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諸般滋味
不是崔洛多疑, 她知道不該懷疑顧長青是‘殺’了她的那個人。
可前兩次都是這般,他毫無預兆的将她帶走, 反抗過也是徒勞。
只是這一次是在新帝登基之前。
崔洛內心狂跳, 這純粹是本能使然,每個人面對生死的時候都沒法做到心平氣和的接受。
她不能接受!
要是再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一次, 她自己都不能原諒了自己。
崔洛這幾年說話時, 經常都是憋着嗓音的,馬速很快, 她喊了幾聲,顧長青沒有理她。幹脆, 她便恢複了原本的音質, 又高呼了一聲, “表哥,你要帶我去哪裏?”
其實,她的嗓音很好聽, 顧長青從一開始就這麽認為。
顧長青抓住了崔洛圈在他腹部的手,微微偏過頭, “你別亂動,一會就到了。”
言罷,他夾緊馬肚, 往城東疾馳而去。
崔洛出門的時候是帶着李鎬的,希望他能機靈一點,若是自己一直不回去,他應該知道去找誰求助。
若是堯羽在身邊就好了, 那丫頭這陣子白天根本見不到人,小廚房留的飯菜卻是被人動過,但崔洛已經好些日子沒看見她了。
約莫半個小時之後,顧長青終于勒緊了缰繩,緩緩逼停了駿馬,這附近是一處極為偏僻的農莊,不像是前兩世囚禁崔洛的那座私宅。
為此,崔洛悄悄松了一口氣,她再也不想睡死在那座宅子裏了。說來也怪,她至今不知道那座宅子是什麽地方?京城根本沒有那樣的地方。難道在城外?
正狐疑着,顧長青捏着她的/細/腰/,将她半抱半提的弄下了馬背,他神色凝重,像是猶豫了一下,才道:“你進去之後,不管看到了什麽,你都別太過傷心,答應我?”
看樣子顧長青這次沒打算關押她。
崔洛暫且敷衍着點頭。
她知道顧長青不會真的想弄死她,可是朱明禮和顧娴就說不定了。她不得不警惕。
安王也好,朱明禮也罷,他們都是留戀在皇權之上的心機沉重之人,沒有一個是值得完全信任的。
兩人并肩往農舍裏面走。
崔洛沒出息的兩/腿一軟,好在她轉瞬間就鎮定了下來。她猜多半是騎馬的緣故。
顧長青側目問她,“怎麽了?”
崔洛實話實說,“颠的。”
顧長青這個時候本該笑出來,也只有姑娘家才會被颠簸壞了。
但今天不一樣,他領着崔洛去內間時,就見那破舊的木板上擺着一具屍首,上面還蓋了一層白色麻布。
崔洛腳步頓住,直接問顧長青,“這人是誰?你為什麽讓我過來?”她感覺有些不妙。
顧長青看着她淡定從容的眉眼,有些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但他也不該瞞着她,顧長青走過去,掀開了屍首上的白麻,一張蒼白的臉露了出來。
崔洛見此,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突然耳鳴了一下。
顧長青安慰她,“我已經查驗過了,他是失足掉落湖中淹死的,死之前大醉了一場。你看這件事要不要通知崔家?”
崔洛頓住了,片刻之後才眨了眨眼,“确定不是他殺?”她臉上沒什麽悲色,定定的問道。
顧長青搖頭,“若真是他殺,我倒想自私的希望是長信侯所為,可惜的确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崔洛走了過去,她深吸了一口氣,自己檢查了崔範的屍首,片刻之後,她道:“我........可能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趕他出了家門,或許........”
她有點語無倫次。
因為強裝鎮定太久了,已經忘記了如何慌張,顧長青的手搭在了她肩頭,力道不輕不重,“崔洛,你想怎麽做?你別怕,一切還有我!”
崔洛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崔家二老雖說不認崔範了,可他到底是崔家二老唯一的兒子。
可若是将這件事告訴二老,他們能承受的住麽?
“我得先通知二弟,讓他來辦吧。”崔洛喃喃了一句。到了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根本狠不下心來。可能是原主的意識在作怪,她愣是無聲的哭了出來。
顧長青心疼她,用指腹給她擦了淚珠子,“沒想到,你還會哭。”
崔洛忽的苦笑了一聲,“表哥,你千萬別再抓我第二次了,不然,我真哭給你看。”
顧長青以為她指的是今日,“好,沒有第二次了。”
崔洛怎就不信呢,“你發誓。”
顧長青覺得這個時候的崔洛更像姑娘家了,他很樂意的舉起了自己的右手,“我發誓,如果我顧長青再抓崔洛一次,我便終生求不所得。”
崔洛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道:“這次還得多謝表哥,我現在得回府和祖父祖母好好說一說。喪事還是要辦的,不過這件事我可能不會管了,幸好還有一個二弟。”崔洛有些情緒化。可能是因為崔範死了,她再也恨不起來了。
顧長青嗯了一聲,“虧你還知道依靠別人。”
接下來的幾日,高康在崔家主持了崔範的喪葬事宜。
崔家二老很平靜,這讓崔洛稍稍放心。用了崔老爺子的原話來說,那便是,“這臭小子都死了幾回了,這回成真的了。”
最傷人的莫過于第一次聽到他的死訊,第二次是得知他入贅的消息,如今這次.........還真沒太多的悲切。
有些人習慣拿着刀在別人心口上劃,最疼的也就只有第一次,久而久之也就麻木了,否則還能怎樣?!
崔洛一直在暗中觀察高康的做事行徑,他如今年紀還小,又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但行事很果斷幹練。
就連李鎬也忍不住誇他,“大少爺,二少爺果真沒有辜負您,也沒白費您那麽多心思,不枉您暗中幫了他那麽多次。”
崔洛正看着一本大明游士寫的小說,此人姓名不詳,但很多細節都是真實存在的,她有些好奇到底是誰寫的,似乎還有續集........
最讓崔洛詫異的是,小說之中提及了一個未及弱冠,便入朝為官的狀元郎,對這個角色的描寫可謂細致到了極點,粉白色桃花唇,高挺的小瓊鼻.........那麽有點熟悉呢?還有長信侯世子和錦衣衛?
崔洛扶了扶額,“這書冊是在集市買來的?”
李鎬點頭,“對,近日不少大家閨秀搶着買呢。”
崔洛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了另外一事來,“陳莊那婦人還有三個月就要臨盆了,你找幾個手腳麻利的下人去伺候着,另外,切記不可讓她知道咱們究竟誰,我不想日後節外生枝。至于那婦人,她若願意,我可養她一輩子。她要是想離開,就給她重新置辦一處宅子,銀子不是問題,不要虧待了人家。”
李鎬明白崔洛的意思,“嗯,小的知道了。那.......大爺的喪事,長信侯府那頭要不要通知?”
崔洛搖頭,“不必了,沒有意義。”
話雖如此,在崔範出殡那天,蕭翼還是代表長信侯府來了一趟,他這人一點不把自己當作外人,直接登堂入室,去了崔洛所在的書房。
崔家二老沒有送殡,崔洛亦然,所有事宜皆有高康一人主持,崔家只是出了銀子,給了崔範死後的體面。
其實,崔家二老至今還沒原諒崔範,死就死吧,還是醉酒失足........讓人沒法接受!他自己不惜命,卻讓活着的人遭罪。
崔洛這幾天一直閑在家中看小說,她看完那一本之後,又命李鎬将其餘幾本也買來了。待看了一半,她發現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着這書的人肯定是崔洛的熟人!
她幾乎可以篤定。
蕭翼一身月白色素錦長袍,崔洛瞥見了他腰上的玉墜,她便擡起頭來,“繼兄,你來的正好,你看.......有人把你比作是高齡之上的雪蓮花!”
說着,她自己自娛自樂,‘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蕭翼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才故意轉移了注意力。
蕭翼将那本小說拿起來看了幾眼,唇角猛的一抽,因為印刷術的緣故,無法分辨筆跡,根本不知道這書是誰寫的。
翻了幾頁之後,蕭翼像是找到了一點心理安慰,“所以,顧長青是披着鷹毛的鹌鹑......”
鹌鹑......顧長青跟鹌鹑的特征相差太大了!
“嗯,估計是和表哥有仇的人寫的這些書。”崔洛托着腮,“聽李鎬說,這書賣到了二十文一本,不管寫書的人是誰,他肯定是咱們認識的。你猜會是誰?”
蕭翼不忍心打亂了她興高采烈的樣子,但有件事不得不說,他道:“皇上估計還能熬到六月初,你近日一切小心!”
這麽快?
難怪顧長青沒有在喪禮上露面!他肯定是忙着暗中部署去了。
崔洛幹笑了兩聲,“繼兄,我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小說也無法幹擾她心煩意亂的情緒了。
蕭翼兩條劍眉緊緊蹙着,“別怕,都會過去的。”
兩人相繼沉默,蕭翼還是站着的,高高在上的架勢,問她,“你向安王要了戶部侍郎的位子?你的膽子也太大了。郭珩剛被拉下馬,你可知有多少人盯着這個位子。”
崔洛示意蕭翼坐下說話,“繼兄別激動,我無非是想試試安王的底牌。我猜,他除了長信侯府之後,朝廷還有他的勢力,他這個人其實潛伏的很深,比朱明禮還要可怕。他若這次滿足了我的要求,那便驗證了我剛才所說的這句話。而且,對我而言也沒損失,屆時我有自己的勢力了,他也沒有那麽容易動我。”
蕭翼看着崔洛,就像是看着自己精心培育大的花圃。
她成長的嬌/豔/四/射,他既驕傲又滿意。
可與此同時,她也是帶刺的,刺傷了別人,也會傷了她自己。
“洛洛。”
“嗯?”
“你說的沒錯。”
“哦。”
蕭翼有件事想問崔洛,但他已經查驗過了,崔洛根本就沒和顧長青怎麽樣,饒是如此,他偏就不信顧長青能做個徹頭徹尾的君子。他也是男子,自然明白男子在想什麽。
“你,你那天是不是和顧長青在一塊?就是複職的前一天晚上。”蕭翼盯着崔洛的眉眼問道。
提及此事,崔洛也囧。
她撓了撓頭,“繼兄別問了,我險些就成了罪人,不過還好,表哥他還是清白的。”
蕭翼:“........”
幾日後,與崔洛共同競争戶部右侍郎這個位置的官員先後發生了意外,不是摔斷了腿,就是偶感風寒。然,畢竟她的年紀和資歷擺在那裏,吏部那一關過了,內閣依舊有幾位閣老不同意。
且不說冀州那次的歷練時間過短,單是崔洛的年紀就讓諸多熬了一二十載才萬幸爬上來的官員為之不服。
故此,崔洛最後得了一個暫代戶部右侍郎的頭銜。不過,這已經足夠了,過幾年暫代就會變成正式的。
這件事一結束,崔洛開始猜測安王背後到底還有哪些人。
這一日,安王在宮門口堵住了她,叫了幾個人一起去喝酒。
安王興致很高,陽剛的面容透着一股春風得意的喜色,雅間內還特意安排了一名抱着琵琶的伶人,正奏着一曲崔洛聽不懂的曲子。
她五音不全,也不喜音律。不過看着安王的樣子,她大概知道安王就快抱的美人歸了。
“恭喜王爺,不知婚期定在了哪日?”崔洛抱拳,問道。
安王笑的晦深莫測,“崔洛,你很聰明,但你還不夠精。本王需要張大人的幫助,但本王不希望将來有一個強大的外戚,你懂麽?”
崔洛:“......”所以,不管是張首輔,還是張溫,都只是安王的棋子。
她莞爾一笑,但唇角的笑意在仰面灌入一杯酒之後,便消失殆盡了。別人可以是棋子,那麽她和蕭翼也免不了。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叫幾個美人過來助/興,崔洛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她起身抱拳道:“王爺,內人有孕在身,我若是回去晚了,只怕她會不高興。今日就不奉陪了,王爺和諸位請繼續。”
崔洛懼內的名聲早就在外。
加之古月又比她年長,還是缙王義女,外人除了偶爾拿‘懼內’的事出來說句閑話之外,也不會太當回事。
安王喝多了,便取笑她,“崔洛啊,你就該多多強身健體,總不能一輩子被你夫人壓着吧,哈哈哈.......”
有人開始附和,“崔大人,該不會一直在下吧,哈哈哈......”
崔洛:“!!!”
她正要離開,安王突然長臂一伸,拉住了她細腕,很輕易就将她帶入懷裏。
安王是斜靠在軟塌上的,二人這般一靠近,就成了極為暧/昧/的姿勢。
崔洛連忙推開安王,幾乎是爬了起來,她道:“王爺,您喝多了!崔洛先告辭了。”
安王并沒有制止她,确切的說是定住了。
他一開始就覺得崔洛長的白,原來還很軟,跌在他身上的時候,根本不像是個男子。比很多女兒家都還柔/軟。
她一離開,安王手上還留有餘香,卻說不出具體是哪一種香味,卻是十分好聞。
雅間內依舊熱鬧/旖/旎,安王以手抵在唇邊,指腹反複摸索着下巴,沉默了半晌才平複了一下。
寝殿彌漫着濃郁的湯藥味。
帝王的藥瘾又上來了,朱砂礦已毀,再也沒有取之不竭的丹藥了。然,太醫院做出來的藥丸子怎能滿足的了?!
內殿跪了一排的妃子美人,輪流伺候着帝王服藥。
顧貴妃為後宮之首,她則是倚在紫檀木的圓椅上,身後的宮女正小心翼翼的給她捏着肩。
朱明禮被冊封新太子,只要皇帝一駕崩,整個江山就落在她們母子手裏了。
這個節骨眼上,顧貴妃和朱明禮很急,其他妃子美人更急。
沒有子嗣的等着陪葬,有子嗣的同樣有性命之憂。若是這個時候皇帝能大發慈悲,她們才能有活路。
皇帝睜開眼,他可能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這些天看人和想事比以往通透的多。
他透過薄紗幔帳看了一眼那些陪了他幾年,甚至于一二十年的女人們。
這些人都是百裏挑一的美人,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麽,便有什麽。
“娴兒。”帝王喚了一聲。
但好像沒有人聽見他的話,就連立侍的宮人也是紋絲未動着的站着,“娴兒?”他又喚了一聲。
身邊的女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顧娴卻是他心頭的朱砂痣,多年不曾變過。
但帝王總覺得顧娴讓他琢磨不透,剛入宮的時候是嬌/羞/純/情的,他喜歡的不得了,還因此重用了承恩伯一家。
而來,顧娴變了,熱/情/似/火,帝王依舊很喜歡,服用了銀藥丸之後更是喜歡。但慢慢又像缺了什麽。
如今,顧娴又不一樣了,若說她以前是小清風,那麽如今就是成年的佳釀,依舊是他喜歡的愛妃,怎麽品都不膩。
顧娴這時悠悠真開眼來,眉眼帶俏,“時辰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皇上醒了,本宮會告訴他,各位姐妹們都來伺候過。”
劉,萬兩位貴妃現在絲毫不敢得罪了顧娴,她們的兒子和她們自己都得看着新帝的心情過活了。
妃子美人們紛紛退出寝房之後,顧娴才由宮人攙扶着走到龍榻邊,隔着一層紗幔,帝王伸手去撩,卻是夠不着,又垂挂了下來。
顧娴只是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做,她懶懶的問,“皇上,您叫臣妾?”
帝王就喜歡她這個樣子,但總有哪裏讓他看不透,“娴兒啊,你跟了朕多久了?”
顧娴沒有細算,她剛及笄不久就入宮了,後來便是長達十幾年的背井離鄉和屈/辱/茍/活,她一點也不願意回想那些事,“回皇上,太久了,臣妾忘了。”
又是一陣落發可聞的安靜,帝王今天晚上有很多話要說,坐在這個位子上的人,都是要承受寂寞的。
“娴兒,你讓明禮當太子,你高興麽?”帝王又問。顧娴的态度清冷,他覺得不正常。
顧娴沉默了幾刻,“臣妾多謝皇上垂憐明禮。”她極為客道。
帝王經過一陣艱難的呼吸之後,再度開口,“娴兒,朕是心悅你的,你可願意跟朕一起走?她們那些人,朕不會念及,朕就舍不得你。”
顧娴坐姿優美,曼妙的身段還像是一個花苞未開的少女,她唇角一揚,笑了起來,“皇上,臣妾今年還不到四十,還要看着明禮娶妻生子,恐怕不能繼續陪着皇上了。這後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臣妾已經拟好了冊子,除了生育過子嗣的姐妹之外,其餘人都會随着皇上一塊去了,等到了地底下,皇上也不會寂寞。”
“你......你不是娴兒!”帝王不可思議的盯着紗幔外的美人,殺動手掐她,但無能為力。
顧娴又笑,“皇上,您睡糊塗了,臣妾就是您的娴兒啊,如假包換的。這些年,臣妾在外面也時常想着您,臣妾還以為皇上一定會認出那個假的,可其實娴兒在皇上心裏根本就不重要。當年皇上寵臣妾,是想讓承恩伯府壓制宣德皇後的勢力。後來宣德皇後被您殺了,您又想利用臣妾壓制劉,萬兩位貴妃。怎麽?皇上現在不想利用臣妾了?”
見帝王瞳孔睜大,顧娴又道:“皇上可千萬別告訴臣妾,您是真的心悅臣妾?”
帝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擡起手,但很快就落了下去。
顧娴‘呵呵’的笑了兩聲,聲音清脆如黃鹂出谷,“可惜臣妾并不心悅皇上,也不敢心悅。皇上這心裏頭裝的永遠是權勢和地位。如果不是臣妾娘家安份守己,臣妾恐怕已經淪落到和宣德皇後一樣的下場了。”
“哦,對了,陪在皇上身邊十幾年的那個娴兒是假的,她已經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崔洛:到底是誰寫的小說?
蕭翼:誰把我寫成了花?
顧長青:誰幹的?出來!砍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