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花想容
鹽運司掌管地方鹽務, 官銜不大,但卻是個肥差, 有時還兼為宮廷采辦貴重物品, 偵察地方情況,是能夠大量搜刮民脂民膏的一個官位。
冀州百姓對蔣家早就是敢怒不敢言, 奈何蔣家與冀州官紳勾結, 還與真定府府尹曹遷結了親,想要撼動蔣家就更難了。
這些年不是沒有人上京告禦狀, 只是還沒走出冀州邊境,就被人暗中處理了。
可白蓮教的人又安插在了哪裏?
崔洛無法直接定奪,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好在顧長青與汪直二人皆在, 否則......她真的好好部署一下了。
崔洛與顧長青抵達私宅時, 天色已經陰沉一片,眼看着又要下暴雨了,崔洛仰頭望天, 嘆了一聲:“看來,老天也不滿蔣家了。”
顧長青的一只手放在了她背後, 卻只是依着衣襟,并沒有讓她察覺,“去我屋裏詳談吧, 殿下還有其他事要處理。”
對付蔣家,本是崔洛份內的事,她也不打算勞煩朱明禮,但眼下還有一件棘手的事需要她即刻處理。
她遲疑了一下, 低頭看着懷裏的包裹,那裏面是她今天剛從集市買來的棉布。
顧長青順着她的視線往下看,這才意識到了什麽,“那......你先回屋,我等你。”
他還以為崔洛也是與其他姑娘家一樣,裏面是穿小衣的,也難怪今天看着她的胸脯有點古怪,好像那裏跟以前不同。姑娘家果真與男子不同,那處如何掩飾都是不一樣的。她行動之時,偶會鼓起的地方,讓顧長青不由得多看了幾眼,但每次都是立即移開視線。
顧長青捏了捏,像是在掩飾尴尬,他先走了一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崔洛緊跟其後,她倒是坦蕩的多,很快就将小衣換下,重新綁上了束胸。那一刻,她覺得整個人都輕松了,甚至不明白洛十娘那樣的豐腴是如何度日的?
走路不礙事?
她反正是極為不習慣,這一大早在外面都是輕步而行。
崔洛收拾好自己,才去敲了顧長青的門,也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将門扉給合上了。大白天的,內室又暗,她猜或許顧長青本就喜歡獨處。
“進來吧。”裏面傳來顧長青沉穩的嗓音。
崔洛推門而入,想了想又将門給關上。
連綿的陰雨天,導致內室黑沉沉的,桌案上點了酥油燈,顧長青給二人倒了涼茶,他的視線一直在崔洛身上,看着她走近,而且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她胸脯。束過胸之後,好像的确不一樣了。
“咳咳.......”顧長青又移開了視線,“你提出的法子很好,我覺得可以照着辦。”
崔洛的主意其實算不得精妙,她不過是利用了時人迷信的慣例,想借着一時間沒法停息的暴雨,散布‘天神大怒’的消息出來,将矛頭指向蔣家。
有了老天作為依靠與支持,百姓的膽子也會大起來。
冀州連年水患,導致民不聊生,人一定被逼到絕境,便會不擇手段。雖說蔣家勢大,但在數量上,還是冀州的百姓占多數。
民可覆舟的道理,走到哪裏都能行得通。
崔洛道:“那就要勞煩錦衣衛兄弟們多多傳播消息,最好是能與黃河之神扯上點關系,百姓雖懼蔣家,但更敬神靈,若是老天都示意蔣家會滅,百姓們不會沉默。”
黃河流經冀州,給冀州帶來便利的同時,也帶來諸多災害。每年都有人拿着牲畜去祭祀河神,若非是大明律法嚴格規定,恐怕拿活人祭祀的事還會上演。
顧長青點頭,“好,我這就去吩咐。”
崔洛叫住了他,她記得曾在史書上看到過黃河石碑一事,水患肆起,黃河岸邊突現石碑,面上刻着驚心動魄的幾個字,她道:“表哥能讓人準備一塊石碑麽?”
顧長青微頓,崔洛便将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說給了他聽,顧長青心頭突然湧上一層激動,很想抱着崔洛在屋內轉一圈,但他只是臆想了一下,淡淡道:“恩,都聽你的。”
顧長青習慣了吩咐別人,卻不想聽從崔洛‘使喚’的時候,竟也沒有任何排斥。
當他快速折回時,崔洛正打算離開他的屋子。
顧長青好像沒有理由留住她了,兩人在門廊處站定,他問她:“還習慣麽?”
崔洛沒有明白過來,“什麽?”
顧長青也不知道怎的就問了這個問題,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崔洛胸前。這下崔洛算是徹底大悟了,“.......恩,還行。”他怎會問這個?!
崔洛大囧!
這之後兩人心照不宣的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再也沒有提及任何有關束胸的事。
崔洛進屋後,腦袋在門扉上砸了一下:崔洛啊崔洛,你算是糗大發了。
一個時辰之後。
黃河古河道石岸邊。
蔣二爺一身團花的玉綢袍子,可謂是錦衣玉帶。然,如輪如何的華服修飾,他渾身上下透出來的那股子土匪氣息,卻是只增不減。
他傲視當場所有人,到了最後,目光才落在了豬籠中那個可憐的女子身上,他鼻音出氣,冷笑道:“哼!你不是不願意跟老子麽?那好,今日老子就送你去見河神!”
在場的人都沉默着,眼神中透着無盡的憤恨,同時對女子也充滿了同情。
可誰又能救救她?
蔣家人就是冀州的天,誰能鬥得過天呢!
女子閉了閉眼,無力的說了什麽,她嘴唇破裂,已經被折磨的不成人樣,像是說了幾個字,那微弱的聲音卻即刻消散在了雷鳴疾風之中。
一陣巨大的雷聲在天際不遠處響起,暴雨又開始下了。
突然,蔣二爺手中的竹柄黃布傘當場裂開,發出一陣刺耳的炸響聲。
緊接着,便有人看到黃河岸道上出現了一塊石碑,有眼尖的人看見之後,驚呼道:“快看!老天預警了!”
有個識字的老童生高呼,“天要滅人,天要滅人啊!”老童生沒有念出‘蔣’字,而是用‘人’代替了。冀州的百姓都知道得罪了蔣家的下場會多麽慘烈。
那石碑上的字清晰矚目,像是火烤上去的,蔣二爺惡橫的臉驟然之間變得扭曲詭異。
“誰!到底是誰幹的!趕緊給老子把那石碑弄走!”蔣二爺爆喝道。
其實,很多時候,做慣了壞事的人更加恐懼鬼神一說。正要是遇事了,多半鎮靜不了。因為他們心虛,無法做到問心無愧。
錦衣衛辦事都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了濃濃的白煙,嗆人口鼻,待煙霧散去時,衆人又驚呼了——豬籠裏的夏家女竟然消失了。
看熱鬧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開始堅信,的确是老天出面了,要懲治蔣家。
騷亂之中,也不知是誰大呼了一聲,“老天開眼了!老天開眼了!”
衆人目光一致,紛紛盯着蔣二爺,步子緩緩朝着他靠近,上百人很快就将蔣二爺與蔣家家丁圍困住。
又有人暗中喊了一聲,“就連老天都看不下去,咱們還等什麽!這雨都下了半月了,都是蔣家造的孽啊!”
此言一出,衆百姓手裏的鋤頭,鐵鏟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便衣錦衣衛等了片刻,見冀州百姓還是沒有動靜,想了想就率先朝着蔣二爺扔了石子。
有人起頭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百姓們蜂擁而至,有仇報仇,有冤報冤,就好像是老天示意一樣,毫無顧忌的上前發洩着多年來倍受的壓/迫與淩/辱!
夜幕降臨時,私宅裏彌漫着一股子誘人的香味,顧長青在門外敲了幾聲。
崔洛正在看着一本大明文人所着寫的小說,但姓名不詳,倒是提及了不少冀州的地理志,看起來有趣又實用,也不知道顧長青從哪裏找來的這些書冊。
她很快就去開了門,顧長青身上的錦袍整整齊齊,先是熨燙過的一般,腰身精瘦,但兩只袖口卻是卷起來了的,樣子随意,就像那日在小竹屋時一樣,他道:“三殿下還沒嘗過玉蜀黍,今晚特意烤了一些玉蜀黍薄餅,你要去嘗嘗麽?”
玉蜀黍這東西救過不少人的命,崔洛之前跟洛十娘在桃花村時,很長一段時日都是靠着玉蜀黍磨成的粉煮成稀粥喝。那時候她也很想嘗嘗薄餅的味道,但洛十娘說,一只薄餅的玉蜀黍粉都可以煮一鍋稀粥了。
一想到這些,崔洛就對她那個父親沒有任何的好感。
他最好是能一輩子待在高家,別再露面了。
顧長青看上去神色清淡依舊,崔洛點了點頭,“也好,我回崔家之後就沒吃過玉蜀黍了,以前為了省着吃食,我娘都是用來煮粥喝的。我還不知道這東西還能做成餅。”
還沒到玉蜀黍成熟的時候,朱明禮所用的玉蜀黍大約是去年的存糧。
崔洛到廳堂的時候,淡黃色的脆餅已經烤好,有點像崔洛在現世吃過的玉米餅,聞着很香,賣相極好,對吃慣了山珍海味的權貴而言,這東西無疑是美味。
朱明禮離着真正的顧貴妃又近了一步,他此刻應該最為着急上火的時候,崔洛可不相信他有這個閑情逸致。
“崔洛來了?快坐下吧,我這裏還煮了一壺雨前毛尖,你今日算是辦了一件大好事,我替冀州百姓感謝你。”朱明禮喊她‘崔洛’,而非‘崔大人’,他又想套近乎了。
崔洛莞爾,內心卻是納罕。
朱明禮替冀州百姓謝她?
他以什麽身份?
這天下與百姓都是帝王的,他無非是帝王之子,這都已經開始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說話了。
自然了,朱明禮不可能急不可待的說漏了嘴,他無非是故意試探崔洛。
崔洛聞言,沒什麽反應,從顧長青手裏接過脆餅就啃了起來。
顧長青亦然,他的注意力全在崔洛身上,想做一個徹徹底底的庸俗之人,什麽朝堂政事,今天暫且統統不予理會。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朱明禮覺得無趣,吃了一會就主動離開了,他總不能堂而皇之的杵在崔洛與顧長青之間。
待朱明禮一離開,崔洛當即就問:“表哥,那位夏姑娘可在後院廂房?她還是不肯說話?”
顧長青就知道她會操心,“恩,受驚過度,我會命人找郎中過來給她醫治,你現在放心了?快吃吧,一會涼了就不脆了。”
崔洛想起了顧長青前兩世是如何照拂顧長梅的。那家夥上輩子可沒如今這般出息,闖了禍都是顧長青給他善後。
她突然覺得自己也變成了顧長青的弟弟,難得這輩子還有人照拂她,崔洛又吃了一片薄餅,繼續問:“蔣二爺呢?如何了?”
顧長青這時去看了一下茶煮的怎樣了,他似乎并不怎麽在意此事,道:“重傷在身,中途被蔣家人救走,不過這件事一出,蔣家一定不會罷休。你有把握護着全城百姓?”
崔洛嚼着脆餅,一陣陣的清脆的聲音從她唇邊發了出來。這東西本不算好物,但顧長青看着她吃的動作,卻覺得她像吃着山珍海味,妙不可言。
“暫時無妨,黃河石碑一出,必定會驚動了蔣尚龍。加之,我正要上任,蔣家兄弟二人暫時不會輕舉妄動,否則這件事傳到京城欽天監的耳朵裏,保不成又會被無限放大,咱們皇上也是信鬼神一說的。蔣尚龍是個精明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對幾個起事的百姓下手。”崔洛邊吃邊道。
顧長青見脆餅不多了,又挽起了袖子,攪拌了幾下玉蜀黍面糊,開始重新烙餅。
崔洛見他動作娴熟精煉,詫異道:“表哥還會這個?”
顧長青反問:“怎麽?你可是狀元,如此簡單的事還難到你?”
崔洛眯着眼笑:“我只會吃。”這話很誠實。
顧長青聞言,愣了愣笑了起來,兩人在廳堂內悶笑了好一會,外面屋廊下的護院不明所以的往內室瞥了一眼。
錦衣衛指揮使.......會朗聲大笑?果真是老天也異常了,連素來冷清無情的顧長青也變了。
但幾乎是一瞬間,顧長青一個側目,冷冽的眼神射了過來,吓的那人顫了兩下,再也不敢往裏多看一眼。
崔洛察覺到了顧長青的異樣,但很快他又面帶淺笑了。
崔洛道:“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蔣家兄弟二人這次不會有好下場,不過今日的事還得多謝表哥,若非是因為你的手下很得力,我可沒本事這麽快就将夏姑娘救了出來。”
顧長青不太喜歡崔洛左一句‘多謝’,右一句‘多謝’,她始終沒有全心全意的依賴他。
“想對策的人是你,我只是照着你說的去辦。”顧長青謙虛道。
谷雨後的第三日是四月初八,北京城已經開始熱了,長信侯府的紗布簾子紛紛換上了湘妃竹簾。
蕭翼在書房看書,蕭捷屁颠屁颠的跑了進來,站在桌案邊,仰頭看着蕭翼,“大哥,二哥哥怎的好長時間沒來看過我了?”
蕭捷已經有書案高了,與蕭翼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性子上活潑了些。
蕭翼濃眉緊蹙,手裏捧着是一本心經,他暫時不能離開京城,否則......這個時候洛洛應該已經到冀州了。冀州是個什麽狀況,蕭翼心裏非常清楚。
汪直,顧長青!你二人到底是在幫她?還是害她?!
蕭翼這一月以來一直在反省,他意識到了一件事,他對崔洛的占有欲是強硬霸道的。所以曾今多次阻撓過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可有些事的确是存在風險的,因為經歷過一次天人永隔的痛楚,他更是怕了。這次不是沒有機會阻擋她,他只是想試試......能不能換個方式對待她。他更想知道崔洛心裏究竟有沒有他,會不會因為顧長青的存在而紅鸾心動?
“大哥?”蕭捷搖了搖蕭翼的手腕。
蕭翼放下心經,起身牽着蕭捷往外走,道:“你二哥哥很快就會回來,她在冀州待不長。”
蕭捷很好奇,“冀州?哪裏好玩麽?”
蕭翼:“那是個狼豺虎豹出沒的地方。”
蕭捷一手捂了嘴,“那為何二哥哥還要去那裏?”
蕭翼默了默,沒再說話,是啊,他也想知道一個女子怎就那麽不省心!
将蕭捷送到南苑,蕭翼便出府去了一趟大理寺。
範荊在春闱的時候因為火速查出了一樁案子,導致名聲大噪,他有蕭翼的舉薦,加之霍飛的鼎立支持,已經在大理寺混的風生水起,是少卿大人最為器重的新秀。
範荊看到長信侯府的馬車時,思量一番,走上前,道:“是蕭世子?找我何事?”
蕭翼給了他一封舉薦信,“你這月中旬趕赴冀州,屆時具體該怎麽做,會有人暗中聯系你。”至此一言,馬車簾子就落了下來,長信侯府的馬車又緩緩的駛離。
從頭至尾,範荊連蕭翼的臉都沒看清。
“又是冀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範荊将信箋揣入懷裏,面露喜色,古月在冀州,他自然也想去。
只是.....總覺得蕭翼對崔洛的關心有些超乎了繼兄弟之間的情義?!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的紅包結束了,錯過了也沒關系,四月一號還有哦。下月紅包日期公布:4.1 & 4.10 & 4.20,有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