聲下氣的伺候他,他早自己撲上來跟我這唱征服了!】

206:【喂,我是為你好才給你力争來的這個丫鬟身份,講點道理好不好?你真以為醉花樓的清倌好當呢,說的好聽,清倌清倌,可其實不就是入了賤籍的人,連正兒八經的身份都沒有!】

喬小凝:【你、你剛剛的意思是…我原本的身份确實是清倌,是你從中搗亂我才成了現在這個身份?!】

206一愣,趕忙捂住自己的嘴:【我這麽說了嗎……我剛剛明明是說争取,你、你別歪曲我的意思……】

喬小凝:【……行,206,這筆賬我們好好記着。】

有着一個豬隊友的喬小凝煩的不行,但卻只能接受現實,承受着面前這尊大神的拷問,然後斂着眸子,答了聲:“是,奴婢知道了。”

她只能繼續想:“爺生的白淨,随了大奶奶的優點,前些日子奴婢遠遠瞧見大奶奶在聽風亭賞魚,穿了件綠色綢緞的長裙,襯得她面色紅潤、氣質俱佳,您……”

誰知說完這話再一瞧,對方原本上翹着的唇角都沉下去了,喬小凝暗惱自己這時候突然不長腦子,提什麽大奶奶。

對方現在被大奶奶禁足,指不定悶了多少火氣呢。

她急忙改口:“您是頂天立地的男兒,将來是要成為謝家家主的,自然不可穿那般輕浮的料子,必須莊重、尊嚴些才好。”

謝缁椹忍着怒氣沒發,只是用那雙和大奶奶如出一轍的丹鳳眼,涼涼瞥她一下,然而這一眼裏藏着能凍僵人的冰天雪地,吓得少女瞬間脊背生寒,冒出冷汗。

她哆哆嗦嗦繼續:“最近柳樹吐了新芽,再過兩天就要一片翠色了,您若是穿一件黃色袍子出去賞景,肯定能引人駐足。”

“年輕的姑娘都喜歡這種顏色,少爺又生的比別人讨巧,模樣好看,所以到時候……”

喬小凝一直望着自己的腳尖,不敢擡頭瞧他,只會偶爾擡眼偷偷瞥他一眼,打量對面人的神色。

她說到這裏,再次擡眼偷偷瞧過去,誰知這次才剛顫顫巍巍掀起眼皮,還沒來得及瞧見對方的神色,便被一道清亮逼人的視線便緊緊拴住。

那雙眼睛是真的清亮,帶着點審視的冷意,直直撞到人心裏去,輕飄飄的。

而喬小凝再不敢亂動半分。

謝缁椹瞧着她傻愣愣的模樣,問:“怎麽不繼續了,從爺臉上瞧出花來了嗎?”

喬小凝吓得趕忙垂下眼睛,搖頭,否認:“沒,爺今天臉洗的幹幹淨淨、英明神武,是奴婢親自伺候的,自然不可能有花留在上面。”

她是着實有趣,即便是這樣的時候說出的話,都讓他生不起氣來。

謝缁椹捉弄人也捉弄了一個多月了,這個丫鬟卻每次都能讓他感到驚喜,升起兩三分趣味,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裏被關多久,還得指着她打發時間呢。

所以也不會真的罰她。

但不罰她也不可能,誰讓她是大奶奶的人,長得還醜。

于是謝大少送給她一個涼涼的眼神,“剛你湊過來的時候,爺聞到一股香味,是你身上的?”

少女垂着眼睛,猶豫了好一陣兒,試探着問:“可能是奴婢的……體、體香?”

謝缁椹啧啧稱奇:“喲,爺我活這麽大,倒還是第一次聽說人的體香是糖包味的。”

喬小凝被他說得臉上窘迫,紅着雙頰從袖子裏将油紙包拿出來,展開之後遞到那人面前。

“爺要吃嗎?”

謝缁椹瞧着紙上那兩只惟妙惟肖的兔子,沒接,只是問她:“誰給你的?”

“沒人給,”喬小凝不敢說實話,怕這個陰晴不定的主子遷怒旁人:“奴婢讨人要的。”

少年卻覺得她這幅乖巧的模樣有趣極了,将扇子往木桌上随手一扔,“讨誰要的?”

喬小凝将糖包收回身邊,臉上帶着為難和不安:“……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亂拿府中的東西了,爺。”

臉上終于有別的表情了,倒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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