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表真心
在場的庶吉士與好友當中, 就數崔洛與顧長梅的年紀最小,但今年也才十七而已。
在時下, 這個年紀早就娶妻生子。
裴子信剛及弱冠, 他與王殷雪的婚事就定在了今年年底,眼看着曾今熟悉的大夥們都已成家立業, 王宗耀一手搭在崔洛肩頭, 看着她粉白的側臉,笑的有些惋惜, 他帶着醉意道:“崔洛,你可知當年在晉江書院, 我夢見過你是姑娘家。若真是如此, 我定會娶了你為妻, 可惜了,夢終究只是個夢。”
在場好幾人都沉默了起來,尤其是顧長梅, 這也是他做夢都盼着的事呢,可惜了.....可惜.....
崔洛被一口梅子酒嗆到了。
已經納了兩房美妾的胡勇接了話, 笑道:“豈止是你,我也夢見過。話說起來,崔洛成婚快一年了吧?崔夫人肚子可有動靜?崔洛.......你.......”他上下打量了崔洛幾眼, 沖着她眨了右眼道:“我這裏有幾幅包你生兒子的方子,你這小身板不多補補是不成的。”
一語畢,同席之人的目光又紛紛投了過來。
胡勇不說還好,他與王宗耀這一番話讓衆人更加注意到了崔洛的外表與她的體格。
不過, 人家好歹也是罕見的連中三元的文曲星,文弱一點也是情有可原的。
崔洛放下杯盞,臉上淡定的接受衆人的審視,她已經打好了腹稿,将孔聖人那套搬出來為自己辯解時。然,這時肩頭突然一重,她一回頭就看見顧長青站在她身後,大而寬的手掌力道均勻的摁在她的肩頭,道:“表弟,你跟我過來一趟,我有話問你。”
顧長青自帶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威懾感,他一出現,衆人眼中的好奇與看熱鬧的心思立馬就消減大半。
不管他說什麽,以及找崔洛是不是真的有事要問,俱讓人看起來正經肅重,不敢過多揣測。
崔洛又感覺到肩頭一重,像是被他捏了一下。
她反應了過來,顧長青是來救場的!
崔洛起身時,因為灌了幾杯酒下腹的緣故,險些腳步不穩,不過顧長青的卻是不動聲色的将她穩住,他站在她身側道:“園子裏人多,表弟......你跟我出去一趟吧。”
崔洛應了一聲,心裏還挺感激顧長青伸出援助之手的。
出了梅園,依然可以聽見伯府的喧嚣與熱鬧。洗三禮的儀式已經結束,住的稍遠的近親陸陸續續開始離開。但王宗耀等人不喝到天黑是不會罷休的。
此時,日頭已經漸漸西斜,春風從東面拂過了過來,撩的人心浮躁。顧長青覺得自己的定力愈發不如從前了。但他也不排斥這種改變,既然已經決定了某件事,便不再猶豫後退。
她有自己的抱負與肩頭的擔子,那麽他也不急,反正他也不想娶旁人。
寧缺毋濫是顧長青現在最真實的想法。他也曾想過等到時機成熟,遵從家中的意願,娶一個賢良淑德的女子,相敬如賓,繁衍後代,也算是完成了一樁任務,不添加任何情分在其中。
但自從兩年前知道了崔洛的身份起,顧長青便推翻了以往所有的認知。
如若最後的那人不是她,那還不如孤身一人。
梅園外面是一片小竹林,再往前就是伯府後花園的小青丘。每逢入春,還有泉水潺潺而過,景致很美。不過,最為讓崔洛喜歡的還是那一片看不到頭的竹林,大興錢莊的崔府也有這樣的文竹。
顧長青好像明白她在想什麽,解釋道:“是母親嫁過來後,父親命人種上的,以免她念家過度。”
他口中的‘母親’自然不是他的生母,而是崔洛的姑母-崔心蘭。
顧長青這個人看着冷漠,其實對身邊的人極好,就算是繼母,他沒有故意的偏見或是苛待。
崔洛覺得,或許她都不曾真正認識過這個人,她還懷疑過弄死自己的人是顧長青。
可此刻看來,也不太可能。
她與他根本就沒有直接的利益沖突。但如果最後還是各司其主的話......就說不定了。
一思及前兩世的短命,崔洛就頭疼了,她揉了揉太陽xue,看着落日西沉的方向,竟有些不舍這充滿波折的人世。
“怎麽了?是不是喝多了?那梅子酒雖好喝,也不可貪杯!”顧長青嘴上雖是在叱責,但那雙素來幽冷如千年古井的眸子卻是帶着笑意的。
他其實并不排斥崔洛醉酒,但只能在他面前醉。她此刻這副朦胧之态可比平日裏的狡黠要可人多了。
崔洛笑了笑,壓根沒有覺得自己犯錯了,道:“君子哪有不喝酒的。表哥剛才也看見了,我這體格已經讓人嘲笑了,總不能連酒都不會喝。”酒勁上來之後,她的話更多了,“過陣子,我夫人再生不出孩子,保準還有人嘲笑我。看來.......我還得納幾房妾。”
顧長青一僵,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崔洛面前的落日餘晖。旁的事,他倒是可以幫襯她,至于生孩子.......有些難度。
崔洛看着顧長青盯着她看,才想起來還沒道謝,“多謝表哥方才解圍,其實我原以為......你兩年前會去揭發我。總之,我是真心感謝你的。你也知道崔家不能沒有男嗣,我是祖父唯一的盼頭了。我爹已經入贅高家,要是我再成了女兒家,祖父怕是承受不了。”
說起崔範此人,顧長青也是很不齒的。他敬重崔老爺子一來是因為他的為人,二來是因為兩家的姻親關系。至于崔範,顧長青根本就不放在眼裏。
崔老爺子雖然考過秀才,但為了家中生計,還是棄儒從商了,他當裏長這麽多年,還沒有傳出一件有損名聲的事出來,大興錢莊的崔善人是出了名的樂善好施。
而崔心蘭雖是繼妻,但為人憨厚老實,美則美,連一點心機也無。
顧長青很詫異,怎麽崔家會生出崔洛這樣的後代?
或許真是崔家祖墳冒青煙了。
“你不用謝我。”顧長青不太喜歡崔洛跟他客氣。
蕭翼既然能保她周全,那麽他也可以。
顧長青這人做事一向是不聲不響,直接果斷。他已經與蕭翼攤牌了,那麽就沒有必要在崔洛面前遮掩。他想告訴她,他的心思,他的想法,甚至是他對二人将來的打算。
她想什麽時候全身而退的時候,也是他開始籌劃的時候了。
“崔洛!”顧長青突然面色一正,語調也嚴謹了幾分,他高了崔洛一個頭,兩人靠的很近時,只能低垂着眼眸看着她。
崔洛腦中嗡鳴,聽見有人在喚她,便嗯了一聲。她一擡眼就看見顧長青融入了一片橘黃色的暖光之中,像是從佛光中走來,她咧唇一笑:“旁人都說表哥是羅剎,我倒覺得是神仙。”畢竟很少有凡人坐着睡覺的。
顧長青被崔洛這句沒來由的話給弄糊塗了。
他是神仙麽?
所有人都懼他,怕他,他也知道自己的雙手從來都沒幹淨過。
羅剎!
他是羅剎!
顧長青眸底湧上一層悲鳴,這世上有些人連做個好人的資格都沒有。起碼他是沒有回頭路了。
這時,甬道上走來一男子,他看見竹林下的一雙人時,突然止了步。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遲來的朱明禮,他站在樓花窗一側,遲遲沒有上前,還揮了揮手讓身後的人退下。
不遠處,夕陽染紅了竹林,那二人一個眉峰英挺,氣度雍容;另一個身姿纖秾合度,粉顏酡紅。畫面唯美的讓朱明禮不太相信。
顧長青怎會跟崔洛這般親密?
朱明禮與顧長青是一道長大的,他是什麽秉性的人,朱明禮一清二楚。
他不由得站在牆角多看了幾眼,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想了想,又不動聲色的離開了。
顧長青察覺到了動靜,他側目一看時,四周卻是沒有任何人。
崔洛順着他望的方向看了過去,道:“剛才我好像看到有人偷窺,那人穿的是團花紋綢緞的袍子。嗯.....三殿下?”
顧長青眸色一沉,“他今日晚些才會來府上,或許是他吧。”
崔洛問心無愧,沒有什麽需要刻意藏着掖着的秘密,她道:“三殿下還有這個愛好?”她迷人的唇角突然溢出一抹輕笑。
朱明禮也喜歡窺視?
可能是因為崔洛平日裏僞裝的太好了,顧長青還是第一次看見她露出這種神色。
“怎麽了?你覺得三殿下如何?”顧長青趁着她還未徹底清醒,想打探她的真實想法。
崔洛跟蕭翼走的太近,這無疑對他很不利。顧長青不希望有朝一日看到崔洛跟他站在對立面。
崔洛晃了晃神,肯定不會當着顧長青的面将朱明禮的真性情說出來。換言之,朱明禮也沒有錯,唯有人情達練才能活的更久。
“沒什麽,我就是随口說說。表哥,既然三殿下來了,你快去招呼一二,我一人在這裏吹吹風就該回府了。”崔洛笑道。
顧長青隐約感覺到一股失落。
他是何等的精明,一眼就看出來崔洛不欲跟他說實話。她是在防備着他?那.....在蕭翼面前,她也是這個樣子麽?
顧長青心頭不太痛快,平生以來終于嘗到了嫉妒羨慕的滋味。
“那我先過去一下。”顧長青的手輕輕落在了崔洛肩頭,指尖碰觸她細白的下巴時,突然又如觸電一般移開了,速度極快。這之後,他轉身就走,生怕在崔洛眼中看到排斥與不悅。
顧長青很快就見到了朱明禮。
看來,他是真的魔障了。崔洛都能察覺到來人是朱明禮,他今日卻是一無所覺。
朱明禮身邊的随從都站在幾步開外,他搖着折扇,笑了笑,“長青,怎麽崔洛沒有一起過來?”他眼中帶着審視。
顧長青自然看出來了,轉而道:“她喝多了,在後院歇着。”言罷,他虛手一請,領着朱明禮去了前院。
朱明禮卻将折扇擋在了顧長青臂彎上,身子靠近,壓低了聲音,道:“難怪長青一直不欲娶親,原來是已有心上人。”這話已經很挑明了。
顧長青沒有反駁,那樣太過違心,而且他潛意識裏并不想反駁,他甚至于想向全天下承認這件事情。這種心情根本不符合他一貫的沉穩心機。
朱明禮又道:“崔洛是可用之才,長青這樣做,我很支持。”
顧長青聞此言,陡然之間蹙了眉。
原來朱明禮是這樣想的!顧長青依舊沒有反駁,但他靠近崔洛絕非是因為想拉攏她。
可面對朱明禮,顧長青并不想說太多,崔洛與他之間的事,旁人無需插手,他岔開話題,“我父親在書房等你,殿下且随我過來吧。”
朱明禮笑了笑,便也不追問了,但他心裏的疑惑一時半會并沒有徹底消散。崔洛的确是男兒中少見的俊美,可顧長青真的可以放下所有包袱,去心悅一個男子?
朱明禮欲言又止,跟着顧長青去了承恩伯的書房。
三日後,剛入夜,順天府府尹與大理寺兩位少卿大人被連夜召見。
乾清宮內一片蕭索冷厲,因着刺殺高麗公主的殺手一直沒有找到線索,帝王勃然大怒。
沒過多久,顧長青與蕭翼被單獨宣見,這之後又是一番訓斥。
帝王的脾氣似乎愈加不好。
他二人如同山巒堅定,被痛斥一頓之後,皆是面色如常,風姿如舊的走出了乾清宮。
随後,汪直也大步邁了出來,叫住了蕭翼與顧長青,“兩位大人且留步。”
蕭翼與顧長青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但與此同時,汪直也是二人共同不喜歡的人。
“何事?”兩人異口同聲。
雖說蕭翼與顧長青不願意承認,但近日二人步調一致的次數大大頻繁。
汪直笑裏藏刀,行至二人跟前時,道:“兩位大人有沒有察覺皇上有哪裏不一樣?”
伴君如伴虎,帝王什麽時候動怒都是他的自由。做臣子的沒有置啄的餘地。
蕭翼未言。
顧長青也不語。
獨剩汪直一人迎着夜風,俊臉一陣尴尬。但只是一瞬,他又恢複了常态,笑道:“皇上服用的丹藥出了岔子,雜家聽說是冀州所供的朱砂不良導致的,兩位大人為了朝堂太平,可得想想法子啊。”他長嘆了一聲,一副為了朝廷操碎了心的樣子。
蕭翼與顧長青根本不相信汪直所說的半個字,兩人聞言後,齊齊轉身,像是沒有聽到汪直所言。
汪直也不惱,笑眯眯的目送着蕭翼與顧長青離開,半晌才淡淡道:“哎!冀州可是突破點啊,怎就無人信任雜家?雜家對朝廷的忠心日月可見,對皇上更是視為良主,為何這些人都将雜家的話當作耳旁風了?啧啧......你們不去,雜家讓小白去冀州!”
中公站在宮殿外看着汪直自言自語了好一會,才走了過來,“義父?蕭侍衛與顧大人都在走了,皇上今日要去鳳藻宮,您可別在這裏站着了。”中公提醒道,他發現義父‘發呆’的日子也很頻繁。
汪直聽到鳳藻宮三個字,本能的扯了扯唇角,轉身往乾清宮內走時,對身側的中公道:“幹兒子,小白要是去冀州,雜家是不是也該去一趟?”
中公眼睛發直。
崔先生不是在文華堂麽?什麽時候要去冀州了?三年觀政期還沒滿,而且狀元一般都會留京的。
“義父說什麽就是什麽。”中公想了想,拍馬屁道。
汪直眼神慈祥的多看了中公幾眼,“好兒子,你也該有個義母了。”
中公更加費解了,“!!!”
這廂,蕭翼與顧長青先後走出了宮門。兩人又在長道上齊齊止了步子,像是都有話要對彼此說。
蕭翼的強勁不僅僅表現在權勢上面,他道:“顧長青!洛洛幾天前可是喝醉了?在伯府?”
面對這種質問,顧長青只是淡淡道:“是又如何?洛洛還不能喝酒了?她想喝多少那也是她的事。”
蕭翼太清楚崔洛有多容易暴露身份,尋常的模樣也就算了,要是醉了更是嬌态百出。
蕭翼眸色一冷,“我當然要管她,而且這輩子管定了。”
顧長青不打算退讓,他道:“蕭翼,你難道不覺得洛洛跟我在一起更合适麽?這天下絕對不會容忍兄妹二人有任何男女之情的。”
蕭翼拳頭一緊,而這時,顧長青随手抛開了手中的繡春刀,一陣清脆的撞擊聲響徹長道兩側。兩人這是要肉搏了。
蕭翼:“長青是不打算放棄了?”
顧長青:“那你呢?你為何非抓着她不放!她根本就不願意不是麽?”
這話戳到了蕭翼的痛點。
守在宮門處的禁軍往長道方面瞄了一眼,誰也不敢上前制止。不管是蕭翼,還是顧長青,都不是他們能得罪的起的。
守門禁軍正納罕着,就見不遠處的兩人依舊動手互毆了起來,場面駭人!
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崔洛今日值夜,她從文華堂回來時,已經聽到了巷子裏更夫的梆子聲。
房內是亮着燈的,古月大約還沒有睡下,又或許她特意給自己留了燈。
崔洛還挺喜歡有人等待着滋味。
待房門一推開,崔洛卻看見了蕭翼正坐在她房裏喝茶,他臉上的額骨上有一處明顯的紅腫,像是剛剛被人打過。
崔洛走了過去,笑了笑,表示了慰問,“繼兄,你的臉怎麽了?是不是撞在哪兒了?”男人嘛,都要面子,她總不能問蕭翼怎的被人打了!
蕭翼只是喝茶,沉默代替了他所有的回答。
過了片刻,他擡起頭來,道:“顧長青比我傷的更厲害!”
崔洛一愣,“........你跟表哥打架了?”
蕭翼再次沉默,就那樣一直坐在那裏,不離開,也不動作。
崔洛陪着他安安靜靜的端坐了半個時辰,她實在困的厲害,就讓古月今晚出去睡,她給蕭翼拿了一瓶藥膏,自己則合衣上了榻,“繼兄,你自便,我先睡了。”
又過了一會,外間還是沒有動靜,崔洛通過紗簾,看見蕭翼的背影如石雕一樣,紋絲未動。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崔洛起榻時,屋內再也沒有旁人,待古月攜丫鬟進來伺候她洗漱時,崔洛問:“你家主子近日是怎麽了?”
古月看着罪魁禍首,違心的悶悶道:“恐是朝堂上不順心。”
崔洛‘哦’一聲,淨面之後,又吩咐了李鎬特意送了一份跌打金創藥去侯府,繼續表示一下慰問。
不出一個月,高麗使臣終于入城了,第二日便是朝貢。
朝貢之日,文武百官在殿內兩側侍立。禮部官員宣讀禮冊上的貢品。朝貢後,禮部官員奉旨賜宴于會同館,新科的一甲進士也陪同在側。
王宗耀是禮部新上任的尚書之孫,又是四夷館的佼佼者,這一次也參加了會同館筵席。他很驚訝于崔洛的高麗語學習進度,“崔洛,你是怎麽辦到的?我學到你這個境界足足花了一年功夫。”
崔洛笑而不語,這要怎麽說呢?
這時,一華貴身影被一衆宮女嬷嬷簇擁着,巧步如蓮的走了過來。
王晨熙代表着高麗,但她出席這樣的場合依舊是戴着面紗的,她一步一蓮花,吸引了不少男人的眼球。
崔洛抿了口茶,低垂着眼眸思量了起來。她覺得此女很不簡單。上輩子能勾搭上了皇帝,她來京城的目的肯定不是與太子聯姻那麽簡單。
作者有話要說: 汪直:我要帶小白去冀州。
顧長青:巧了,我正準備去冀州查案。
蕭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