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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顧長青一向喜歡用實際行動證明一切。

他不會與朱明禮進行口頭上的争執或是狡辯。

而事實是, 他無法狡辯,他的确是喜歡崔洛, 這是他這輩子最能确定的事了。與他肩上的抱負一樣, 成了他的信仰。

朱明禮的手臂被顧長青一點一點的推開,直至二人再次面對面站着, 中間隔着幾寸的距離時, 顧長青道:“我先回去了,殿下留步!”他淡淡道。單從表面上去看, 似乎并沒有動怒。

這算是顧長青第一次變相的違背了朱明禮的意思。

已經到了點燈時候,廳堂內卻是昏暗潮濕, 朱明禮目睹着顧長青從他身側離開, 直至堂內獨留他一人聽着落雨霹靂, 他仰面感受着無孔不入的孤寂,良久才兀自道:“長青,若真有那麽一日, 你千萬別怪我,我也是被逼無奈.......無奈。”

生在帝王家, 想做一個善人都沒有資格。朱明禮覺得自己已經盡力了。

崔洛還為入睡,她一人在圓桌邊坐了一會,想着接下來該怎麽走。若是沒有政績, 她就別想再調回京了!

窗棂上映着一個人影,從體格身段上,可以看得出來此人是顧長青。

這人影一直沒有動,崔洛等了一會, 問道:“是表哥麽?”

顧長青應了一聲,想跟她在一起的欲/望愈發強烈,甚至于産生了抛開一切的擔子與家族使命,就此帶着她遠離紛争,去過那種男耕女織的尋常日子。

但,顧長青始終沒能跨出一步,也許只需要一個契機,或許他累到無法承受的時候,他真的會不顧一切了。

顧長青應了一聲,“我就在你隔壁,晚上有什麽事,你可以叫我。”

他好聽的嗓音隔着窗棂傳了進來。

崔洛是不怎麽信任朱明禮的,他那人心機太沉了,其實有顧長青在,她倒是放了心,“好的,我知道了。”

外面的人沉默了,片刻才離開。

緊接着,崔洛就聽到隔壁門扉開合的聲音。

此刻,暴雨依舊,嘩嘩成片,仿佛人世間成了一方水簾洞。但如此一來,卻襯得室內詭異的安靜。

崔洛從京城奔波至冀州,着實已經累了,她躺下後很快就睡着了。這就是沒心沒肺的人最好的優勢。

顧長青沒有掌燈,他躺在榻上,身上的衣裳沒有褪去,但凡是在外執行任務,他就很少脫了衣服睡覺,以便随時應對突然事件。

這種的日子已經持續了多少年了?他都記不清了。鮮少會有徹底放松的時候。

他深吸了一口氣,今晚沒有點安神香,竟也漸漸的困意來襲,睡的很踏實。

好像只要離着她近些,一切都會安好。

汪直擄了袖子,露出了半截堅實卻很白皙的手臂,那上面還騰起了駭人的青筋,每一處都呈現出野性與張弛的力道。當手中的馬鞭一下又一下抽到在跪地的男子身上時,他眸中充血,一字一句道:“我問最後一遍!你們的人究竟将我的小白捉到哪裏去了?!”他咬牙切齒,恨不能将面前的人煮了吃掉。

被擒住的人都是之前在破廟埋伏的男子,便衣錦衣衛早就撤離。這些男子根本不知崔洛被誰人所擄。

他們也覺得很冤。

但無論如何招供,汪直就是不信,一口一句的聲稱,他的小白就是被這些人捉走了。

一開始,古月和堯羽還在一側幫襯着審問,但幾個幾個時辰之後,也獨他才有這等耐心與體力繼續審問下去。

男子渾身是血,昏厥的那一刻也沒能吐出半個字。

汪直氣的潋滟的眸子發直,抱頭在破面內踱步,“我把小白丢了......我的小白丢了.......小白她丢了.....”

堯羽與古月面面相觑,一直都覺得汪直不太正常,原來真是如此。就連堯羽這樣單純的人也看不下去。

古月嘆了一口,她很好奇崔洛是怎麽讓汪直也死心塌地了,道:“汪直!你不要再踱來踱去了,對方既然将崔大人擄走了,那便沒有殺意,否則大可在這裏動手,而且我懷疑今日出現的兩撥人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為今之計,還是先去冀州衙門,崔大人的上任文書還在我這裏,等調動了差役才更好着手查辦,區區咱們這些人還遠遠不夠。”

堯羽點頭,贊成了古月的話。

汪直的态度有些痛心疾首,看上去并不像真實的。

古月懷疑他在演戲,但看着他一個八尺男兒痛苦的如同丢失了自己最為心愛的東西,她又失語了。

崔洛啊,你到底禍害了多少人?就連宮裏的太監也不放過?!

古月面上雖沒有表現出有多擔憂,但崔洛不見了,她首先就得受罰!

“事不宜遲,咱們出發吧,或許還能在兩日之內趕到冀州鎮。”汪直提議道。

可外面的黃土路泥濘不堪,別說是馬車了,就是人也難以行走。且馬匹的數量也不夠,不足以讓衆人上路。

“天色已黑,還是明天吧。”古月發愁道。她還是第一次盼着崔洛活蹦亂跳,不要出任何的差池。

汪直接連踢了地上的男子幾腳,最在意的發髻也不顧了,玉扣斜斜的垂在墨發上,樣子浪/蕩且頹/唐,“小白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我一定.......一定會讓這些人陪葬!”

古月:“..........”她不明白,汪直這又是中了什麽邪了?!怎麽連太監都免不了被崔洛‘下蠱’?!

此次一早,天際短暫的放晴,但烏雲遮空,一看便是還會下雨的預兆。

崔洛醒來後才繼續開始愁思,這樣雨天,再有幾日下去,老百姓的耕種又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有時候,她都覺得自己将來不會是個好官,老天也想讓冀州泛濫,她還能好端端的安睡?!實在罪過!

兀自譴責一番,崔洛洗漱後才走出屋子,這個時候顧長青已經站在回廊下有一陣子了,見她出來,轉過身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崔洛沒有理解他的意思,朱明禮讓顧長青将她帶到這裏來,不就是為了達成一致,對付冀州惡霸與貪官,而後解救貴妃娘娘麽?

但白蓮教已經有幾百年的歷史,想要徹底鏟除談何容易?若是貴妃娘娘被人囚禁在了冀州,那崔洛就更應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仕途了,所以說.......冀州被白蓮教控制了?

這個真相太過可怕。

顧長青想讓她知道自己的心意,這次也不怕她會誤會,道:“你剛來冀州,對此地人生地不熟,我帶你出去逛逛,正好去.......挑料子。”他指的是束胸的棉布。

崔洛一個晃神,瞬間理解了過來,繃着小臉應道:“好,那就勞煩表哥了。”

若是與旁人商榷這件事,崔洛多少都會難為情,但顧長青依舊肅重清冷,好像根本就沒将她當作一個姑娘家,為此,崔洛才松了口氣。

顧長青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帶着崔洛到了一處集市,在此之前,崔洛看見了石牌樓上的刻字:西王鎮。

原來她還身處西王鎮,只是不知道汪直與古月現在又在哪裏?

西王鎮不大,肯定比不上京城的半分繁華。二人在一處包子店停了下來,黃土路着實不易行走,崔洛一腳踏在上面,便拔不下來了,像是被吸住了。

崔洛:“........”

顧長青見勢,眼底溢出一抹淺笑,擡臂拉了她一把,很輕松就将她拉到身側,他可能存了心稍微用力,直接将崔洛帶到了身側,低低道:“你這個樣子,還怎麽當父母官?”

他這話太溫柔,崔洛詫異看了他一眼,“是啊,原先根本沒有預料到這些事,今後還得多多學習才能有所進益。”

顧長青只是随口一說,她還來真的了,她生的就跟一碗剛出爐的豆腐腦一般,怎能去體驗民間極苦?

顧長青蹙了眉,他舉薦崔洛可不是真的為了她的仕途,他也是個自私的人,這次離開京城起碼數月,屆時還不知道蕭翼會與崔洛怎樣?

顧長青很後怕,若是崔洛真的喜歡蕭翼,他該怎辦?他不敢保證自己會做一個正直的人,心甘情願的放手。

到時候,就算不擇手段,他都會讓崔洛留在他身邊,哪怕僅僅是.......待在他身邊。

進了包子鋪,老板娘熱情招待,小地方很少會出現顧長青與崔洛這等氣度的人,一看便不是普通過路人,“兩位要吃什麽包子?我這店裏有豬肉包子,青菜包子,還有蘿蔔餡的。”

崔洛不挑食,包子鋪不大,品種也少,她道:“表哥你決定吧,我随意。”

顧長青每樣叫了一碟,又讓老板娘給崔洛煮了兩只雞蛋,“你今天看到了這個地方有多貧瘠了?”他看似無意說了一聲,又添了句,“冀州急需治理!”

崔洛吐了口氣,點頭道:“嗯,表哥說的是。”只覺壓力山大。

包子品種雖少,但口味還不錯,崔洛剝了雞蛋殼,自己吃了一只,留了一個給顧長青,她還好心幫他剝了殼。

顧長青靜靜的等着她做好這一切,幾乎是兩口就将雞蛋吃了。

崔洛見他面色古怪,噗哧笑了出來,“表哥,你可別告訴我,你沒吃過煮雞蛋。這雞蛋可不能這樣吃,會噎到的。”

崔洛遞了杯溫水過去。

顧長青一愣,俊朗的側臉又紅了。

他自诩能力過人,整個承恩伯府都是他一人操持,更別提北鎮府司了,今日卻是被一只雞蛋給出賣了。

他微囧。

男人從來都不喜歡在自己心悅之人面前丢醜。

顧長青喝了口水,将堵在喉嚨處的蛋黃咽了下去,等着崔洛笑完,他才定定道:“你覺得很好笑?”

顧長青态度嚴肅,崔洛突然就笑不出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還......還好。”

見崔洛臉上突顯疏離,顧長青也尋思了起來,他适才無非是不想讓她看笑話。伯府錦衣玉食,雞蛋都是做成羹湯,他還真沒吃過整只的雞蛋。

想他堂堂錦衣衛指揮使,手底下直接可調配的人馬已達成千上萬,他怎能被一只雞蛋給拂了顏面?

顧長青本不是一個在乎旁人看法的人。

但崔洛的看法,他很在意。

顧長青灌了杯溫水下去,不甚喜歡崔洛防備他的樣子,她在蕭翼面前一定是随意大笑的吧?

也是了,蕭翼遠比他會讨的女子歡心。

“你想笑就笑,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顧長青定定道。

崔洛莞爾,“我并非想取笑表哥,就是覺得詫異,不過想來伯府的膳食精致,哪會這樣吃雞蛋,我幼時還跟李鎬上樹掏過鳥蛋........”她不知怎的突然就談及了這些記憶中模糊的事情。

李鎬.......對了,還有一個李鎬!

顧長青薄唇微抿,道:“你很信任他?”他也是桃花村來的,不可能不知道崔洛的身份。

崔洛接了話,“恩,都是一起挨過餓的,他不會出賣我。當初為了給我弄口吃的,還險些被人打瘸,幸好他來了京城,不然怕是早就沒命了。這些年雖是國泰民安,但還有諸多地方太過貧苦,這些都是朝廷看不到的。”地方官員為了政績,每年上交稅銀不會少一錢,真正苦的還是最底層的百姓。

這話有些嚴肅,崔洛心懷抱負,她也想當個為民請命的好官。正如裴子信立志于抓貪官,而她呢.......是想求得百姓溫飽,這才她的為官之本。

顧長青手底下的人遍布朝野,乃至五湖四海,他當然知道崔洛所言屬實,可自古以來還沒有人能做到讓天下人都能有衣可穿,有飯可食。

他低頭一笑,像是在自嘲,小崔洛的心胸大着呢,哪裏會記得一只雞蛋引起的囧事!

崔洛:“表哥又在笑什麽?你是不是覺得我太過異想天開了?”古人都改變不了的事實,她如何能改變!

顧長青正色道:“沒有。”他态度轉為嚴肅,“崔洛,不管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

崔洛有點感動,“所以說,其實表哥也是一心念着百姓的?我就知道權貴之中也有不一樣的人。”

顧長青:“........嗯。”他的意思,她終究沒有徹底明白。

兩人用過早飯,就去了成衣鋪子。西王鎮還算熱鬧,一眼就能看到集市上最為醒目的“衣鋪”二字。

崔洛的目的很直接,那就是買幾匹裹胸的棉布,最好是能多買幾匹,也好用來換洗。

顧長青沒有進入鋪子裏,他在鋪子外面止了步,“我在外面等你。”

崔洛見他神情古怪,也沒有太在意。

待店鋪老板給崔洛包好棉布時,她瞅了一眼外面的男子,一下就認出了顧長青。畢竟像他這樣的人,西王鎮根本就找不出第二個出來,中年女子笑道:“哎呦,這不是昨個兒早上來買衣裳的公子麽?為了挑件小衣,比劃了大半天,大約是給心上人買的。”

崔洛聞言,那抹玫紅色在腦中驟然浮現,一想到是顧長青親手挑的,且她現在就穿在了身上,崔洛的耳根子不由自主的紅了。

崔洛付了碎銀子,抱着包裹快步走了出來。

顧長青見她神色匆忙,關切的問:“怎麽了?”

崔洛左右四顧,想方設法揮散腦中的畫面,她看着遠處浮動的烏雲與将露未露的日頭,定了定神,道:“快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顧長青還想跟她單獨待一會,他一個鐵血冰冷的人,突然有一天變得柔腸溫柔了,這種變化便無法更改,甚至比普通人的執着還要強烈。

他頓了頓方道:“好,這就回去。”

兩人還沒走幾步,就見集市上漸漸湧來十來號人。緊接着,看熱鬧的百姓陸續增多,黃土長道被踩的愈加坑窪不平。

這時,一輛驢車從不遠處緩緩駛來,那車上像是綁着一只豬籠似的竹制牢籠,待定睛一看,裏面竟關着一人。

确切的是個女子,只是她面容被濕透的頭發遮擋,已經憔悴的不像人樣,更是衣衫褴褛,縮成了一團。

崔洛微驚,“出了什麽事?”

時下女子地位底下,各地被浸豬籠的女子不在少數,崔洛覺得等她發跡之日,一定要禀明皇上,這個惡習務必得改。

每年不知有多少無辜的女子要經歷這場噩夢。

看熱鬧的人群分開兩側,有人開始議論紛紛。

“這不是蔣二爺前幾天才搶來的夏家姑娘麽?”

“可憐了,估計又是個短命的,落在蔣二爺手裏,哪還能有活命!”

“哎!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大夥且看着吧,一會又該下雨了!”

“還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冀州,蔣家就是王法!”

崔洛聽了一會,一門心思都在‘蔣家’上面,那件碎花小衣的事也給忘了,她壓低了聲音,問顧長青:“表哥,你說這個蔣家會不會就是那個蔣家?”

她意有所指。

顧長青目光柔和,“看來,你之前做了不少功課。沒錯,蔣二爺正是蔣尚龍的胞弟,此人無惡不作,借着蔣尚龍鹽運司副使的身份,不知做了多少惡事!”

崔洛嘆道,“是啊,一個蔣家就是個難題,還有一個真定府府尹曹遷!”

顧長青對崔洛刮目相看,她每日都能給他驚訝,“你已經知道曹遷是蔣尚龍的小舅子了?”

崔洛眨了眨眼,天真無邪,仿佛她就是個不問世事的貴公子,但顧長青此刻才知道,崔洛或許是個深藏不漏的。

她道:“恩,我在京城的确查過冀州大小官員,發現蔣尚龍問題不小,然後無意間才知道曹遷與蔣尚龍的關系。”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範荊查到的,崔洛此刻發現将範荊安插在大理寺,當真是極佳的選擇。

曹遷已過五旬,比蔣尚龍還大了幾歲。然蔣尚龍為了利益,将家中幺妹嫁給了曹遷做繼室。

有了曹遷這座靠山,蔣家在冀州愈發猖狂。

崔洛擡頭看了一眼顧長青,“表哥,這件事我非管不可,你可願意幫我?”她一個人還真是沒有辦法對付地頭蛇。

顧長青勾了勾唇,別說是幫她了,命給她都行,只要她待在自己身邊便足以。

他喜歡崔洛依靠着他。

顧長青問:“你有法子了?”

崔洛點頭,“恩,法子倒是有一個,就得看老天幫不幫忙了?!不過,眼下還是先救了那姑娘再說。”

顧長青都沒想出法子,但崔洛已經向他求助,他還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命錦衣衛将蔣家二爺給殺了。

他眸中再顯驚訝,“說來聽聽?”

顧長青微微彎着身子,崔洛便掂起腳,一手遮着唇,一邊在他耳邊說了一遍。

那溫和如三月暖風的口氣柔柔的撲在耳側,顧長青忍不住,握着刀柄的手緊了幾分。

待崔洛說話,他像受了大刑似的,長舒了一口氣道:“好,就按你說的辦。蔣二爺會将那女子沉潭,我會命人暗中去救下,你先跟我回去,你我再辦其他事。”

崔洛點了點頭,上了馬車之後,憤恨道:“蔣家一個都不能留!”

顧長青還沉靜在方才的一幕當中,他盯着崔洛的唇,一張一合的很可愛。

崔洛以為他在沉思,問道:“難道表哥覺得我太狠了!可這世上的惡人如果不除盡,遭難的只會是普通老百姓。我已經查清了,蔣家沒有一個人是冤枉的。現在關鍵就要找證據了。至于得罪了朝中官員......我也不怕。”

顧長青回過神,清咳了一聲,“你說的沒錯,蔣尚龍是該殺。”他微微一愣,從什麽時候開始也變成了那種貪/戀/美/色/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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