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薛琰把讓錢伯打聽來的消息跟姜老太太說了,“趙掌櫃說了,大哥要的價錢太低,只要是給現錢就行,他也不好硬攔着大家不讓人接手。”
“果然不出我所料啊,這個孩子,從根子上就壞透了啊,徐氏這個傻貨,”
雪上加霜,姜老太太已經沒有什麽感覺了,“算了,這事兒咱們知道就行了,反正你大伯娘也吃不了多少米面,養着她也是應該的,至于那個敗家子兒,随他去吧。”
郭太太卻被聽來的消息震驚了,“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怎麽那麽壞啊!?”
薛琰見許靜安走的那麽利索,幹脆叫錢伯去找了趙掌櫃打聽,結果不出所料,許靜安哪是賣他院子裏他以前的收藏啊,他真正的目的,是悄悄的把徐氏的嫁妝低價給賣了!
姜老太太冷笑一聲,“這個老大家的真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好了,有這些東西在手裏,兒子說不定還會回來看看她,這些東西都沒了,以後想見兒子一面兒就難喽!”
“如今大家只能往好裏想了,大哥現在手裏搓一搓也有上萬的大洋了,如果仔細着花,不但能讀完書,就是出國留學也夠了,倒不必擔心他會餓死,但我就怕,”薛琰想到許靜安說的國債券的事,“他真買了債券,就完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管了,反正也不是許家的孩子了,我管他是死是活?”姜老太太拍了拍桌子,“算了,這事兒從此誰也別再提了,咱們娘兒仨過咱們的日子!”
雖然姜老太太嘴上這麽說,薛琰還是能感覺到她情緒的低落,幹脆把去莊子裏的時間提前了兩天,帶着姜老太太跟郭太太踏青去了。
薛琰陪着姜老太太出去踏青去了,而且一走好幾天,落在洛平有心人眼裏,其中的意味可就不一般了。
許家長孫被趕出家門的事已經夠叫人跌破眼睛了,現在姜老太太帶着僅剩的孫女開始巡視許家的莊子,這說明什麽?
看來姜老太太真的要把百萬家財傳給孫女了!
如果換成別家,大家興許不信,但在許家,一個女人當家,還那麽要強,這事兒就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着了。
甚至有人在想,姜老太太或許就沒有打算把家業給孫子,所以才逼的孫子做出了大逆不道的事,結果,被趕出家門了。
不管大家如何猜測,這許家的家業肯定是要落在二房唯一的女兒手裏了,想想許家的萬貫家産,整個洛平的媒婆都撸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了!
薛琰跟姜老太太誰也沒有想到,她們往鄉下轉了幾天,怎麽一回家,媒人就堵了門兒了?
姜老太太有些哭笑不得,但人都來了,也不能不讓進門,姜老太太也挺好奇這些人會給許家準備什麽樣的男人,幹脆說了個日子,她統一見見。
薛琰沒想到姜老太太一回家就來這麽一手兒,“奶奶?咱們說好的,我不着急嫁人的。”
姜老太太笑着打趣道,“你說不嫁就不嫁啦?不說我跟你娘,你看看洛平人答不答應?”
可不,洛平人都不知道她是扁是圓呢,這媒婆就堵了門兒了,“您是想一次性解決?”
郭太太嘆了口氣,這半年發生的事太多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坐在家裏什麽都不懂的內宅婦人了,從蔡家,到現在堵在門口的媒人,大家哪裏是看中了自己的女兒,還不是盯着許家的家財呢!
可這些看中了許家錢的人,她如何能相信他們的人品?
“娘,不必為那些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操心,奶奶才不會叫那些人得逞呢,”
薛琰當然知道郭太太在擔心什麽,挽了她的手臂,“回去吧,出去跑了好幾天,您好好歇歇是正理兒。”
姜老太太看了一眼一臉擔心的兒媳,“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我還沒有糊塗呢,就算是我糊塗了,你生的丫頭你還看不明白,鬼精鬼精。”
薛琰一笑,別說自己不可能叫那些圖財的人給騙了,就算是真的嫁了個坑貨,她有一萬個方法叫人“自然”死亡好不好?
反正許家女人守寡也是傳統了。
到了姜老太太規定的正日子,不到十點,許家門前已經坐滿了等待的媒人們。
而且比姜老太太她們回來的那天,要多了許多,甚至可以說,整個洛平的媒人都跑到許家門口集合了。
誰叫姜老太太放出話來了說是要給孫女招婿了?
這幾天兒子多且年齡相當的人家,全都行動起來了,上門女婿确實不好聽,但名聲跟許家的家業比起來,哪頭輕哪頭重,賣菜的都能分辨好不好!
“各位請進吧,”梁掌櫃特意被叫過來幫着招呼今天來的媒人,對姜老太太的決定,作為掌櫃的,他也表示挺無奈,許靜安不成才沒人比他這個許家的老掌櫃更清楚了,但因為這個把人攆出家門,還是唯一的孫子就太過于了。
叫梁掌櫃看,指望不了第三代了,就好好教第四代,把人看起來,生下孫子,不管是自己教養,還是将來交給大小姐教養,都比招婿強啊!
“你們進來就行了,那些人,留在外頭,”梁掌櫃看着外頭的一排小夥子,不悅的皺皺眉,這也太急功近利了些。
……
姜老太太拿着媒人們遞上來的一摞名貼,随意翻了翻,冷冷的将它們丢到桌上,“你們覺得你們帶來的這些人,配得上我們許家大小姐?”
娶她身邊的丫鬟都不夠格好不好?
王媒婆跟許家也算打過交道了,而且她自忖自己帶來的人選應該是最出色的,“老太太過的橋比咱們走的路還多呢,我也不跟您玩那些花忽哨,大家這不是想着,大小姐以後可是要像您一樣頂門立戶的,這娶進門兒的姑爺,可不就是這種挑法兒嘛!”
嫁女兒當然希望姑爺越能幹,家裏越富裕越好,但招女婿,那就得挑這種家裏不濟,孩子老實忠厚的了。
“就是,老太太,您別看這些孩子出身貧寒,但是個個相貌堂堂,我說這家,孩子還上過中學呢,識文斷字兒的,也能算賬!”又一個媒人陪笑推薦。
姜老太太今天把這些人叫過來,目的根本不是給薛琰挑上門女婿,所以壓根兒也沒叫她出來,“別,那麽好的孩子你們留給別人家吧,我家靜昭年紀還小,婚事怎麽着也要等過了二十再議,所以以後大家就不要再為她的婚事操心了。”
這,她們大清早就跑到許家門口等着,結果就等到這麽句話?
“老太太,年紀小可以先定下啊,咱們也好慢慢看看孩子的人品不是?而且,大小姐以後也得有個幫手,這也得慢慢教啊,”王媒婆想的足夠深遠,她手裏可是捏着一個任何人都拼不過的好人選呢!
要不是這些同行們的鼻子比狗還靈,搞得她沒機會單獨見姜老太太,這事兒早就有結果了。
王媒婆往姜老太太跟前湊了湊,從她丢到桌子上的貼子裏扒拉出自己的,“老太太,您再看看這孩子,白家的!”
姜老太太當然看見白家的了,這是白志邦的二孫子,可正因為是白家的,她才絕不會同意呢,姓白的是什麽人她再清楚不過了,自己真招了他孫子當孫女婿,恐怕以後許家的家産都得姓了白!
“我當我眼花了呢,這志邦兄弟也太客氣了,啧啧,”姜老太太都沒接那貼子,“你替我捎個話兒吧,就不勞白會長替我們許家操心了。”
說完她不再聽王媒婆啰嗦,“今天請大家來,就是想把我的意思一次跟大家說清楚,省得我以後啥事也不用幹了,就成天相看你們帶來的小夥子了。”
姜老太太站起身,“老梁啊,替我送送大家。”
姜老太太極會做人,既然把媒人們都集合了,也不會叫她們白跑一趟,太多的沒有,一人五毛錢,比她們做一門親掙的還多呢!也省得這些人的嘴,出去說許家的壞話。
……
只是這招親的浪潮并沒有因為姜老太太的當衆表态徹底平息,沒辦法,許家大小姐現在就是整個洛平人眼裏的梧桐樹啊,只要站上去,不管你之前是什麽人,都能立馬變鳳凰啊!
不止是姜老太太跟郭太太,現在薛琰也不敢随便出門兒了,只要她上街或者往許家鋪子裏,總會被人窺伺甚至打讪。
這些人倒也不全是對許家女婿這個名額有企圖,只是薛琰這個許家大小姐這陣子名聲太響了,大家難免會有好奇之心,不過等看到她的樣貌之後,好奇的目光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對于那些“對自己有意思”的人薛琰也能理解,人嘛,都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權力,但她一點兒也沒有“甘為人梯”的覺悟。
“奶奶,我也快開學了,幹脆就提前去汴城算了,”為了不被圍觀,薛琰已經好幾天沒有出過門兒了,反正馬上要開學了,還不如她直接回汴城去。
姜老太太這幾天也是不勝其擾,她雖然話放出去了,但也架不住有人百折不撓啊,就像那個白會長,都領着孫子親自過來了,還說什麽孫子也要去汴城讀書,将來叫他跟薛琰一起走。
看到這種熱粘皮姜老太太頭都大了,上門女婿首先就在家底薄好拿捏,招個白家子,她沒事找事呢?
“行,你走吧,悄悄的,”姜老太太無奈的點點頭,“那個白鵬舉你也認識的,看見他記得離遠點,那孩子好壞咱不太了解,但白志邦可不是什麽地道人。”
“你要是跟白鵬舉走的近了,沒準兒白志邦還會生出什麽事兒呢,小心賴上咱!”姜老太太一臉不屑道。
薛琰差點沒笑出聲,“我知道了,放心,我絕不會叫姓白的沾上的!”
白鵬舉完全繼承了白家人的特點:“白”、“胖”。
就那麽個十五歲的小胖墩兒,給她當女婿?她又不開幼兒園。
聽說女兒要走,郭太太什麽精氣神兒都沒了,“這些人真是太壞了!咱們說要給靜昭相看了嗎,就帶着人跑來?成何體統?”
關鍵還弄的女兒得提前離家,“娘,這些人家咱們都記住,将來先絕不從這些人裏給靜昭挑女婿!”
“嗯,娘說的對!這些人全都淘汰!”最好永遠別給她“挑女婿”!薛琰還沒開始享受生活呢,“女婿”這種物種,還是讓他離的遠遠的好。
既然姜老太太跟郭太太都答應了,薛琰便開始着手收拾東西,準備過了十五就往汴城去。
可沒想到,李家的貼子居然送了過來。
而且來的人還是三姨太!
姜老太太真的很不想跟李老板一家打交道,尤其是這位三姨太,如果不是教養在,她真的都不想讓三姨太進她的正院兒,“三姨太真是太客氣了,這不管是城裏的大夫,還是福音堂的洋醫生,相信都能給李老板治好病兒的,我們靜昭一個學生,哪有那本事?”
三姨太已經從姜老太太略帶不屑的目光中猜到她清楚自己的事了,态度不免又軟了三分,“老太太不知道,去年我們老爺在洋行裏發病,就是大小姐給救的,現在想想,那時候我都吓懵了,沒顧上謝謝大小姐。”
“後來我又陪着老爺去省城看了看,洋大夫給開的藥也挺管用的,就是不怎麽去根兒,我家老爺那麽忙,又不能一犯病就往省城去,後來濟民堂的楊大夫給開了個方子,說是大小姐留下的,年前吃了一陣兒,把毛病壓下去了,身子也眼見好多了。”
三姨太尴尬的絞着手裏的帕子,“可能是過年的時候又累着了,這次犯上來比先前又重了,吃楊大夫的藥也不見輕,我這心裏着急,就觍顏來求大小姐了,還請大小姐看在兩家的交情上,救救我家老爺。”
說到這兒三姨丈眼眶一紅,眼淚就落了下來,過完年李少謙就走了,把她一個人扔在了李家,如果李老板再有什麽閃失,她可指望誰去?
之前她不相信一個小姑娘會有多大的能耐,但經過上次的事,她對薛琰的醫術簡直是五體投地,她相信只要薛琰過去,就一定能治好李老板的病。
“老太太,我知道我沒臉來求你們,但還請您跟大小姐看在我們家老爺的面子上,救救他,李家上下都指着我們老爺呢!”三姨太只差沒給姜老太太跪下了。
姜老太太看着泣不成聲的三姨太,“原來你也知道李家上下指着李老板呢?不容易啊!”
她吩咐李媽媽把薛琰叫了過來,将三姨太所求跟薛琰說了,“你要是想去,就去一趟吧,”姜老太太對孫女的性子了解的很,治病救人的事,她從來就不會推托。
薛琰點點頭,招人煩的三姨太她都給看好了,對許家态度還算不錯的李老板她怎麽能坐視?“好吧,我帶着東西,跟着三姨太走一趟。”
……
站在許府大門外,三姨太看着從側門裏緩緩馳出的汽車,最後一點兒不甘也蕩然無存了,她走到車邊拉開車門上了車,“大小姐,謝謝你。”
見三姨太坐好了,薛琰一踩油門兒,“有什麽可謝的,我出診費用可是不低的。”
想到那兩根金條,三姨太一笑,“那是自然,”
她靠在簇新的椅背上,“以前我對你成見頗深,”
沒有等到薛琰的問“為什麽”?三姨太自失的一笑,“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比不上你的,就因為你投了個好胎,就成了人人羨慕的大小姐,而我,就因為家裏窮,年紀輕輕卻要給人做妾。”
“現在呢?”有功夫嫉妒不平,還不如花力氣提升自己呢,薛琰活了三十多年,好像沒有嫉妒過誰,因為她沒那閑功夫。
“你上洋學堂,會醫術,居然連車都會開,”三姨太低下頭,“我除了有張臉之外,還有什麽?”
想開了也就沒有什麽不能說的了,“甚至連臉,我都不如你。”
這叫心服口服?薛琰握着手裏的方向盤,醫術這輩子三姨太是沒戲了,但開個車應該挺好學的吧?“你想學開車也容易啊,李家又不是沒有。”
“李家的女人是不能摸這些的,不止是這個,就是李家的女兒,也不可以過問家裏的生意,”這一點,李老板可真的是連個老太太都不如了。
自己救了她一命,結果人家看到她會開車才徹底服氣?薛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就聽三姨太又道,“少謙走了,他永遠的離開我了。”
薛琰聽懂了,“那就好,每個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力,但方法錯了的話,幸福永遠都不會來,你以為你手裏抓住的,鏡花水月頂多是空歡喜,定時炸彈那才是要了命呢!”
“是啊,幸虧我遇到了你,”
“你應該說,幸虧李少謙良心沒被狗吃了,”
……
薛琰一進李老板住的院子,就被烏壓壓一屋子人吓了一跳,三姨太見她駐足不前,忙道,“大太太,二姨太還有家裏的孩子,都守着呢!”
大太太見過薛琰幾次,她并不相信許家嬌養的小姐會給人治病,若不是三姨太再三說薛琰當初在洋行救過李老板,後來連楊安民也跟她證明,說自己那個外甥女跟着洋神父學了一手好西醫,她是絕不會拿丈夫的命去冒險的。
“靜昭來了,快請進,”大太太強笑一下,側身請薛琰進屋,“我家老爺年前冒了風,喉嚨腫痛的說不出話來,他這是老毛病了,又把楊大夫以前開的方子用上了,沒想到這次竟然不管用了。”
“李老板的病,除了用藥,還需要長時間卧床休息,偏年前是各家正忙的時候,怕是他歇不下吧?”薛琰看了一眼随着她進屋的人,三個老婆,兩個兒子,兩個閨女,七八個人擠在一處,光屋裏的氣味都叫人受不住。
她從出診箱裏拿出體溫計給李老板夾上,開始檢查他的關節,“大太太,不如叫其他人先回去吧,這屋裏地方小,大家擠在一處,都不方便。”
這話楊大夫也說過,可這種時候,誰願意走啊,大太太遲疑了一下,“這,孩子們都是一片孝心……”
“如果孝心起反作用呢?這屋子本來空氣就不流通,再擠這麽多人,”薛琰看見被二姨太摟在懷裏的小姑娘,“李老板屋裏病氣這麽重,大人抵抗力強,過了小孩子怎麽辦?”
她把臉一沉,“你們希望兩位小少爺跟小姐,也時不時的病上一場?像李老板這樣?”
薛琰話音一落,二姨太就急了,李家三男二女,除了大少爺李少謙,另外四個都是她生的,這也是她雖然是丫鬟出身,卻絲毫不怵李大太太的原因,“那,那我帶孩子們回去吧,”
李大太太點點頭,“去吧,你把孩子照看就行了,這裏有我跟三姨太呢。”
等人走了,薛琰從出診箱裏取出針管,給李老板做了皮試,配好青黴素給他輸上,急性風濕熱沒有特別的治療方法,最重要的就是控制鏈球菌感染。
看到薛琰動作熟練的檢查治療,還用上了洋人醫院裏才有的治療方法,李大太太一顆心才算是落了地,臉上的神情也和煦了許多。
“靜昭,真是太謝謝你了,我急的都要給少謙拍電報呢!”她都不敢想萬一丈夫邁不過這個坎兒,李家該怎麽辦?
李大太太很極瘦,可能是常年呆在佛堂裏,身上帶着股淡淡的檀香味,薛琰嘆了口氣,“其實李老板的病并沒有特別嚴重,如果能提前做好預防,減少發作,也不會有大礙的,這一次估計跟受涼還有勞累有關系。”
薛琰有些發愁,她這兩天就準備去汴城呢,可李老板現在的情況,最少大劑量青毒素得輸一周,她不能把藥交到別人手裏,但在洛平多留一周?“只是,”
如果青黴素能提前研制出來,成為老百姓們都能用得上的藥品就好了。
見薛琰面有難色,李大太太心裏一沉,“只是什麽?大小姐有話盡管直說,”
“我原打算後天就去汴城的,畢竟學校要開學了,還有,”薛琰嘆了口氣,一指衣架上挂着的液體,“大太太也看到了,這些藥就算是省城西洋醫院裏也不常見,這次我也是從汴城庫斯非神父那裏得了一些,原本是留在家裏以備不時之需的,您也知道,外頭一旦打起來,海外的藥就更難進來了。”
李大太太還是頭一回見這種裝在玻璃瓶子裏往人身體裏灌的藥水,要不是三姨太再三保證,這種藥她在西洋醫院裏也用過,藥到病除,她都不肯讓薛琰把那根銀針紮到丈夫胳膊裏。
但現在薛琰告訴她,她後天要上學去?
還有這種西洋來的藥,也沒多少了?還是她給自己家人留的。
“許大小姐,靜昭,”李大太太一把抓住薛琰的手,“你,你能不能晚去幾天?只幾天,還有那個藥,你跟我說哪裏有,我叫人立馬弄來,我家是開洋行的,我家老爺有路子,一定能弄來還給你。”
薛琰搖搖頭,“大太太放心,我是個大夫,自然不會棄病人不顧,至于藥嘛,先用着吧,如果你們能買來,那是最好的,當然,如果買不來,我也可以接受別的等價交換。”
“行行行,謝謝你,”李大太太就聽見可以換了,對她來說,只要丈夫能病好,拿她的命換都沒有問題。
薛琰來的時候只在自己的出診箱裏裝了兩瓶生理鹽水,跟幾支青黴素,為的也是不引人懷疑,這會兒給李老板換上第二瓶液體,薛琰便借口自己要回去取藥,離開了李府。
“怎麽樣?”姜老太太晚飯都沒顧上吃,“你有辦法治沒?”
薛琰點點頭,“沒事的,李老板的病看着兇險,其實炎症消下去就差不多了,我回來再取兩瓶藥給他用上,慢慢的就能好過來了。”
聽孫女說的輕松,姜老太太也跟着松了口氣,“說起來李老板人還是不錯的,就是運氣差了點,多交個朋友多條路,你幫他治好了吧。”
“嗯,我也是這樣意思,所以才想着多在家裏留幾天,等這次李老板的病情徹底控制了,再往汴城去。”薛琰把自己答應李大太太的事跟姜老太太說了。
孫女能多留幾天,姜老太太自然高興,“行,送佛送到西,省得治到半路你走了,他再犯還壞了咱的名聲呢!”這當大夫,名聲可不最重要?
薛琰跟姜老太太說完話,回到自己院子裏,從空間裏又取了藥出來,再次回到了李家。
就這麽連着五瓶液體下去,李老板的臉色才漸漸恢複了,見他睜開眼,李家上下都活了過來,李大太太忍不住撲到床頭哭了起來。
李老板看着床頭挂的輸液管子,“你們把省城的大夫請來了?”
“沒有,是我去請的許大小姐,”這個時候三姨太怎麽會錯過表功的機會,忙抹着眼淚兒坐到李老板身邊,“幸虧許大小姐能治您的病,不然……”
李老板看着站在床尾的薛琰,“後生可畏啊,謝謝你了。”
薛琰一笑,“李老板不必客氣,”她看了看表,沖李大太太道,“時候也不早了,我留下的退燒藥你們記得給李老板吃,如果他能咽下去,就喝點米油吧,明天上午我再來給李老板輸液。”
“好好好,辛苦你了,”李大太太親自把薛琰送到大門口,又詳細問了注意事項,才看着薛琰開車離開。
以後幾天,每天上午薛琰都過來給李老板輸液,兩人談談笑笑間,薛琰倒是通過李老板,知道了許多外頭的事情,兩人的關系也親近了許多,李老板挺喜歡薛琰的,直接把她當晚輩來看了,對她自然也是知無不言,告訴了許多商場上的事。
一周的時間轉眼過去,最後一瓶輸完,拔下針頭,李老板站起來活動身體,“靜昭,有件事伯伯對不住你,”
這語氣好嚴肅,薛琰有些奇怪,“李伯伯您只管說。”
李老板指了指薛琰那個藥瓶子,“這種生理鹽水倒是能買來,但裏頭加的那個藥,叫什麽青黴素的,我拍電報打電話問了許多人,都買不來,不知道汴城的神父是從哪裏買來的,要不你幫我問問他,我托人去買。”
李老板倒沒有懷疑過他用的藥的出處,因為就看那小小玻璃瓶子,上頭用錫蓋扣的嚴絲合縫,就不是如今華夏的工藝可以做到的,而他越問不到,就越肯定了這藥的珍貴,“靜昭,你買這些,花了不少錢吧?”
呃,薛琰以前看電視劇,盤尼西林可是價比黃金的,“嗯,神父說這個藥是他們國家最偉大的發明,能治許多病,而且立竿見影,也是因為我一直免費在他的教堂裏幫忙,他才賣給我了幾盒,”
為了不給自己制造麻煩,薛琰一聳肩,“李伯伯,這次你可是都給我用完了!”
這麽貴重的東西,自己居然整整用了七天!
李老板想想都心疼,他又想起來薛琰留給他的藥。“你給我的那個強的松,我也問了,大家根本沒聽說過,恐怕也是稀罕東西吧?”
擱百年後是不稀罕,可放現在,真的是價比黃金了,“是啊,”
薛琰委屈的睜大眼睛,“李伯伯,我買這些東西可是傾家蕩産了,就是以防不時之需的,那藥你可收好了,平時用我給的中藥方子調理預防,真的嚴重的時候,再吃上。”
薛琰給他的其實也不少,半瓶子五十片,但再多也有用完的時候啊,李老板看着桌上的小藥瓶,拿起來鎖到抽屜裏,又轉身從裏屋取出一只匣子來,“伯伯也沒什麽可送你的,這對小玩意兒你拿去玩吧。”
憑兩家的關系,真金白銀的算藥費,實在有些尴尬,李老板便特意挑了一對多年的珍藏送給薛琰,價錢合适還雅致。
亂世藏金盛世賞玉,她要這個做什麽?
薛琰看着匣子裏那對翡翠镯子,搖搖頭,“這個我不能收,不如您換成別的吧?”
李老板一笑,果然是姜老太太的孫女,一點兒也不含糊,“你想要什麽?”
“我聽奶奶說,去年勞您費心,幫着許家的保安隊置了些彈藥,”薛琰眨眨眼,“李伯伯,我的診費您拿那些東西算行不行?”
翡翠雖然貴重,但比起彈藥來,根本就不值一提了,尤其是外頭要打仗的時候,往洛平運軍火,這個小丫頭還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薛琰笑微微的看着凝眉沉思的李老板,她篤定李老板會答應她的。
原因無它,這越富貴的人他就越惜命。
急性風濕熱就算在現代,也沒有特殊的治療方法,但現代各種抗生素無處不在,治好根本不是問題,但在這個年月,沒有青黴素,病情攻上來時,發燒也會死人的。
這些前幾天她跟李老公聊天的時候,已經明确的告訴過他了,他的病只能靠預防,犯了的時候,那就要及時診治,如果頻繁反複,以後會有什麽惡果,薛琰也跟他說的清清楚楚的。
她是給了李老板半瓶強的松,但藥片總有吃完的時候,只要李老板買不來青黴素跟強的松,就不會直接回絕自己。
果然,沒多大功夫,李老板就點頭應下了,“你考慮的也是道理,畢竟許家如今只剩下你們祖孫三個了,沒有人保護,确實容易出事,這事兒伯伯應下了,”
李老板慢慢在屋裏踱着步子,“我這病好的差不多了,是時候出去走動走動,見見外頭的老朋友們了。”
“謝謝李伯伯,”目的達到,薛琰燦然一笑,給李老板鞠了個躬,就算是李老板手眼通天,可是在戰時走私軍火,也是要冒風險的。
“你這個丫頭!”李老板被薛琰鬼精靈的樣子逗笑了,“唉,可惜啊,”這麽好個孩子,卻是個姑娘。
而他,偏偏三個兒子,沒一個像他的。
……
薛琰趕到汴城的時候,女師已經開學好幾天了,見到薛琰回來,婁可怡抓住她就是一通抱怨,怪她說話不算話,明明拍了電報說提前返校,結果又臨時推遲。
看婁可怡跟方麗珠還是之前無憂無慮的樣子,薛琰就知道這要打仗的消息對她們并沒有什麽影響。
“我臨走了遇到個病人,不能不管啊,”薛琰一人給她們一個大大的擁抱,“想死你們了!”
方麗珠被薛琰抱的有些不好意思,臉一紅,“我也挺想你們的,哎,靜昭,要打仗了,你們洛平怎麽樣?”
洛平武大帥在的時候,就在西大營囤了兵,這次肯定動靜挺大的。
“就是,汴城這邊也走了許多人呢,我來的早,還去福音堂看了看,後頭你辦的那個軍醫學校,都空了,連福音堂裏的護工也走了,瑪麗修女說,以後福音堂裏再用護工,就招女的,省得被人招走。”
婁可怡家就在汴城下頭的縣裏,來的最早。
薛琰把行李放好,“走吧,我先去報個到,再跟先生把假條補了,這打仗肯定是要調兵的,空就空了吧,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說的就是現在的情況。”
婁可怡覺得薛琰情緒不高,“靜昭,你是不是舍不得馬維铮走啊,他是師長,應該不會上戰場,你放心吧!”
婁可怡又把從何書弘那兒聽到的消息跟薛琰分享,“書弘信上說了,國家統一是必然的事,令出一門國策才能更好的推行,西北軍再怎麽說,也是國民革命軍,不可以坐視的。”
看來這丫頭沒少跟何書弘通信,“這個道理我懂,還有,我跟馬維铮已經分手了,他上戰場實現男兒報國志,我支持也擔心,但都只是出于朋友之義,再多就沒有了。”
“分手?”
方麗珠驚的嘴都合不住了,“為什麽?”
婁可怡一拉薛琰,“不會是因為秋小姐的事吧?”
方麗珠急的想去捂婁可怡的嘴,可惜她個子矮,沒成功,“可怡,你胡說什麽呢?”
“你們怎麽知道的?汴城也看京都報?”薛琰一想就知道怎麽回事了,“是何書弘告訴你的?”這人挺八卦嘛。
婁可怡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哎呀,我跟他說過你跟馬維铮戀愛的事,書弘還很支持呢,說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其實何書弘還說過,叫她注意薛琰的動向,努力把薛琰拉到他們的陣營裏來,以此來影響馬維铮。
這個可以理解,就婁可怡跟何書弘的關系,也不可能會對他隐瞞這樣的事,“嗯,秋小姐是他的未婚妻,”
“他們不是都登報退婚了,你們怎麽就分手了?”婁可怡想不通薛琰是怎麽想的?
方麗珠是到了汴城,才聽婁可怡跟她講了這件事。
馬維铮有未婚妻,還跟薛琰戀愛,這是方麗珠萬萬沒想到的,不過沒等她生氣,又聽婁可怡說馬維铮為了薛琰跟秋小姐退婚了,還登報了,方麗珠又覺得馬維铮是可以原諒的,人家為了薛琰,可是連京都的名媛都不要了。
“是啊是啊,馬師長對你多真心啊,你為什麽跟他分手?不對,”方麗珠一把抓住薛琰,“是他跟你分手的?他是個大流氓!?”
在方麗珠的觀念裏,薛琰是不會跟馬維铮分手的,那肯定是馬維铮先騙了秋小姐,又騙了薛琰了,“靜昭……”
“诶诶诶,別哭,不是這麽回事,是我提出分手的,他也同意了,不管他事後怎麽處理跟秋小姐的關系,都掩蓋不了他欺騙我的事實,”
見方麗珠眼圈兒都紅了,薛琰連忙去哄,“你們也知道我的個性,絕不能接受這樣的欺騙,不管是什麽理由。”
婁可怡要被薛琰給氣死了,“這怎麽能叫欺騙呢?這是浪漫好不好?羅曼蒂克!”
堂堂的西北軍少帥,為了一個平民商戶之女,放棄跟門當戶對的大家小姐,這才是偉大的愛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