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黑白道
汪直的出現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 不管他嘴上說什麽,崔洛等人已經習以為常。
只不過, 崔洛一路上就別想安靜了, 汪直的話就如春日的江水,連綿不絕, 肆意不斷。從天南海北到勾欄裏的名伶兒, 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人或事。
這一日,一行人徹底出了京城, 臨入夜之前,在一處官驿歇下。崔洛有朝廷的上任文書在身, 驿丞态度相當客氣, 準備了幾間上好的客房。
汪直改換了緋紅色錦袍, 穿的是寶藍色素面湖杭夾袍,清風郎月般的秀美。他在崔洛面前恢複了正常成年男子的嗓音,沒有讓人認出他是誰。
在中廳用晚飯時, 汪直與崔洛擠在了一桌,湊到她耳側, 悄咪咪的道:“我奉了皇上秘旨行事,崔知州切莫暴露了我的身份。”‘崔知州’是他對崔洛的新稱呼。
崔洛覺得,反正比小白好聽多了, 她伸手将汪直推開,笑道:“放心,你這個樣子,沒有人會懷疑。”
堯羽已經開吃了, 古月一直沉默不語。
這時,崔洛道:“小羽,你不是一直想找個人切磋武功麽,我可告訴你哦,這位汪.......汪兄武藝超群,就連我夫人也未必能及,一會用過飯,你要好好請教汪兄一番。”
堯羽一只抓着雞腿,一手捏着饅頭,不得其解,“他不是太監麽,我在宮裏見過他。”
“!!!”汪直最不喜旁人叫他太監,而且他也已經不是閹人了,“小娃娃,不要亂說話。”他嗓音厚重道。
崔洛給堯羽倒了杯茶,語重心長的告訴她,“小羽,你顧大哥和三殿下都交代過了,讓你一定要聽我的話,從今天開始汪兄不是太監,明白了麽?”
堯羽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汪直到底是不是太監都不要緊,換言之,她根本就不知道太監與真正的男人究竟有什麽區別,堯羽興奮道:“我知道了,那我一會就找他切磋。”
崔洛滿意的摸了摸她細嫩的臉頰,又給古月夾了菜,表現的無比體貼,她道:“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多吃些。”
古月:“........”
等到入寝房時,古月将房門合上,問崔洛:“你為何讓堯羽去招惹汪直?”
崔洛聳了聳肩,“我想安靜的睡個覺。放心吧,不會有事的,以堯羽的本事,她還傷不了汪直,汪直也不會傷害她。”
古月依舊不解,“你就這麽确定?”
崔洛坐在床榻上,雙手伸出,等待着古月過來伺候她更衣洗漱,“那是自然。”
這一夜汪直當真沒有來騷/擾崔洛,古月也難得放下心來休息。翌日一早,天色将明未明之時,門外傳來汪直的敲門聲,“小白!小白快開門!”他聲音急切。
這時,崔洛已經慢條斯理的起榻,她狠狠伸了一個懶腰,見古月是合衣而睡的,她道:“你倒是謹慎,難怪繼兄一定要讓你跟着我。”
古月心道:這可不是主子讓我跟着你的首要目的!
汪直可能等不及了,撞門而入,一進來就氣勢洶洶道:“小白,你......你快讓那瘋丫頭停下!”
崔洛一臉茫然的看着他,“汪兄,怎麽了?堯羽不過是找你切磋武藝,怎的把你逼着這副樣子?你這身衣裳?”她看着汪直一身狼狽,突然很想笑。
汪直卻再也笑不出來了,雖然他很想保持一派風度俊雅氣質,但被堯羽纏着在林間搏鬥了一夜之後,他半點形象也不想要了。
不愧是歐陽卿的女兒!她根本就不知道累啊!
這時,汪直才察覺到了崔洛的‘心計’。
他眯了眯眼,高大的身影壓了過來,恨不能将崔洛壓在榻上,狠狠欺壓一番,“小白!你果然是好狠的心。”
崔洛啞然,不打算為自己辯解,這時古月的劍抵在了汪直的胸口,“廠公,請退後!”
崔洛無非是開個玩笑,汪直自然不會跟她動真格,他支起身子,站在腳踏上,高高在上的看着她,“小白當真調皮,不準再有下次。堯羽那姑娘現在只聽你的話,小白乖,你快讓她住手!”
汪直自然知道堯羽的真實身份,他已經被歐陽卿追殺了十幾載了,要是再讓他知道,他的妻子與女兒都死在自己手上,那汪直這輩子就別想離開皇宮,只能躲在宮裏當一輩子的太監。
此事絕對不能發生!白/蓮/教千萬教/衆不是開玩笑的。
歐陽卿身邊的女人太多,不會在意一個容色逝去的妖婦,但堯羽不一樣,那是他的唯一愛女!
崔洛見好就收,等堯羽提着劍沖了進來,依舊意猶未盡的找汪直比試,崔洛道:“好小羽,咱們不比了,汪兄認輸了,他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可別傷着汪兄。”
堯羽平生最喜歡兩件事,一是吃,而是武。
難得遇到一個和自己勢均力敵的人,若非是崔洛發話了,她一定會糾纏汪直到底。
堯羽點了點頭,收起了長劍,“哦,那好吧。等到了冀州,我再跟他重新比試。”
汪直唇角抽了抽,真真是恨死了歐陽氏一族了!
從這日之後,汪直的話明顯減少,每逢看見堯羽,都是離着幾丈遠,他真怕一個忍不住将她給弄死。
如此,一路上未免顯得孤寂,小白又不能随意招惹,汪直突然有些想念顧長青,就算是與自己的死對頭相處,也好比過寂寞難耐的好。
汪直苦苦煎熬了半月之久。
冀州是古黃河、漳河、滹沱河等水流沖積而成的低窪平原,夏季暖熱多雨,歷來水患為虐。
疏浚是崔洛這次的主要任務,這項差事看上去是個晉升的踏腳石,其實并不容易。
進入冀州地界之後,更是流民四處可見,百姓苦不堪言。冀州每逢幾年便有水患,長此以往下來,農耕之地越來越貧瘠。
這也是為何冀州極為不太平的緣故。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是沒錯的。
小滿這一日下了傾盆大雨,黃土路泥濘,衆人無法前行,只能找了一處破廟躲雨。
外調為官着實不易,路途艱辛才是剛剛開始的第一步。
破廟位于官道不遠的岔道上,一眼就能看見,當崔洛等人進入廟中時,發現他們并不是唯一的路人。廟裏還有十來個衣裳濕透,身披鬥笠的過路人。
一開始崔洛并不沒有留意,她畢竟從未習武,不懂江湖之人的警惕。但她很快就發現古月悄無聲息的站在她跟前,而堯羽亦然。
汪直的手勾了勾崔洛的手指頭,對她使了眼色,“小白別怕,我有在。”
崔洛腹诽:有你在,才更可怕。
汪直離京時帶了十來個随從,這些人都是東廠的探子,武藝自是不必說。破廟不大,兩隊人馬各自生了火堆,沉默着烤火。
外面雷聲轟鳴,水霧彌漫,雖已入夏多日,但仍有陣陣的涼意卷着水汽刮了進來。
古月拿出了窩窩頭出來烤着給崔洛吃,到了荒郊野外,這點果腹之物已經很奢侈了。
驀然,一聲不太明顯的鐵器滑動之聲傳了過來,崔洛發現古月與堯羽二人又同時頓止,一動也不動的聽着動靜。
崔洛啃着窩窩頭,往北側的過路之人那邊看了一眼,這些人雖在烤火,在身上的鬥笠蓑衣都沒有摘下,而且都是體格健碩的成年男子,單看清一側的黑色鞋履,也知他們不是老實的莊稼漢。
汪直從崔洛手裏奪過窩窩頭,在上面的一排小牙印上咬了一口,道:“小白想不想吃肉?”他眼神示意了對面正在火上烤着的整雞。
崔洛不想大動幹戈,她初來冀州,不欲惹上任何麻煩。
此處是西王鎮的地界,很快就能到冀州鎮了。到了冀州衙門,便有差役供她使喚,還用怕幾個小賊麽?
然,這個世上,不是你不找麻煩,麻煩就不會來找你。
鬥笠蓑衣的男子幾乎是頃刻間都做出了防備的動作,其中領頭的一人終于露出了整張面孔,确切的說他是少了一只眼睛的野蠻之人。
這男子的目光貪婪的在堯羽與古月身上來回掃視,笑聲/猥//瑣,“哈哈!今天是個什麽好日子?!老天竟把這等容色送上門來了!你們幾人可以滾了,兩個姑娘留下!”冀州窮苦,稍微有點姿色的女子也早早嫁人了,古月與堯羽的出現讓這些男人眼前一亮。
不是劫財的!
崔洛還以為這群人是窮怕了,當起了強盜,她始終不能明白美人在男子心目中的地位,就如她不明白為何蕭翼會看上她一樣。
崔洛不高興了,她的兩個‘女人’,肯定是她護着,“不好意思,要滾的是你們!對了,滾歸滾,烤雞留下!”
汪直斜睨了崔洛一眼,桃花眼中透着溺寵,“這才是我的小白!”
獨眼男子這才注意到了一身男裝的崔洛,他眸色突然一閃,像泛着賊光的野狼,“呦!這個小公子是哪裏來的?吃的什麽竟長成這樣?!爺今日高興,你也順道留下吧!爺會讓你知道什麽才是真正的爺們!口氣不小,生的倒是白嫩。”
獨眼男子話音剛落,他身後的衆人也起哄大笑了起來。
崔洛不甚喜歡旁人用這個眼神看着她,對汪直道:“汪兄,你有多少把握?”
汪直将窩窩頭啃的一絲不剩,“小白把眼睛閉上,一會我怕吓着你。”
崔洛大約明白了,東廠的人各個嗜殺成性,有汪直在側,她還真是不會怕了幾個毛賊。但思及一事,崔洛道:“那勞煩汪兄手下留情,正好衙門裏缺乏苦力,這個時候又趕上芒種,百姓家中哪會有閑置勞動力?不如讓這幾人充當苦力好了。一會不要傷及性命,将這些人囚住即可。”
崔洛說的風輕雲淡,談笑之間,眉目中隐露一股子當官者的深謀遠慮。
汪直愛極了她這一點,若非衆人在場,真想捏一捏崔洛粉白的臉頰,他立刻吩咐道:“你們都聽見了麽!按崔大人的意思辦!”
獨眼男子臉色突變,後退了一步,用手勢吩咐了身後人做好進攻準備,陰笑道:“崔大人?!可是新科的狀元郎?原來你就是新上任的冀州知州!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等入了陰曹地府別怪我等毒辣!”
此言一畢,兩隊人馬就開始打了起來。
崔洛卻是陷入沉思了。
這些人是沖着她來的!
有人想讓她死!
會是誰呢?
這時,一陣疾風而來,破廟外馬蹄嘶鳴,與陣陣雷聲交織,形成了十分詭異的旋律,正當崔洛猜測來人是敵是友時,七八個蒙面錦衣的男子走了進來。
這些人皆是錦衣勁裝,身上沒有其他任何看出身份的标志,崔洛一時間沒法判斷,但她總覺得這次兇多吉少。
汪直見勢就抓起崔洛,将她拉到自己身側。
蒙面人中,有一人徑直走了過來,其餘幾人對付汪直,五六個人困住了他,讓他一時間顧不得崔洛。
汪直憤恨,“誰敢傷小白,我定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汪直連這話都說出來了,說明是輸了?!崔洛慫了,內心無比的後怕。但面上依舊冷靜,她問:“你們是什麽人?”
這人定定的看了她幾眼,突然彎下腰,将崔洛扛在了肩頭,一路疾步将她帶出了破廟。
當崔洛被人放在馬背上時,男子随後也跨了上來,從身後摟住了她,邊踢了馬腹,便道:“是我!”
是顧長青。
崔洛大喜,一陣後怕變為激動,甚至有種劫後重生之感。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奉上,愛你們,麽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