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論人性
雨勢依舊很大, 駿馬疾馳,雨串如同刀子一般砸在臉上, 讓人睜不開眼。
崔洛恨不能縮成一團, 她閉着眼睛,不去感受這又風又雨之下的颠簸。
這時, 她突然發現自己落入一個結實的胸膛, 連風雨也驟停了。崔洛睜了睜眼,用手揉去眼中的雨水, 就看見顧長青将身上的蓑衣解開,讓崔洛整個人落入他懷裏, 之後蓑衣又系上, 他的胸膛與蓑衣之間形成了一個小而溫馨的避風港。
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來的蓑衣?明明方才就沒見他穿上。
直至此刻, 崔洛才能看清顧長青的臉,她有些日子沒見過他了,似乎消瘦了一下, 但下巴處毫無胡須,顯得幹淨又年輕俊朗。
馬背上依舊颠簸, 顧長青低垂着眼眸看了懷裏的人一眼,見她眼眶微紅,使勁在揉眼, 道:“別動,一會就帶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此時,雷聲就在頭頂不遠處轟鳴,暴雨滴打在蓑衣上, 發出沒有任何旋律的聲響。顧長青身子突然前傾,如此兩人靠的更近。
黃土路極為不平,崔洛抓着顧長青的衣襟才能坐穩,這要是摔下去非得少了半條命不可。
崔洛腦中有太多疑惑,但她這個時候沒有機會問清楚,只能躲在這方寸空間,等着顧長青帶她去所謂的安全的地方。
在崔洛看不見的地方,顧長青一慣薄涼的唇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滿足了。原來,這世上真的有比財富權更讓人為之心滿意足的東西。
顧長青隐隐盼着這場暴雨不要停息,這條路永遠也沒有盡頭。就像此刻這般,沒有人跟他搶了。
也不知颠簸了多久,崔洛只知道抓着顧長青衣襟的雙手已經開始抽搐,馬兒才漸漸緩下了速度,在一處私宅大門外停了下來。
守門之人看清來人是顧長青,忙将大門敞開,上前恭迎道:“顧大人!”
顧長青沒有理會,他扶住了崔洛,自己先下了馬,崔洛還沒有虛弱到不能自已走路的地步,她自己正要下馬,卻是/腰/身一/緊,被顧長青打橫抱了下來。
“我自己來。”崔洛急忙道。她本來視顧長青為兄長的,但蕭翼的話讓她不得不提防一些,她不想欠了任何人情債,尤其是顧長青的。
蕭翼那邊已經不知道怎麽償還了,不能再多一個。她甚至盼着顧長青早已成婚。
然,顧長青自從上回夢見懷抱崔洛的骨灰壇之後,他如今已經不想憋屈着自己的真實所想,入了門庭,他低頭看着她,“路滑,我先帶你去廂房換衣。”
兩人都是渾身濕透,崔洛身上夏裳隐露出束胸的布料,顧長青不是沒見過女子的身/子,他身為帝王的鷹爪,什麽樣的場面都見識過?!曾經面多諸多/誘/惑,也是不為所動。但這一次不一樣,有什麽東西驅使着他加速了腳步,待抵達一間事先備好的廂房時,他才将崔洛放下來,非禮勿視,只是盯着她的雙眸,道:“裏面有幹淨的衣裳,此行冀州沒有帶待女,你......自己去換,若是缺了什麽,你過來跟我說一聲。”
言罷,顧長青轉過身,站在回廊之下,眼前是無盡的雨簾與濺起的水花。他雙眼放空,默念了幾句武功絕學。
崔洛打了個哆嗦,這個時候也容不得矯情,她道了一聲:“多謝表哥。”轉而就進入了屋子,将房門合上。
這是一間不太大的屋子,雕花屏風隔開了床榻與外間。這時,崔洛就見圓桌上整齊的擺放着一疊幹淨的衣裳,是杏黃底團花錦衣,還有兩件白色中衣與亵/褲,但沒有她需要的束胸布料,最底層還有一件......白地撒朱紅小碎花的小衣。
崔洛凍得蒼白的臉上突然湧上一層微紅。
她來這個世界三世了,還從未穿過小衣。
“!!!”
這是顧長青準備的?
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崔洛花了半刻鐘火速将衣裳換好,沒有束胸的東西,只能暫時穿着小衣,但總覺得胸口空落落的,感覺十分古怪又別扭。
她将自己的髒衣物收拾好,才開了門扉。
顧長青聞聲,頓了頓才轉過身,就見崔洛已經‘玉樹臨風’的站在他面前,俊顏如玉,風姿楚楚,難怪黃梁孟想讓她當女婿,晉曉悠已為人婦還在念着她!
也不知道為什麽,顧長青波瀾不驚的內心突然湧上一種占/有/欲。
她面色如常,可以說是肅嚴穩重,接着便公事化的問:“衣裳還合身麽?”
崔洛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一件,對于一個不曾當過女子的人來說,小衣是非常的不合身,她含糊道:“尚可。”
一語畢,崔洛立即轉移了話題,“對了,表哥怎會在此地出現?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有人埋伏在路上,就等着取我小命?”
顧長青的視線終于從她臉上移開,那抹似有若無的粉紅是因為害羞?顧長青不能篤定,他始終認為崔洛與旁的女子不一樣,她不拘小節,一疊衣裳而已,應該不至于這般嬌态。
顧長青道:“你跟我過來,我帶你去見一個人,一會你就會明白了。”
崔洛跟在顧長青身後,兩人沿着長廊往廳堂方向走去。
雨還在下,雷聲依舊轟鳴,崔洛每走一步,心都會給跟着顫一下。
顧長青察覺到了異樣,在轉入橫牆時,側身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沒了束胸之後,崔洛總覺得身上少了點什麽,随着她的步子移動,她能明顯感覺到胸/前的怪異晃動,而且她這般模樣,很容易讓別人看出了她的真實身份,崔洛咬了咬牙,“表哥,我可能需要束胸的布料,你看.....能不能幫我弄一匹棉布過來?”
棉布透氣,又是入夏了,布料選的不好,很容易長痱子。
顧長青喉結滾了滾,又頓住了,他身邊從來沒有過女子,他哪裏知道那些事?!崔洛現在所穿的一身,還是他今日不久之前親自去集市買的,小小的一件衣裳花了他半日功夫,才終于走進了成衣鋪子!原來她是要裹胸布?早知這般容易,他也不用在成衣鋪老板面前糾結良久!
顧長青皺着眉看着滿目的雨簾,很為難的樣子,道:“好,我盡快去辦。”他聲音低沉。
這種事他肯定不會假他人之手。目前也沒法子立即去弄一匹上好的棉布過來,而且料子總得挑最好的才成.........
其實,崔洛所需的無非是尋常的棉布,她并不知道這事落在顧長青頭上,變成了棘手之事。
崔洛道:“多謝表哥,你若覺得為難,可讓人将古月接過來,她會......”
未及崔洛說話,顧長青打算了她的話,“這點小事.......不為難。”
言罷,他繼續往廳堂的方向走,崔洛默了默又跟了過去,她不是土生土長的古代人,雖在這裏生活了這麽些年,可她一直是以男子的身份立足于世,沒法像這個時代的閨閣姑娘家一樣,嬌羞內斂。
但她的要求無疑讓顧長青如被電擊。
不過,他依舊很希望去辦那件事,最起碼,崔洛這是信任他的表現,否則那樣貼身的物品,她怎會開口勞煩他呢?!
兩人心思不一,各走各的。
顧長青的步子原本很快,亦如他往常一樣。但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突然放慢了腳步,等到能瞥見崔洛的衣角,才繼續前行。
少頃,崔洛在廳堂看見了一個熟悉的面孔,這人不是旁人,正是朱明禮。
他一身鴉青色暗紋番西花的刻絲袍子,玉冠墨發,腰上插了一把折扇,隐約之間已經有上位者的氣度了。
太子朱明辰像個心智不全的孩子,怎會是他的對手呢!
崔洛站定後,行禮道:“三殿下!”
崔洛雖然還沒有正式上任,但已經身負皇命,朱明禮很客氣道:“崔大人不必多禮,這次讓長青将你帶過來,事發突然,還希望崔大人莫要見怪。”
一個尊貴無比的皇子,卻是對從五品的官員這般客道,朱明禮可謂是收買人心的高手啊,朝中諸多皇子沒有一人能及他。
崔洛莞爾,她還能見怪麽?若非顧長青突然出現,她此刻還在破廟裏面臨着歹人迫害。
崔洛問道:“三殿下可知汪廠公與我的人現在如何?”
她其實并不擔心汪直等人,堯羽與古月也能自保。她無非是想試探朱明禮的用意。
顧長青一直蹙着眉,沒有說話,他将崔洛帶過來是出于私心的,但因為朱明禮的緣故,他又覺得這份私心變得不純了。
朱明禮長嘆了一口氣,道:“崔洛,我母妃的事情,你也都知知情。我不妨将實話都告訴你吧。”
他虛手一請,示意崔洛坐下。
崔洛是與顧長青坐在廳堂的同一側的,廳堂內的下人都被揮退了出去,崔洛端坐着安靜的聽着朱明禮說話。
這個時候,她若是表現出排斥,就是太不識時務了。
朱明禮接着道:“上次你出的主意甚妙,果真有白蓮教的人冒充是江湖術士入宮,故此我才查出了母妃的下落,她現如今就在冀州!但冀州常年不穩,官匪勾結,要想營救我母妃,還得讓崔大人協助!”
朱明禮的話很簡單,也很直白,崔洛大約明白了,她順着他的問道:“今日在西王鎮,想對我下手的人是不是沖着官府來的?又或者說是官府派來的?”
崔洛是朝廷特派的官員,相當于欽差,當地貪官污吏自然不喜歡看到她的存在。
朱明禮點頭,“我猜确是如此。”
崔洛不管是出于什麽目的,都要将冀州整治一番,這是她此番冀州一行的使命。于是便應下,“好,我盡力而為!”
這時,朱明禮又提及了堯羽,“小羽是個關鍵人物,必要關頭.......你可以将她推出來!”
崔洛秀眉蹙了蹙,朱明禮這話是什麽意思?拿堯羽去換顧貴妃麽?
歐陽卿就是個六親不認的惡人,他會在意自己流落在外多年的孤女?崔洛表示很懷疑。更重要的是,像堯羽的那樣的人,怎能承受得了這個打擊?
且不說假顧貴的死,她還毫不知情,若是将來獲知自己最為敬重的三殿下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她又該怎麽辦?
崔洛道:“堯羽是無辜的,她不該被卷入這件事情當中。如若三殿下真有把握用堯羽換貴妃娘娘,殿下也不會的等到今日,那樣的做法太殘忍。”
朱明禮握着杯盞的指關節突然發白,那是他用力所致的緣故,他笑了幾聲,有些蒼涼,“太殘忍?崔大人是認為我沒有人性麽?”他被迫養了仇人的女兒多年,還将她當作了妹妹,他自問這些年不虧欠堯羽的。
朱明禮可能有些鑽牛角尖了,崔洛并沒有說他毫無人性。
崔洛不想解釋什麽,她是個普通人,跟朱明禮這等人說不清,也沒有資格同他這樣的人讨論什麽是人性,她只道:“我明白了,殿下放心,我會盡力。”
朱明禮看得出來,崔洛還是沒有要投奔他的意思。這一點他就不明白了,舉朝上下都看得出來太子是沒有指望了,皇帝對太子的态度愈發的不滿,廢黜太子是遲早的事。
而且以太子的脾氣,若是知道當年真正殺死宣德皇後的人,其實就是帝王,他還會願意匍匐在帝王腳下,喊了一聲‘父皇’麽?!
那是絕無可能的!
朱明禮并不想為難太子,他甚至于想方設法護着他,就連上次龍袍事件,也是他讓堯羽暗中給崔洛送了信箋。
他笑了笑,覺得崔洛這人的确古怪,難怪就連顧長青這樣沒有任何情義的人也會喜歡她,朱明禮又笑道:“那就多謝崔大人了,這幾日暴雨不會停,崔大人不如在我這裏待幾日。”
崔洛就知道朱明禮不會讓她輕易回去。
她喝了口熱茶,道:“好。”
汪直與古月會找過來麽?其實崔洛不太想讓汪直與朱明禮碰面。
想來朱明禮除了想拉攏她之外,汪直也在他的目标之內。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安王登基的難度又會大了幾分,到時候死傷的人更多。
崔洛從廳堂出來,顧長青緊追了過來。
他想跟崔洛解釋清楚,他之所以突然出現在破廟去救了她,并非只是因為朱明禮的緣故。
兩人行走在長廊下,肩并着肩。本來崔洛是走在外沿的,顧長青将她拉到內側,與她換了一個位置,這樣的大雨,就算是在回廊下,也會濕了衣裳。
崔洛意識到了這一點,她若是毫無所動那就是冷血了,而且顧長青褪去了身上的蓑衣之後,并沒有換衣服,身上還是那套錦衣勁裝,襯得體格無比健碩挺拔,但也容易着涼。
崔洛先開口,“表哥什麽也不用說,我知道這是三殿下的意思,而且今日的确要多謝表哥。”
崔洛這般體貼他,顧長青更是無地自容,他道:“營救了姑母之後,我會讓殿下不再找你麻煩。”
這算是承諾了。
他向來說到做到。
崔洛莞爾,“表哥想多了,我哪裏有那麽小氣。既然這幾天雨不會停,那我能拜托你給古月送個信麽?我怕她擔心。”
顧長青止了步,他不想拒絕她,只要看到她的盯視自己的眼神,他發現就很難拒絕她的任何要求,哪怕是他的命!可是........他也有他的使命啊。
“這次将你帶過來,也是為了引人耳目,汪直等人會先去衙門裏,一路上還會有人盯着,他們若是知道了你的下落,保不成暗地裏的人會順藤摸瓜找過來,到時候對你的安危不利,等到時機成熟,我會親自護送你去衙門。”
顧長青解釋的很徹底,崔洛明白自己不能再提出任何要求。
兩人步行至廂房時,崔洛沒有邀顧長青進屋,道:“那我先歇下了,這陣子趕路,骨頭都快散架了。”她打趣道。
像是為了故意化解尴尬。
顧長青時隔兩個月,才剛剛見到她,那種壓抑的相思之苦還沒有得到徹底的緩解,眼看着她就在自己面前,顧長青不太想就此相隔,哪怕只是一扇單薄的木門。
總覺得一眨眼,她又成了自己懷裏的骨灰壇,這個臆想太過可怕。
顧長青道:“時候不在了,不如.......你我喝一杯?”他不太會找理由。
崔洛眨了眨眼,又想起了蕭翼的‘警告’,顧長青不會真的是........她怔怔的看着顧長青,發現他又移開了視線,清冷孤傲的态度也不太像喜歡她的樣子啊!
哪裏有蕭翼的半分熱情?!
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崔洛道:“表哥還是先回去換衣服吧。”
顧長青這時才察覺自己身上也是濕的,他點了點頭,道:“好,我一會就過來找你。”
片刻,當顧長青再度來到崔洛所住的廂房時,他還端着一只托盤過來,上面擺着幾樣小菜和一壺熱過的老黃酒。
他換了一身石青色杭綢直裰,墨發還是濕的,但梳頭的一絲不茍。
崔洛将圓桌上的油燈點燃,兩個人面對着面,各自倒了一杯黃酒。
崔洛盯着顧長青觀察了好幾眼,顧長青自然也意識到了,他不太明白崔洛為何一直盯着他看?但她既然喜歡看他,那便讓她看個夠。
顧長青低垂着眼眸,不好與崔洛直接對視,也不好讓她不要看,他只是沉默着吃着菜,喝着酒,一舉一動極為雅致,根本不像手握繡春刀,決定旁人生死的樣子。
崔洛吃的差不多了,找了話題,道:“所以說表哥此行的真實目的是協助殿下找到貴妃娘娘?
”
顧長青終于擡起眼來,他習慣了審視犯人,今日卻是強忍着讓崔洛審視了好半晌,感覺實在是古怪,他道:“也不全是!皇上懷疑真定府不忠,尤其是冀州每年的稅銀大有貓膩,我這次也是為了查貪墨而來。”
崔洛‘哦’了一聲,“那汪廠公呢?”汪直神神叨叨的,一直不肯在她面前說實話。
崔洛便借機問了顧長青。
顧長青無意識之間蹙了眉,畢竟崔洛好像跟汪直關系匪淺,汪直又是個假太監,他不甚喜歡崔洛與汪直走近,顧長青放下竹筷,道:“他是來查朱砂一事的,皇上信奉道教,這幾年光是練丹的開銷就占了國庫一小半!”
說這話時,顧長青顯得有些氣氛。
崔洛大概能明白這種感覺,奈何這天下都是帝王的,他要開采朱砂礦,那也是他一句話的事,就連內閣也無法制止。
崔洛沉默了,她已經不能判斷顧長青到底是忠?還是奸?
隐約之中,崔洛感覺冀州會是一個大麻煩,她此刻壓力有些大,不由得又多喝了幾杯黃酒。
顧長青待在廂房好半晌才離開,這之後他直接被人請到了朱明禮那裏。
朱明禮面帶笑意,“長青,你果真待她不同!”
顧長青知道朱明禮下面會說什麽,他道:“崔洛是崔洛,我是我,将來她要幹什麽,那是她的自由。我不會逼着她去做不喜歡的事。”他口氣嚴肅。
朱明禮神色微微一變,轉而又笑,“長青啊,你別激動,我也沒說什麽啊。只是你二人都是男子,終究是無法光明正大走到一起。不過,倘若今後是我問鼎帝位,朝中便無人敢說你們一句!”
朱明禮拍了拍顧長青寬大的肩膀,“長青,我能明白,一輩子得一知己如崔洛,也沒什麽不好。”
他話音一轉,突然靠近,壓低了聲音道:“你可得看緊了小崔洛,惦記着她的人可不止你一個!”
說來說去,朱明禮還是想讓崔洛站在他的陣營。而更重要的是,崔洛知道的太多了,如果不是自己人的話,朱明禮不太放心她活在這世上。
作者有話要說: 崔洛:碎花小衣?嗯.......
顧長青:不合适?我已經挑了很久。
汪直:小白別急,雜家很快就來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