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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接生

薛琰的婦産學校開始的挺順利,甚至許多根本不是産婆的人也趕過來了,原因其實很簡單,來汴城這間産科學校聽一下午課,那可是能拿到五毛錢呢,這比給人幹活扛大包掙的都多!

薛琰也不是誰來都給錢的傻子,除了汴城記錄在冊的産婆之外,到學校表示想學助産的人,薛琰都會做一個簡單的考試,雖說不是所有的接生婆都認字,但薛琰希望自己新招的,能認字最好了,另外就是年齡,個人衛生,談吐,甚至是不是眉目清正,這些都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內。

這麽考下來,錄取的也只有七八個了,再加上福音堂的修女,婁可怡跟方麗珠,包括她們女師的同學,有想來聽的,薛琰也歡迎,雖然她們不會從事助産,但做為女人,未來的妻子跟母親,有些基本的生理衛生知識,知道怎麽保護自己,總比什麽也不懂得強。

就這麽着,等婦産學校開課的時候,教室裏居然坐了五十多號人。

只是這些已經有豐富接生經驗的産婆,對薛琰并沒有多信服,在她們看來,這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薛大夫”,就是千金小姐有錢沒地兒花了,跑到她們跟前賺名聲來了。

不但如此,還能請到官衙裏的老爺們下公函,要求她們這些在冊的産婆都必然來聽五節以上的課,才能再繼續營業,這不是叫她們這些老婆子來陪個小姑娘玩鬧嗎?也就是看在有錢拿的份上,大家才忍了!

大家心裏有情緒薛琰是一早就料到的,不然她也不會貼錢出來。

薛琰也沒跟這些人多理論,第一節 科先說明了自己辦校的目的,跟如今産育中出現的各種問題,然後就從外頭叫進來幾個事先請好的孕婦,她跟這些産婆們一起,輪着給她們做産檢,并且說明産婦目前的情況。

“你這不算,誰知道這些人是不是事先你買通了的?而且你說頭朝下就朝下了?得生出來才知道,再說了,就算是确定了胎位不正,又能怎麽辦?還不是得生?”

有産婆挺不服氣的,其實頭朝下有多年經驗的産婆還是可以摸出來的,但是摸出來的時候已經快生了,知道橫着也于事無補,“大夥兒都知道,這孩子得到了八個月才能定下來,這會兒摸也白摸啊是不是?”

現在大夫多是男人,孕婦們不可能叫他們上手摸胎位,而産婆醫學知識有限,多為師傅帶徒弟性質的,所以從事接生的人少,水平更是參差不齊。

薛琰也不計較她們的态度,“一般在孕婦肚子裏,七個月就可以定胎位了,這個時候如果你們可以摸出孩子是否頭朝下,如果胎位不正,可以提前幫着産婦矯正,這樣難産的機率不就會降低許多?你們接生的時候,不是更輕松一些?”

“說的跟真的一樣,這孩子是活的,你說調就調啊 ?送子娘娘也管不了這個,”

薛琰指着其中兩個孕婦,“剛才我也領着你們摸了,秀英跟三妞目前狀況最麻煩,秀英還好些,是臀位,但三妞,是橫位。”

大家都是老司機了,剛才薛琰讓她們上手試,并且告訴她們這個三妞是橫位的時候,所有的都暗暗吸了口氣,如果這洋大夫判斷的是真的,這棘手的差使沒人敢接啊。

“咱們就拿她們兩個當例子吧,我會教她們膝胸卧位來調整胎位,以後咱們每七天給她們檢查一次,看看調整的情況如何了,”靠嘴說這些老江湖是不會信的,“等到她們月份到了,我來親自接生。”

初丁們不懂的這其中的含義,她們只覺得薛琰拿手摸摸就知道孩子頭朝上還是朝下,已經很神奇了,可積年的接生婆們卻知道橫位的難度,而且薛琰還會叫她們觀摩。

這下所有人的興趣都被調動起來了,接生婆們怕什麽,怕遇到難産孕婦,但如果能順利接成功一個難産,那不但在同行裏面有面子,“你真的叫我們看?”

薛琰把秀英跟三妞送出教室,轉身關了教室的門,“大家應該知道,比起臀位,橫位生着更危險,連我也不能保證三妞能順利分娩,但這不代表咱們就可以不聞不問了,做為大夫,保證患者的健康,就是我們的天職。”

“可我們不是大夫,只是接生婆子,”大夫,說的好聽,這人家藥堂裏的坐堂大夫,可是讀書人,是叫人求着敬着的。

“我就是想把你們變成大夫,第一批汴城的産科大夫,”自己奶奶一個女師畢業生,做了多年家庭婦女之後,靠着跟蔡幼文學的醫術,由接生婆幹起,成了洛平第一批産科大夫,洛平婦科人口中的“許老師”,為什麽這些人不能?

這些話對老油條們觸動不大,“你這些道理我們聽不懂,你真的叫我們看你接生?”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産婆們更想看看這薛大夫一個十六七的小丫頭片子,到底有幾把刷子,會摸個肚子聽個那啥‘胎心’,就想來教她們?她們接的生,比這丫頭摸過的肚子都多!

“嗯,這是肯定的,不過我也有條件,凡是在我這兒聽夠十節課的,才有資格來觀摩我接生,”

課堂裏的接生婆頓時竊竊私語起來,她們哪兒能那麽守時啊,這生孩子又不等人,難道成天困在福音堂醫院?

“大家別急,你們每次來,都到麗珠這裏簽到,下課的時候,同樣簽了退,才能拿到五毛錢,這樣,等到秀英她們生的時候,按着簽到次數來決定你們觀摩的資格,”

薛琰聳聳肩,“咱們的課程安排的并不頻密,五天一次,一次三個小時,其他時間我五點後基本都在福音堂醫院,你們有什麽問題,可以直接找我,當然,真遇到難産,也可以讓人來喊我。”

口氣真大!

薛琰也不去管底下的議論聲,一直等她們徹底讨論完了,才敲敲桌子,繼續自己的第一堂課。

……

薛琰主要講就是一些生理常識跟個人衛生問題,除了穿插接生時如果不注意衛生會有什麽樣的惡果,接生婆們會因為自己的經歷多少有些共鳴之外,其他的,她們都沒有興趣,因此一下課,就三三兩兩的去方玉珠那兒簽到,婁可怡那裏領錢,走人。

倒是新丁跟女師的同學,對于她們來說,薛琰講的一切都是新奇的,甚至讓人臉紅的,好在教室裏都是女人,加上薛琰講課時神情坦然,仿佛在說一件極為正常的事,反而叫她們能夠鼓起勇氣,一直呆在教室裏,等接生婆們走完了,留下來問薛琰一些問題。

薛琰也不煩,不管這些人問什麽,都一一耐心解釋,甚至還給幾個經期不準的女同學開了方子,這年月,沒有幾個女孩子會上藥堂看這個的。

“靜昭,你真是太厲害了,”好不容易人都走了,婁可怡歪在方麗珠身上,看着依舊神采奕奕的薛琰,“你不累麽?”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你以為都跟你一樣?想跟我一樣,以後也跟我一起早上跑步去,”薛琰伸了個大懶腰,長籲一口氣,她今天心情好極了,再累也不覺得。

婁可怡吓的連忙搖頭,“算了,我起不來。”她恨不得睡到上課前一分鐘,叫她像薛琰一樣起大早,還去操場上跑步,不說累,也傻的很啊。

“我跟你去,”方麗珠對薛琰簡直是崇拜了,“靜昭,這些你都是跟誰學的?太厲害了。”

“這個麽,”薛琰想了想,“之前我看過一本英吉利的醫書,這樣吧,我這兒翻譯了一部分,拿給你看看。”

薛琰空間裏許靜昭留下的婦産科學這些書,都是建國後出版的,不論是紙質還是印刷,拿出來都沒有辦法跟大家解釋,薛琰晚上有空的時候,會躲到空間裏邊看邊抄,準備将來拿出來重新出版,那裏面畢竟是幾十年後的醫學知識,提前跟大家分享,造福的是學子跟大衆。

方麗珠沒想到薛琰還能翻譯,“靜昭,你真是太厲害了,還那麽聰明,”一年級的時候薛琰的英文并不好,可是去年年底考試的時候,她的英文竟然考了滿分,薛琰的解釋是在洛平去福音堂跟神父學的。

但回了汴城,方麗珠經常能聽到薛琰跟庫斯非神父還有瑪麗修女用英文交談,她甚至還跟是法蘭西人的瑪麗修女學法語,“你怎麽什麽都會,什麽都學呢!?”

“因為我好奇心強,而且我奶奶從小就跟我說技多不壓身,多學一點兒總不會錯吧?”薛琰聳聳肩,“誰還會嫌自己會的多啊!萬一哪天用得上呢?”

“那我以後也好好跟你學這個婦産科,我今天聽你講課,覺得自己過的好糊塗,當了十七年女人了,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原來當女孩子,要注意的事情那麽多啊!她甚至連自己的天葵是怎麽來的,都不知道呢!

還有什麽更年期,“靜昭,你說那個更年期,是不是女人到了年齡都會有,而且症狀大概都一樣?”

“是啊,”薛琰又把更年期的各種症狀跟方麗珠說了一遍,“怎麽了?是不是伯母會有這種的情況?”

方麗珠點點頭,“我娘也請大夫看過,還吃過藥,後來不見好,就沒再看了,她也說到了年歲都這樣……”

“我這兒有個方子,聽說很管用的,我寫給你,你給家裏寄回去,不過跟伯母說一聲,叫大夫看了,斟酌着用,”空間小樓裏許靜昭收藏的方子,應該都是很有用的,薛琰自然不會把它們束之高閣。

“那謝謝你,”方麗珠伸手抱了抱薛琰,“靜昭,你真是太好了,有你這樣一個朋友,太幸福了!”

這話絕對沒錯,婁可怡伸手幹脆把薛琰跟方麗珠一起抱住,“哎呀,我來汴城上女師真是最正确的選擇!”

顧樂棠在外頭等了半天,見學校的人都出來完了,就是等不到薛琰她們幾天,便下了車進來找她們,結果卻看見這三個姑娘站在教室門口抱成一團。

他真是有些理解不了這些小姐們的友誼,怎麽還跟小孩子一樣,還時不時的得抱一抱?

看着被婁可怡跟方麗珠圍在中間的薛琰,顧樂棠有些羨慕她們兩個,他也好想什麽時候可以抱一抱薛琰啊!

“咳,你們還不走?都不餓嗎?”顧樂棠牙疼的看着三個笑顏如花的姑娘,輕咳一聲。

“何止是餓了,還累的很,走吧,我請大家第一樓吃包子去,”薛琰一手一個摟着她們,她最就注意到顧樂棠看見她們抱在一起的時候的驚訝了,所以直接叫他驚訝個夠,本姑娘左擁右抱,你孤家寡人。

薛琰的醫校開起來了,接生婆們沖着每次的五毛每次也能來個七七八八,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從心眼兒裏接受薛琰這個先生,更別提服氣,真正把她教的聽進耳裏記在心裏了。

尤其還有要強的,更是存了落一落薛琰臉的心思,這天一上課,一個接生婆就叫人用板車推着一個孕婦來了,“先生,你快替我看看這個吧,宮口都開六指了,憋了半天了,就是出不來啊!”

薛琰冷冷的看了一眼這個一臉挑釁的産婆,“把人擡到那邊診室裏去,”

她轉身先進到自己的診室裏,從空間裏拿出一摞口罩跟帽子,“可怡你守在門口,把這些發給平時最不服管的幾個刺頭,跟她們說清楚,想看我給産婦接生,就進來安靜的看,不許亂碰亂說!”

婁可怡已經見過一次接生了,膽子壯了許多,加上個子高人也厲害,“你放心吧,我盯着她們,你快去看那女的去,”

……

産婆把産婦送來的還算及時,薛琰給她檢查了一下,萬幸宮口開了六指,産婦身體狀況還算過得去,就是人的精神已經不行了,這會兒沒有陣痛,她也是淚流不止,喃喃的說着自己可怎麽辦?

薛琰恨死送人來的産婆了,這麽興師動衆的把人送來,産婦的心理壓力可想而知,又是初産婦,“你放心吧,你這胎沒什麽大事,真的,我保證!”

産婦看着眼前這個穿着白色袍子,戴了個口罩的姑娘,“張婆子說我孩子太大了,不好生……”

“所以她不把你送我這兒來了,”薛琰開始給産婦備皮,“那是因為她知道把你送到我這兒來,一準兒可以順利把孩子生下來,你只管照着我說的做,我保你母子平安!”

“真的?”産婦只覺得下頭涼涼的,“你在幹什麽?”

“備皮,可是減少感染,”薛琰正看着幾個産婆在婁可怡的指揮下進了産室,“你們就站在牆邊看就行了,”

她指着一個平時聽課還算認真的産婆道,“如果一會兒我叫人幫忙,你來!”

“還有,今天是場觀摩課,但這位嫂子并不是我之前請來的,我接生免費,但你們觀摩卻不能免費,就算大家都是女人,但你們此刻只是學員,不是接生婆,所以這堂課後你們的五毛錢,我都會發給這位嫂子,”她的課可不是白看的,而且産婦事先并不知道自己生孩子會被圍觀,收取一定的酬勞也是理所當然。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這些存心給自己找事的人!

“那個,我也得進去啊,人是我送來的,”張婆子在外頭急的團團轉,這人是她送來的,是存心給薛琰找事的,但真出了人命,人家産婦家裏頭也要找她說話的。

“哼,這會兒你關心起産婦了?你把一個要生孩子女人這麽推着穿街過巷的時候怎麽不關心?你把她送到我們醫校,那就是相信薛先生能把人救活了,現在嚎什麽嚎?給我老實呆着!”

婁可怡可不是個好說話的,她兩手叉腰守在産室門外,“今天是上不了課了,要是想先走的,去麗珠那兒簽到領錢,想留下等結果的,可以在這兒等着。”

“嗯,先生也講過,女人生孩子有快有慢,時間長的,拖一天的都有,你們不走的,晚上我請你們吃燒餅。”方麗珠脆聲道。

“你傻啊,你一請吃燒餅,都不走了,”這會兒普通人家可是天天雜和面兒為食的,不到逢年過節,見不到白面,燒餅可是白面打的,還抹着油撒着芝麻,方麗珠請吃燒餅,大家肯定都不走了。

方麗珠堅定地看着産室,“靜昭一定保她們母子平安,我就是叫這些人都親眼看看,她們接不了的生,咱們靜昭能!”

……

其實張婆子還是有一定經驗的,等宮口全開,薛琰發現胎兒确實頭部過大,她想也沒想,拿出一早準備好的器械,給産婦局麻,實施會陰側切術,在一觀摩的接生婆震驚的目光下,順利的幫産婦娩出一個男嬰。

薛琰檢查完新生兒的情況,讓事行定好的産婆過來幫忙給孩子剪臍帶,自己則開始給産婦清宮。

“先生,”正在給新生兒剪臍帶的接生婆沒想到薛琰那邊還沒有結束,“你這是做什麽?”

“我在給産婦清宮,我看了下,覺得胎盤娩出不全,為防殘留排出不全以後一直出血,我才采取産後清宮術,沒事,”

她看着已經渾身無力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的産婦,“孩子很好,清宮也很快,我知道很疼,咱們再堅持一下就好。”

看着薛琰手上纏着白色的紗布給産婦清宮,産婆們都不吭聲了,這個她們是真的不知道,而且産後一直惡露不盡的事太多了,一般都是喝些中藥,她們手裏還有方子呢,“那你現在又是在做什麽?”

見薛琰又從白盤子裏拿起了一根彎針,大家更訝異了,這西洋大夫道道兒可真多。

“剛才孩子頭大不好分娩,我給産婦做了會陰側切術,這切開了,當然得縫合了,而且側切刀口整齊,比硬生生的撕裂要好恢複的多,這個以後我會教給你們,包括後頭的縫合。”

觀摩的婆子都不吱聲了,一個個彎着腰探着頭認真的看起來,她們接生都遇到過會陰撕裂的情況,但最好的處置也就弄些藥面兒給撒一撒,不然還能怎麽樣?

現在可以切開,然後縫上,那可是救了命了,“這個你以後也會教?”

“當然,不然我辦這個學校幹什麽?”薛琰麻利的打好結,“好了,不過産婦今天不能走,最好留在醫院觀察一天。”

“她的家人呢?”

外頭跟着來的丈夫婆婆,正抱着自己的大胖小子樂呢,聽說要留一天,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薛琰又叫産婆把孩子抱進去讓産婦喂奶。

“這,這會兒怎麽會有奶?而且剛開始的奶水髒的很,得擠幾次之後,才能喂呢,”有好心的産婆提醒,這薛先生會接生,可未必會養孩子了。

新的一課,薛琰直接把孩子抱過來,送到産房裏讓剛才給她打下手的婆子指導着新手媽媽如何讓孩子吮奶,自己則出來站在院子裏給所有人科普初次吸吮的益處跟初乳對孩子的重要性。

院子裏的人都聽的目瞪口呆,還有這樣的?才擠出來的乳汁,許多時候看起來稀稀黃黃的,竟然還是好東西了?

……

這場現場教學算是徹底把産婆們給收服了,尤其是親歷的幾位,大家也都不急着走了,等方麗珠叫燒餅鋪子裏的人搬來成筐的燒餅,幹脆就一人拿着個燒餅,邊吃邊不停的向薛琰提問。

“先生,那個三妞可是橫位,她照您教的方法調,要是調不過來呢?”

薛琰也擔心這個,其實三妞的情況,最合适的方法是剖腹産,薛琰回憶着奶奶的筆記,撿了幾個她接生時遇到的情況跟這些人交流起來,“其實許多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剖腹了,不然就算是我接,橫位也有一定的危險性的,”

“剖腹?這,那還不要了命了?”

薛琰嘆口氣,這種手術可不是這些接生婆能夠拿下來的,“所以三妞這次,就看她的情況了,真不行,我得找外援了,”

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一個橫位難産,就帶走一個年輕女人的生命。

“外援?那是啥?”橫位就算是汴城最出名的接生婆,也得靠運氣了,一個弄不好,一屍兩命也是有的,她們當然想知道“外援”是什麽東西了?

“鄭原聖約翰醫院有西洋大夫,我請他們過來出診,”她得有設備跟助手,而庫斯非跟瑪麗修女明顯達不到這個水平,“只是三妞這一次可以,以後呢?”

院子裏的人都沉默了,半天才有人問道,“那怎麽辦啊?”

“所以我才反複跟你們說,産前檢查的重要性啊,早發現,最做準備,像三妞現在這樣,艾灸,膝胸卧位來調整,還有把胎位調整過來的可能,算就是真的到最後也不行,起碼還有送去鄭原的時間,”到了這個時代,薛琰常常會有濃濃的無力感,醫療技術水平達不到,醫護人員不足,平時就算是在一甲醫療可以完成的治療,在這裏,卻會讓人束手無策。

“可那是三妞嫂子運氣好,遇到你了,要是你畢業走了,再有這樣的孕婦,沒人給治了,”一個汴城女師來聽課的女同學,忍不住出聲道。

“是啊,不止是這樣,華夏億萬人民,每天都有孩子出生,她們的生命誰來保障呢?”薛琰接過方麗珠遞給她的溫白開喝了一口,“所以我才想辦産科學校,多教會一個人,就能多幫一個産婦跟孩子。”

這理想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院子裏沒一個人說話,對于接生婆來說,給人接生,更多的是用來養愛糊口的職業,屬于下九流,盡心盡力的人,憑的也只是天生的良心,根本沒有人會去想那麽多,甚至為了保證自己有更多的“活兒”可接,接生婆們帶徒弟也極為有限,不到自己幹不動,根本不會積極教人。

可這個薛先生開學校,收徒弟,連沒結婚的小姑娘都收,大家以前只以為這是有錢家的小姐來玩鬧,可現在,沒有一個人會這麽想了,就聽薛琰又道,“其實我也不要求你們必須仁心仁術,救死扶傷,只希望你們能最大限度的提高自己的業務水平,咱們不常說,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趟,能拉回一個就是一個,不對麽?”

“而且,你們老說自己是接生婆,不是大夫,其實你們心裏也清楚,越是出名的接生婆,越被人尊重,在産婦家裏腰板越直,憑的是什麽?不還是手裏的技術比別人高上一籌?”薛琰笑着鼓勵她們,“咱們水平提高了,從圍産保健,到安胎,接生,甚至新生兒的護理,會的多了,誰還敢小瞧咱們,覺得只是個接生婆,而不是大夫?”

大道理這些不識幾個字的接生婆們說不出多少,但薛琰後頭的話确實挺提氣的,“薛先生,你放心吧,以後我們幾個老姐們兒一定跟着你好好學,還有你那個産前檢查,手衛生啥的,你放心,以後你怎麽說,我們怎麽做,這也是給我們自己積德呢!”

“是啊是啊,”張婆子一直沒走,此刻趁着大家說的熱鬧,也湊了過來,陪笑道,“今天多虧了薛先生了,我這一看啊,難産,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連忙把人拉到您這兒了。”

薛琰擡眼看着張婆子,直接把杯子裏的水潑到她面前的地上,“馬後炮少放,以後你不用再來了,我這兒不收你這樣的人!”

“我,我,”

“你真的是因為沒有辦法才想着把人拉我這兒的?看你的年紀,給人接生應該也有年頭兒了,一個難産都沒遇到過?宮口開六指了還敢拉着産婦往這兒跑,路上出了危險,算誰的?産婦的命在你眼裏算什麽?”

視人命為草芥的人,還是離這行越遠越好,“就算是你沒辦法,福音堂汴城人不知道在哪兒?你完全可以叫家屬過來喊我,”

她一指周圍的接生婆,“汴城大半的接生婆都在這兒呢,過去幫個忙,不比你叫人弄個板車把産婦往福音堂送更安全?你那點兒小心思誰看不清楚,你可以不服我,也可以踩我,但前提是,不能拿人命兒戲!”

“哎呀,我幹了這麽多年,算着呢,那宮口不是還沒有全開嘛,羊水也才破,”

“破水了會加速宮口開全,這個時候你敢拉着産婦到處跑?”算了跟張婆子說什麽感染問題這些,無疑是對牛彈琴,“你走吧,你根本不配做這一行。”

張婆子頓時不樂意了,半個汴城的接生婆都在呢,薛琰說她不配做這一行?那以後她可怎麽給人接産?“我知道你就是看我不服你,恨上我了,明明人沒事,還生了個胖小子,你卻來怪我?”

她一指産婦的男人,“你說說,這事賴不賴我?要不是我叫你把媳婦拉過來,你媳婦早死在家裏了,你還想抱兒子?”

“呸,你給你閉嘴,我媳婦好好在屋裏躺着呢,”

産婦的婆婆不樂意了,她得了大胖孫子正高興呢,這張婆子咒她兒媳婦?“你早幹啥啦?人家薛先生說了,叫人家人家就過去了,你坐屋裏抽旱煙一抽就是一個時辰,臨了說我孫子太大卡着出不來,你就是坑人呢,拿俺媳婦跟孫子的命不當命!”

“娘,別吵了,咱就不該找她,”薛琰在院裏的話大家都聽到了,就算是産婦家屬也能聽出來,人家這位先生是真的為他們着想呢,可這老張婆子。

男人直接從兜裏掏出兩毛錢,“給你,你走!”

“呸,憑啥給她錢?你媳婦差點毀在她手裏,”沒等張婆子接錢呢,産婦婆婆劈手把錢搶過來,“不給,我不撕了她就不錯了!還敢要錢,臉不小!”

看着張婆子灰溜溜的走了,瑪麗修女過來指引産婦家屬去她們給病人家屬提供的竈上給産婦做飯,薛琰長籲一口氣,“今天的課就到這兒吧,這樣吧,你們如果接産的時候遇到了什麽情況,可以叫人來這兒喊我,如果我不在,福音堂的人會去學校叫我的。”

……

顧樂棠看着站在門外的小姐,自己不進去是因為裏頭都是女人,說的還是生孩子的事,她一直站在門外幹什麽?而且院子外頭那個拉黃包車的,明顯看着就不是好人,“哎,你是要進去找薛大夫看病?”

院門兒一開,這位小姐就閃到了牆後邊,戴着帽子還恨不得把頭抵到牆上,這是多怕人看見她啊,難道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毛病?

見人家不理他,顧樂棠探頭往院子裏看了看,“這位小姐,裏頭人走光了,你要不要進去?”

明香擡頭看了一眼顧樂棠,迅速的把頭低了下去,啞着聲音道,“嗯,我身體不舒服,想找大夫看看,”

明香轉頭沖跟上來的車夫道,“這裏頭是看女人病的,你在外頭等着吧,”

所謂的車夫其實是就是暖香樓的人,像明香這種頭牌姑娘,樓裏是不禁她出入的,但前提是有人“服侍”。

“靜昭,有人找你,”顧樂棠替明香推開院門,沖裏頭喊了一聲。

“誰啊?都這會兒了,”婁可怡正跟薛琰商量着她們出去了再喝碗馄饨去,光啃燒餅,不喝熱湯水,胃裏不舒服。

薛琰一眼就認出明香來了,她連忙迎上去,“玉昙姐,沒想到你來看我,”

她沖婁可怡跟方麗珠小聲道,“這是我家一個親戚,嫁到汴城來了,她身體不好,不想見人,你們先回去吧,我跟她說會兒話。”

薛琰在汴城的親戚?從來沒有聽說過啊,婁可怡剛想問,就被方麗珠拉住了,“嗯,那我們先回去了,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們等你回來再去吃?”

顧樂棠忙道,“不用了,我送你們回去,咱們一起去吃,吃完了我給靜昭帶一碗。”

……

“等我很久了吧?”薛琰看了看表,這時間暖香樓應該要開門迎客了。

明香點點頭,“我聽見你在裏頭忙呢,就沒進來添亂,”她是看着張婆子領着人擡着産婦進院子的,因為擔心,她在外頭硬等了一下午,“聽說母子平安?你真是太厲害了。”

更讓明香佩服的是,薛琰不止自己行醫救人,而且願意把自己所學所知教給更多人,剛才薛琰在外頭的話她也聽了個大概,“那些話,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想出來的?”

她老覺得自己是在幫人,可跟薛琰一比,自己做的那點事算什麽?“我想好了,我聽你的安排,跟你走。”

“太好了,”這是薛琰聽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你等下,我跟你說你要怎麽做!”

……

顧樂棠回來的時候,正看見明香出門兒,“這就走啦?”

他舉了舉手中的食籃,“我還給你帶了一份呢,吃完再走吧?”

明香頭都不敢擡,“不,不用了,我有事呢,要趕緊回去!”

“這人得了什麽病啊,這麽奇怪,挺漂亮的一位小姐,”顧樂棠一邊嘟哝,一邊關了院門。

薛琰看着顧樂棠,一拍巴掌,“來來來,快坐下,你什麽時候回鄭原?”

顧樂棠被薛琰吓了一跳,“怎麽了?你想我趕快回去?”

他可一直沒有再提戀愛的事情,她還想趕他走,顧樂棠委屈的抿抿嘴,把籃子遞給薛琰,轉身去教室裏搬了張桌子出來,放在屋檐下,“坐下吃馄饨吧。”

喲,自己什麽都沒開始說呢,這人先委屈上了,“我是有事求你,怕你早走了。”

原來是求自己,那太好了,“你說吧,什麽我都答應。”

薛琰原本跟明香商量着,等她病了之後,就要求自贖自身,真不行,就病入膏肓,然後薛琰以大夫的身份,看着她可憐,直接掏錢把人贖出來。

但病了自贖自身,怎麽都透着假,而一個青樓頭牌病入膏肓,暖香樓的老鸨怎麽着也會請上幾個大夫給“會診”一番的,這參與的人多,就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可要是顧樂棠這位大少爺參與進來呢?

顧樂棠看中了明香,給她贖身,就合理多了,尤其是在明香已經“病”了的時候。

“你,你叫我去裝嫖客?”顧樂棠吓了一跳,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不行不行,叫我爺爺知道了,非打斷腿不可,我們顧家子弟從來不進風月場的。”

怕薛琰不信,“就是現在時興的歌舞廳,別說我大哥二哥了,連我三哥都不怎麽去!”

“那你改個名?裝成南邊來的大老板?”薛琰越想越覺得自己的主意好,“昂,你幫幫忙呗?”

“明香以前可是正家人家的小姐,被人騙了才淪落風塵,”薛琰又把她的所做所為跟顧樂棠仔細說了,“你想想,她人是不是真的很好?你忍心這麽好個女孩子,成日被人欺辱,最後連個好下場都沒有?”

“顧樂棠,算我看錯你了!”

“靜昭,”顧樂棠可憐巴巴的看着薛琰,“那個,全汴城都知道我是存仁堂的少爺,也都知道我成天來找你,這事騙不了人啊!”

這是答應了!

“那就不裝,大少爺喜新厭舊司空見慣,你這樣,”薛琰顧不得吃馄饨了,仔細把自己的計劃跟顧樂棠說了一遍,“怎麽樣?”

這樣?行倒是行,“但我裝不出看上她的樣子啊,你也知道的,我心太小,裝不了別人,”顧樂棠為難的摳着桌子,“我都沒看見她長什麽樣,你叫我對她一見鐘情?”

一見鐘情怎麽裝,他也不知道啊?

“難道為了這個,我還叫你跟她培養個感情先?你照着我說的來,然後不管是說看上她了,還是說因為她得罪了你,你恨上她了,反正這陣子她會頻頻病倒,這樣的話,你說為她贖身的時候,就可以使勁兒壓價了。”

“她的贖身費很貴?要是錢不夠,我可以先借她一些,不用這麽麻煩的,”顧樂棠想不通為什麽贖個身非要繞這麽大個圈子,還要裝病,“明香小姐還差多少?”

“這是錢的問題吧?好吧,這就是錢的問題,可明香這麽多年替暖香樓掙了多少了?憑什麽臨走還得再被砍一刀?她手裏存的那些錢容易嗎?為什麽要給掏給那些吸血鬼?”如果明香沒有人幫也就算了,現在有人可以幫她,為什麽要讓人坑一筆?

顧樂棠點點頭,“那好吧,你大概說個數兒,我照着你說的數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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