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4章 贖身

薛琰對明香的“存款”再清楚不過,她們兩個大概商量了個數。

明香覺得只要從暖香樓裏脫身,就算是全拿出去也無所謂,但薛琰卻不這麽想。

憑什麽?為了本該屬于自己的自由,還得被人榨幹最後一滴血,就算是為了明香以後的生活,她手裏的錢也是越多越好!

“哎呀,真是乖,”薛琰伸手揉了揉顧樂棠的腦袋,“具體的價錢我們還沒有商量好呢,但我不打算超過一千大洋。”

“這都是後話啦,我明天就叫人給明香送信兒,叫她也準備起來,到時候你記就照着我們的計劃來,好好配合就行了!”

薛琰的手仿佛揉在顧樂棠心上,他臉一紅,“嗯,你怎麽說,我怎麽做好。”

“不對,你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一定把明香給救出來,”如果真的差着數目,他就悄悄補上好了,只要能把可憐的明香給救出來,只要薛琰能開心。

……

難産産婦在醫校裏住了兩天,薛琰看她恢複的良好,孩子也沒什麽事,就讓她直接出院了,也因為這件事,不但新丁們對薛先生格外崇拜,連那些積年的接生婆們,上課也認真起來,遇到自己拿不準的産婦,幹脆就會叫家屬跑到福音堂醫院來喊薛琰。

薛琰又特意叫銀樓制作了一批合适側切的手術刀跟手術針,發給接生婆們,讓她們都練起來,會陰側切術,她們應該熟練掌握,還有術前消毒,薛琰把自己空間裏的手套跟口罩帽子給她們各發了一套,口罩帽子可以照着自己做,但消毒這一關一定不能省。

接生婆們沒有高壓消毒鍋,但自己動手蒸一蒸煮一煮暴曬一下,還是可以做到的。

而存仁堂自制的消炎止血藥粉和珍珠生肌膏,也被薛琰推廣給接生婆們,這兩樣都能極好的幫忙傷口的恢複。

薛琰推廣的另一項圍産期保健,也慢慢的在福音堂周圍傳開了,反正不收錢,懷孕四個月之後,就可以到福音堂醫院找薛大夫檢查一下,有問題了及時發現,還能聽她講一講自己該如何安胎保胎,順利生産,何樂而不為?

漸漸的,不止是汴城百姓家的孕婦,連許多有錢人家太太,也都會派人請薛琰上門為她們做産檢,不過這個被薛琰拒絕了,她才不會把有限的時間浪費在路上,何況她有不差那幾個出診費?

薛琰身後有福音堂,存仁堂,還有西北軍,闊太太們請過幾次無果之後,也就悄悄的坐着黃包車過來了,畢竟對她們來說,孩子比自己的面子要重要的多。

“薛大夫,薛大夫,”這天不是醫校上課的日子,薛琰慣例放學之後在福音堂醫院坐診,不過她今天的心思沒有完全放在接診上,明天顧樂棠就要離開汴城去鄭原了,而今天,汴城商會的安會長,會在摘星樓設宴為顧樂棠餞行。

算算時間,明香那邊是發動了。

“城東安老板請您過去出個診,”

“來了,”薛琰連白大褂都沒換,拎着自己的出診箱,“來的人呢?讓他帶我過去!”

安老板除了是汴城糧行的東家,還是汴城商會的會長,今天他是給存仁堂少東家顧樂棠踐行,特意在汴城最大的摘星樓設宴,他知道顧樂棠是個洋派人物,不聽平南梆子戲,就特意請了暖香樓的頭牌姑娘明香過來彈鋼琴助興。

沒想到一番好心卻被明香給辜負了。

“薛大夫您是不知道,人家顧少爺就是要請那個明香跳個舞,”安老板派的是他的管家,“也知道自己的,明香就直接暈了過去,嗐,”

管家心裏急,說話就少了顧忌,“原本我們還以為青樓的姐兒又開始耍手段勾引顧少爺呢,顧少爺您也知道,那真是天下頭一份的人才,長的好家裏又有錢,是個姑娘也想往上撲啊!”

薛琰咧咧嘴,YY着顧樂棠被一大片姑娘撲倒的場面,“然後呢?”

“誰知道不是,明香小姐倒下去之後,怎麽都不醒,存仁堂的大夫也在呢,紮針兒都沒用,潑水也不醒,大家這才急了,顧公子就想到您了,你可千萬過去看一看,明香小姐也不是一般人兒,可病不得。”

誰不知道這汴城裏幾位大老板都愛包明香小姐?還有汴城新上任的警察局長,在暖香樓一住就是半個月,這真要是明香在安老板的宴會上出了什麽事,對誰也不好交代啊。

“嗯,我知道了,”薛琰坐上車,“快開車吧,到底怎麽回事,我看了才知道。”

可惜等薛琰到了摘星樓的時候,明香已經醒過來了,存仁堂的大夫又給她切了個脈,沒有一點兒毛病,但是薛琰既然來了,安老板還是放心,又叫她給明香再看看。

“安老板,我看明香小姐不适宜再在這兒陪着大家了,不如叫她早些回去歇着吧,”薛琰給明香檢查完出來,從一旁的隔間裏出來,向安老板道。

“她怎麽了?剛才彈琴的時候還好好的,可怎麽一下子就昏迷不醒了?”顧樂棠表現的對明香極為關心,“到底是病了還是累的了?”

薛琰嘆了口氣,“顧公子,明小姐的情況是她自己的事,我不方便向外人解釋,總之她今天累了,先讓她回去休息吧,再呆在這裏,也不能陪你跳舞了。”

顧樂棠顯然對薛琰的解釋很不滿意,“薛大夫,我又不是才認識你,有什麽話你直接跟我說就行了,她要是真的有什麽重病,治療費小爺包了,需要什麽藥你只管去存仁堂取。”

“顧公子誤會了,我只是個大夫,這事兒不經明香小姐的同意,我不能将她的事情公之于衆,還請顧公子見諒。”

“哈哈,是是是,畢竟明香小姐是個女郎,有些事咱們也不好問,薛大夫不肯說就算了,來人,送明香小姐回暖香樓,”安老板看看顧樂棠,又看看薛琰,他早就聽說顧家小公子看中了福音堂的大夫,還是個女師的洋學生,

可這會兒,明眼人都看出來顧家這個小少爺看中明香了,也是,人家明香照樣裝得了女學生,還自帶青樓女子的風流韻致,真不是眼前這個冷冰冰瞪着眼的女大夫能比的,看來這顧小少爺要移情別戀了。

薛琰點點頭,“那告辭了,”出去找管家結了出診費,連送都不用他們送,直接回了福音堂醫院。

……

“靜昭,怎麽樣?我今天的表現還可以吧?”顧樂棠一見薛琰出來,立馬跟她表功。

“你這個人,怎麽跑這兒來了?你去暖香樓看明香了沒?”薛琰瞪了顧樂棠一眼,這人,演戲不演全套。

顧樂棠想不明白為什麽不能過來找薛琰,“去過了啊,在她那兒坐了一會兒,吵死了,我不喜歡呆那兒,就回來了。”

他聞了聞自己身上的氣味,“是不是我身上很難聞?唉,我應該換身兒衣裳再來了。”他光顧着怕薛琰等的着急,把最關鍵的事給忘了。

這個薛琰倒真沒注意,“暖香樓裏很難聞嗎?為什麽?”

“不是啊,女人不是都不喜歡男人身上帶着亂七八糟的香水味?”這個顧樂棠懂,就因為這個,他三哥沒少跟那些女朋友們吵架,“我應該換件衣裳再洗個澡的,那裏頭味太重了!”

薛琰覺得這孩子真是太可愛了,女人是不喜歡自己的男人身上帶着不屬于自己的香味,不是自己的男人,管你什麽氣味呢?

但這話吧,她有些不忍心跟顧樂棠講,“那你快回去吧,這幾天你別再找我了,你得做出陷進去的樣子,明天,明天你叫人往暖香樓送花,要那種大束的。”

“可我還沒有給你送過,”顧樂棠搖搖頭,“明天我先叫人給你送,後天再給她送,不行,花我叫別人送吧,算在存仁堂頭上,不算我的。”

他才不要給別的女人送花呢,即使是假的。

“你呀,真是的,那這樣吧,我買花,我買禮物,以你的名義送過去,”薛琰覺得顧樂棠執拗的可愛,“不過你這幾天得多往暖香樓跑幾趟。”

顧樂棠對外宣稱的是明天就離開汴城回鄭原的,這一見明香小姐之後,就選擇了推後行程,再加上送花送禮物博美人一笑,這為後頭的贖身就做好了鋪墊了。

……

存仁堂小少爺看中了汴城頭片明香姑娘的消息還沒傳開呢,薛琰就被暖香樓的老鸨子千求萬請的請到了暖香樓,“薛大夫啊,我知道您不願意往這裏來,可我也知道您是出了名的善心菩薩,不對,就是那外頭傳的聖母娘娘,人家說您從來不會因為身份瞧不起任何人的,老婆子求您了,您救救我閨女吧!”

薛琰被“聖母”誇的只呲牙,“行了行了,別啰嗦了,我人都來了,還能再轉身走不成?人呢?帶我去看看。”

明香的房間布置的極為雅致,甚至稱得上簡素,白紗帳子裏的姑娘臉色白的像一張紙,這會兒聲息無全的躺在那裏,仿佛已經故去。

“香啊,我的閨女啊,你可千萬別吓媽媽啊,”老鸨子已經撲到床邊放聲大哭了,但她還不忘拉住薛琰,“薛大夫,您給我閨女看看啊!”

這還用看?

就是自己叫她“昏迷”的好不好?

薛琰走到床邊,從出診箱裏拿出聽診器,血壓儀,一樣一樣給明香仔細檢查,“媽媽,明香小姐從什麽時候開始這樣突然昏迷的?”

“什麽時候?”老鸨子想了想,“這有一二十天了,加起來都五六回了,一次比一次挨的近啊,薛大夫,您不知道啊,我都不敢叫她出條子了,就是接客,也不敢啊,生怕她一頭栽到地上,得罪了客人啊!”

她絮絮的說着自己的苦處,“這幾天大夫更是沒斷請過,誰也診不出到底是哪兒不對了,可人就這麽着一下子就暈了,過一會兒又自己醒了,這到底是怎麽了啊!?我的閨女哎,可疼死媽媽了!”

她連神婆大仙都請了一遍了,還特意跑到相國寺花大價錢燒了香,可照樣一點兒用也沒有了。

你心疼的是你的搖錢樹要倒了吧?薛琰白了老鸨子一眼,“哭也沒有用,叫我說,你還是給她準備後事吧。”

“啥?”老鸨子一口氣噎在喉嚨裏差點沒憋死過去,“你胡說什麽呢?”

薛琰一指明香,“接下來,她暈倒的次數會越來越頻繁,昏迷的時間會越來越長,”

“然後,她的眼睛會看不見,嗯,也可能下一回倒下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你們看着辦吧,這病我沒法兒治,你要是心疼你閨女,就帶她到鄭原的聖約翰醫院看看?或者去京都試試?”

薛琰把聽診器跟血壓儀裝進出診箱,“行了,出診一塊,麻煩結賬。”

“一,一塊?你啥也沒看就叫我掏一塊?”老鸨子又被噎了一下,“你來坑人呢?”

“第一,是你們請我來的,不是我自己來的,第二,誰說我沒看?我聽了心音,量了血壓,也得出了結論,怎麽說我沒看呢?只不過她的病我看不好罷了,當然,我要是能看好,也不會只收你一塊錢了。”

“那你看好,收多少錢?”

明香可是暖香樓的搖錢樹,她要是倒了,老鸨子去哪兒再弄個頭牌回來?“你開個價兒?”

“唉,開了也沒用啊,我是真看不好,”薛琰走到明香身邊,在她頭上劃了一下,“瞧見沒?如果想治她的病,得把頭給打開了,把裏頭的瘤子給割了,我要是會,就不呆在汴城這小地方了,早去京都掙大錢去了。”

“頭打開?裏頭長了瘤子?那是啥?”老鸨子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清楚!”

“說了你也不懂,快結賬,我好走,我一個好好的大夫,在這兒久留不好,萬一叫人看見,我還給人接生不?”

薛琰不耐煩的提着出診箱往外走,“她不用管,一會兒自己就醒了,不過你們把人看好了,萬一出去暈在哪兒,就麻煩了。”

這病沒治好,還給她說了這麽個結果,老鸨子哪兒肯再給薛琰掏錢?“不行,我不掏,你啥病也沒看好,憑啥問我要錢?不給,來人,把這個騙子給我攆走!”

……

顧樂棠一收到薛琰送的消息,立馬就開車往暖香樓來了,正看見幾個大漢圍着薛琰呢,“這是幹什麽呢?你們敢動她一下試試?”

“喲,是顧公子啊,您怎麽這時候來了?”明香還在裏頭暈着呢,老鸨子為難的堆着笑臉,“我們暖香樓的牌子還沒有挂出去呢!”

“怎麽回事?你怎麽跑這兒來了?”顧樂棠沒理老鸨子,直接過去把薛琰拉到身邊。

薛琰冷笑一聲,走到暖香樓外頭,揚聲道,“這裏的媽媽請我過來給明香姑娘看病,結果呢,她得的是絕症,我看不好,剛才好話說盡把我請過來,現在呢,翻臉無情要把我攆出去,連出診費都不舍得出,我看啊,”

她擡頭看着暖香樓,“遇到這種要錢不要命的人,明香姑娘将來恐怕也就是一領破席的命啊!”

“你說什麽?明香得了絕症?不可能?”

顧樂棠聲音比薛琰更大,“你胡說!這幾天我天天來,她不是好好的嘛?”

“好不好的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薛琰看看時間,“這會兒應該快醒了,不過麽,以後她暈倒的次數會更多,這次你碰不上,以後總能碰上的,”

薛琰話沒說完,顧樂棠已經沖進暖香樓了,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薛琰差點兒沒笑場,這人戲還挺足。

“薛大夫,薛大夫,”薛琰人都沒走到巷子口,就被幾個看熱鬧的姑娘給圍住了,“您剛才說的是真的?明香快不行了?”

“也不能這麽說,反正她的病不好治,”薛琰擺出一副被暖香樓老鸨子氣着的表情,也不再給她們保密了,“行不行的,你們等着看吧,唉,頭牌又怎麽樣?人強命不強啊!”

這些樓裏的姑娘幾乎都用過薛琰開出來的洗劑,也聽說過她在汴城的所做所為,這可是能教西北軍的軍醫,又開了産科學校的洋大夫,她說的話能假嗎?

已經有人開始抹眼淚了,“薛大夫,明香姑娘真的沒法兒治?我跟您說,她可是暖香樓的搖錢樹,只要您能治好她的病,您要多少錢,暖香樓都肯給的!”

“就是,您看見她們那個小樓了沒?就是明香挂牌接客之後才蓋起來的,用的全是明香的皮肉錢!您別跟他們客氣,只管開價!”

薛琰回頭看着整條巷子裏最漂亮的小樓,“我也想掙啊,可惜她的病,真的不是治的好的,我只是個大夫,大夫醫得了病,醫不了命啊!”

幾個人正說話呢,就見顧樂棠從樓裏走了出來,沖自己的跟班兒大聲道,“你回去,把存仁堂所有的大夫都給我叫到暖香樓來,還有,去打聽一下,汴城最出名的大夫是哪個,也請來!”

跟班兒無奈的看着巷口的薛琰,“如今汴城最出名的大夫,就是薛大夫了!”

“不跟你們聊了,我得趕緊走了,一會兒你們這兒要營業了,我在這兒不好,而且我真的治不了明香,叫別的大夫來試試吧,”薛琰說完沖那幾位姑娘揮揮手,加快步子就跑了。

……

“哎呀,可累死我了,”第二天一大早,顧樂棠就跑到女師的操場上堵薛琰來了,“你知道我昨天幾點才脫的身?”

薛琰正晨跑呢,看到顧樂棠的黑眼圈兒,“幾點?老鸨子要幹嘛?”

顧樂棠撇撇嘴,“我把汴城所有的大夫去聚齊了,誰也診不了明香的病,然後我又把你說的話跟他們講了,”

他一攤手,“大家都說興許就是這個緣故,還說,世上最難治的就是腦子裏的病了。”

那是,隔皮斷肉已經很難了,何況還隔着頭顱骨?能查出來才見鬼了呢,只要他們查不出明香昏迷的原因,就沒人敢站出來說明香腦袋裏沒毛病,“這下好了,估計用不了兩天,全汴城都知道明香姑娘要不行了。”

“嗯,明香醒了之後,老鸨子哭的那個慘啊,跟死了娘一樣,”顧樂棠唇角挂着一抹不屑,“後來明香說她都這樣了,不如找個地方自生自滅,省得死在樓裏晦氣的很。”

“然後呢?”薛琰也顧不得跑步了,她用乙醚短時間麻醉明香,乙醚揮發的快,大夫們根本查不出來,但這種方法用的多了,吸入量大,對明香的身體并不好,她們得趕緊把這件事給解決了才行。

然後?“然後我就照你事先交代的,說要帶明香去京都找我爺爺啊!”

“老鸨子會不答應麽?”顧樂棠冷笑一聲,“但絕不肯交出身契!”

“我又不傻,就跟她吵起來了,我把出錢把一個快死的人治好,将來再還給她,當我不識數呢,那我就說了,想叫我帶明香去京都也成,我爺爺再世華佗,看我的面子一定會給明香治的,但是,拿兩千大洋出來,我立馬帶明香去京都,老鸨子不放心,跟着去也成!”

顧樂棠得意的一笑,“我從小到大就沒跟人吵過架,不過那老鸨子太壞了,罵她一頓心裏還挺爽的!”

“明香怎麽說?”顧樂棠舌戰青樓老鸨,薛琰有些想像不能。

“明香直接就要跳樓了,說老鸨子不顧她的死活,就是這樣,她自己給自己贖身,要跟我進京治病去,”顧樂棠輕嗤一聲,“你猜那老貨要多少?”

不等薛琰開口,他伸出兩根手指,“兩千大洋!”

“我理都沒理她,說随她的便,我顧樂棠又不缺女人,”其實他真的缺,顧樂棠嘆了口氣,“我看明香是真的傷心了,差點沒忍住想着幹脆扔給老鸨子兩千大洋,直接把人領出來,但是又怕你生氣,我就直接走了。”

“傷心是必然的,明香這些年沒少給暖香樓掙錢,老鸨子對她當然是視為掌上明珠,時間長了,她未必不會相信人家對她是有感情的,”薛琰一笑,“這樣也好,這樣她走的時候,才能幹幹淨淨,再無牽挂。”

薛琰擦了擦汗,“辛苦了,我請你喝糊辣湯去,喝完了你回去好好睡一覺。”

“那下來呢?我要怎麽做?”

因為跑步,薛琰穿的身自己做的長衣長褲,初夏的風一吹,薄薄的棉布貼到身上,将少女窈窕的曲線勾勒的清晰奪目,顧樂棠往前緊走兩步,不敢再看她。

“什麽也不用做,下來就看明香的了,看來她還得再暈兩回啊,唉,我是不太想讓她用乙醚了,可有什麽辦法呢?還得最少再來一回啊!”

……

“明香啊,我的女兒,你這是要往哪兒去?”老鸨子看見明香提着包要出門,立馬把人給抱住了,她現在已經完全相信明香活不長了,但人要是沒命活了,還在乎什麽身契不身契的?

萬一跑了怎麽辦?她還指着這丫頭最後撈一筆呢!

“我能去哪兒?我還有力氣去哪兒?”短短兩天,明香已經完全看清楚自己這位“媽媽”的真面目,什麽溫情關懷,設身處地,全都是騙她賣命的把戲罷了,她看了一眼老鸨子緊緊抓着她手袋的手,“怎麽?媽媽是想查我的東西?”

明香松開手,“你只管查吧,看我的樓裏什麽好東西給拿走了?”

老鸨子尴尬的笑笑,但還是打開明香的手袋,“你是我閨女,拿啥不應該?我是怕你又犯傻,成天有點兒體己就貼給外頭那群賤貨了,你不知道,你病的了消息傳出去,整條巷子都瘋了,個個巴不得你趕緊死呢!”

明香一把把手袋給奪過來,“媽媽誤會了,她們不是盼着我死,是盼着這暖香樓趕緊倒呢。”

明香走到樓門口,沖一旁的車夫道,“走吧,送我去警察局一趟。”

新任的警察局李局長可是明香的老相好了,老鸨子以為明香是趁自己沒死之前抓恩客呢,滿意的笑了笑,“去吧,快去,我跟你說,我可親眼看見了,李局長上前頭永春坊去了!”

看着明香坐着黃包車拐出了巷口,老鸨子才晃晃着胖胖的身子回了暖香樓,這明香是眼看不行了,她得趕緊再捧出一個才成,不然可就叫別家給搶了頭牌青樓的招牌了。

……

“你感覺自己樣?”薛琰把明香迎進診室關好門,“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

為了讓明香能随時随地的暈倒,且醒不過來,薛琰給明香了一小瓶乙醚,每次用前倒在帕子上捂住口鼻,反正這東西揮發性強,等人發現的時候,根本查不出來用了什麽。

但這種東西用的量大了,就會慢性中毒傷害到身體,人會出現頭暈頭疼,嗜睡,嘔吐,面色蒼白的症狀,薛琰拿出血壓儀,“我給你量過血壓。”

“沒事的,我挺得住,”明香眼眶一紅,“這些算什麽?跟我才進暖香樓的時候挨的打比起來,跟陣兒風一樣,”

她也真的傻,後來居然信了老鸨子的話,憐惜她也是個苦命人,把曾經受過的罪都給忘幹淨了。

“可你的臉色不怎麽好啊?哭過了?”

明香一笑,“我去警察局了,求人幫忙,可不得哭上一場,還得哭的美才行。”

見薛琰沒聽明白,“李局長是我的恩客,我過去求他給我最後一點憐惜,助我早些從暖香樓裏脫身,我馬上就要死了,難道還不能去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靜靜的等死?”

“哈哈,李局長肯定答應了,”薛琰噗嗤一笑,看來明香也不是全然沒主意。

“嗯,她一天不讓我贖身,暖香樓一天開不了張,這上下幾十張嘴,我看她怎麽辦?!”

“那可說好了,五百大洋,不多給,”薛琰握住明香的手,五百大洋在薛琰看來,都給多了,說句不好聽了,她真叫顧樂棠把明香給偷出去,一個小小的暖香樓,還給有本事上京都抓人?

“好,”明香一手支頤,“薛琰,我真的要謝謝你,想出讓我重病的法子,汴城人都知道我要死了,世上以後真的再無明香這個人了。”

薛琰看着明香如畫的眉眼,這麽漂亮的姑娘,又受過良好的教育,誰會想到她人生最美好的十年居然過着這種非人的日子,“嗯,再沒有明香了,只有玉昙。”

“也沒有玉昙了,”明香眼眶一紅,“程玉昙這個名字我也不再用了。”

不用就不用了,程家也沒有把明香當自己的骨肉,明香也不必再記着那點兒血脈之情了,

“你為什麽要叫薛琰呢?”明香知道薛琰是許家的大小姐,但不知道她為什麽會給自己取了薛琰這個名字,“是因為外家的緣故?”

“我娘姓郭,”薛琰低下頭,可是前生的媽媽卻是姓薛的,“也沒有特別的原因,之前我沒得家裏的允許,就在外頭給人看病了,所以就随手挑了兩個字,當名字用了。”

明香點點頭,“那我也姓薛好了,你幫我起個名字吧?”

薛琰對她有再造之恩,明香唯有用這種辦法來記住這份恩情了。

“給你起名字?”薛琰訝然的看着明香,“我可不會,還是你自己來吧,”

不管是許靜昭,還是薛琰,都不是她自己取的,“這個我真不會。”

明香想了想,“那我就叫薛琬好了,‘崇琬琰于懷抱之內,吐琳琅于毛墨之端’,琰琬本身就是在一起的,你叫薛琰,我就叫薛琬。”

薛琰點點頭,“薛琬,還挺好聽的,你出來之後,我叫錢伯陪着你先跟着顧樂棠到鄭原,讓他在鄭原托關系給你辦個戶籍,就說是洛平嫁到鄭原的,嗯,然後錢伯會送你到洛平去,我畢業之前,你就住在我家裏吧,這樣咱們将來一起去京都!”

她撫掌道,“天衣無縫!”

反正這會兒身份證戶口本,啥也沒有呢,一張戶籍紙上就個名字,誰還能站出來說薛琬是暖香樓的頭牌姑娘明香?

……

“聽說你去福音堂醫院了?”明香回到自己屋裏還沒有換衣裳呢,老鸨子就騰騰騰的上了樓。

明香掃了她一眼,“嗯,別人覺得我是爛命一條,我自己不能這麽想啊,誰還不想多活兩天了?”

“那姓薛的怎麽說?”老鸨子下午在自己樓裏扒拉了一遍,愣是沒有選出來一個能取代明香的,“明香,只要能治好你的病,把媽媽的命拿去我也願意啊。”

“哼,顧少爺都說了,兩千大洋,他帶咱們去京都求顧神醫,媽媽,這些年我給暖香樓掙的,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了吧?可我在你的眼裏,不值兩千啊,”

明香随手打開自己的櫃子,卻發現裏頭的衣裳少了許多,“我的衣裳呢?”

“咳,那個,你這陣子不是瘦了麽,那些衣裳也不合身了,我今天過來挑了挑,拿去給蘭香她們穿去了,明香啊,你這一病,這上下幾十張嘴,媽媽都不知道怎麽辦了?”老鸨子開始抹眼淚。

“可有人願意贖我,你不還舍不得賣嘛,我自贖呢,你又獅子大張口,”明香随手拿了條裙子換了,“我累了,媽媽出去吧。”

老鸨子看着躺在床上,薄的跟層紙一樣的明香,這小半月她肉眼可見的瘦下去了,那碗子細的都快挂不住镯子了,要真是死在暖香樓,自己真的是連一百大洋都落不住,還得賠上一副棺材,“關鍵是顧公子說的數太少了,你是什麽人?汴城最紅的姑娘,贖身錢太少了,丢人啊!”

“我連命都沒有了,還怕丢人?一個将死之人,一塊大洋你都舍不得出吧?随便你,對我來說,死在哪兒都無所謂,出去吧,讓我睡一會兒。”

……

沒兩天,薛琰在教婦産科的學員們打結的時候,就聽消息靈通的接生婆們八卦暖香樓的最新消息。

頭牌姑娘明香在招待李局長的時候,因為當場昏了過去,還把桌上的湯砸到了李局長身上,徹底激怒了李局長,他揚言暖香樓藏了亂黨,要将那裏封上三個月,仔細檢查!

“這下好了,死老鸨頂不住了,”薛琰高興的指導着大家如何“持線”、“挑線”、“鈎線”,一邊跟她們聊天。

薛琰被請到暖香樓給明香看病,結果沒收到出診費還被趕出來的事大家也都聽說了,“那明香來汴城七八年了吧?石頭也捂熱了,怎麽那麽不是人呢?你不給人治病,就放人走啊!”

“薛先生,明香姑娘真的沒救了?你也救不了?”

薛琰嘆了口氣,“她的瘤子但凡換個地方,我都敢試一試,但長在腦子裏,你們說吧,那頭顱骨怎麽開?”

“唉,可憐啊!”

“薛先生,我還聽說,暖香樓的老鸨子去找顧少爺了,”那位京都來的顧公子愛往福音堂醫院跑,長眼睛的都看到了,本以為薛琰攀上了京都顧家,肯定會飛上枝頭呢,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明香。

“我聽說了,這是準備降價了,”薛琰冷笑一聲。

“可不嘛,顧少爺說五百他都不掏,真把人當憨子呢,就算是再漂亮的人兒,也是将死的,誰五百大洋買個屍首回去?”

顧樂棠不肯接手,暖香樓又一直不能開張,最後明香三百大洋自贖自身,拿着自己的身契,走了,說是尋一個離自己家鄉近一些的地方,安靜等死。

當然,這些是汴城人不知道的,她們只看見存仁堂的少爺又開始往福音堂醫院跑了,不過沒兩天,顧少爺就離開了汴城。

顧樂棠一走,大家倒是松了口氣,汴城有這麽一位會看病還收錢少的大夫,大家發自內心的不希望她跟着顧家少爺去京都。

再後來,又有消息傳來,說有人去南邊做販貨的時候,在一座小鎮上看見過明香,她已經頭發掉光,兩只眼睛幾乎都看不清楚人了,由一個小丫鬟照顧着,每天靠在牆角曬太陽,看來是沒有幾天活頭兒了。

……

“唉,曾經紅極一時的花魁,卻落的這麽個下場,”婁可怡聽着大家講她們“聽說”的消息,嘆了口氣,“太可憐了。”

“是啊,沒辦法掌握自己命運的女人,最可憐不過了,不過明香還算幸運,起碼生命的最後幾天,能安靜的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薛琰微微一笑,她已經收到洛平的電報,錢伯從鄭原接回了許家嫁到鄭原的遠房親戚薛琬,姜老太太一見十分喜歡,就留在許家給她們做伴兒了。

以後婁可怡她們在京都見到薛琬,恐怕也不可能想到,她就是讓她們嘆息遺憾的明香姑娘。

……

薛琰的婦産科學校,也已經開課兩個多月了,陸續有學員上滿了十節課,而秀英跟三妞的預産期也日漸臨近。

秀英運氣很好,經過兩個多月的調整,胎位已經正了,這兩個多月接生婆們已經見過多次薛琰為難産産婦接生,對秀英生産已經不再好奇,大家的注意力都落在了三妞身上。

雖然三妞一直在積極配合薛琰,可是最終她的胎位也沒有調整成頭先露,薛琰心裏着急,面上卻不能表現出來,除了自己拿出錢來給三妞加強營養,讓她注意鍛煉身體之外,自己則悄悄開始布置手術室。

對于橫位生産,還是剖腹産更安全一些。

薛琰還親自跑了趟鄭原聖約翰醫院,想請那裏的外科大夫過來幫忙,雖然在西方剖宮産術已經開始有人在實施,但在鄭原,卻從來沒有過一例,沒有人相信她可以獨立完成剖腹産手術。

薛琰退了一步,要請聖約翰的大夫到汴城來,也被拒絕了,不論薛琰怎麽說,他們都固執的認為,汴城一家福音堂醫院的條件,不可能完成這麽大的手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