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回到府裏。
白巽進了書房, 招了兩個暗衛到身旁, 他吩咐下去:“給本王将那趙芙然盯緊了, 一有動靜, 速來禀報。”
“諾。”
兩道黑影翻身飛上屋檐,迅速消失不見。
白巽在案桌前翻閱着公文,憶起初次遠遠瞥見她那時的驚豔。
為什麽每次見她,都是披頭散發的樣子,一點女兒家的文靜都沒有。
他嘴角不自覺提了提。
麗姬正好端着果盤進來, 便笑着問:“殿下,可是鄧婕妤身子好多了?”
鄧婕妤是五皇子的母親,年前染過一次風寒,後來雖然不咳嗽了但身子總是不爽,整日裏都無精打采的。
白巽與母親感情很好,常去探望,今日一早入宮也是為了給鄧婕妤送補品。
麗姬瞧見殿下面露喜色, 于是有了這種猜測。
放下公文,白巽眉頭微擰:“母親還是老樣子, 并不見好。”
将果盤擱在小圓木桌上, 麗姬繞到他身後, 兩只手放在他的太陽xue兩側,輕輕揉着, “殿下不必憂慮, 婕妤心善, 自得菩薩保佑, 再多養些時日,身體就好全了。”
“但願如此。”白巽拿開她的手,示意她先退下,自己繼續挑燈夜讀。
深夜,二更時分。
阿卿蹑手蹑腳地爬起來,套上鞋襪和衣裳,繞過沉睡不醒的朱兒,悄悄推門出去。
她輕功極好,足尖點地,稍稍提氣就飛到屋檐上。
皎潔月色下,阿卿從一座宮殿跳到另一座宮殿,身輕如燕。
今晨從秀麗宮到禦花園的路她記得一清二楚,站在屋檐上俯瞰皇宮內縱橫交錯的道路,腦海裏就像浮現出一張3D地圖。
借着輕功,阿卿巧妙地避開巡夜侍衛,順利溜進禦花園。
今晚的月亮很圓,又大又明亮,照得青石板光滑圓潤,幽美僻靜。
她今夜只是來碰碰運氣,看能否遇見聖上。
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下,她須得盡早受封,離開秀麗宮,否則兇多吉少。
許是上天憐愛,阿卿的運氣不錯。
她聽見園子東面傳來腳步聲,一深一淺,伴随着幾不可聞的談話聲,像是一男一女。
三更半夜裏,還敢如此從容地走在禦花園內,斷然不會是哪對偷情的侍衛宮女。
阿卿喜上眉梢,蒙了層輕紗,悄悄朝東面潛去。
她躲在一從茂盛的月季後面,整個身子藏匿于夜色中,僅留一雙眼睛透過枝葉縫隙圓溜溜地朝外看。
正是一對男女立在月下。
女的相貌溫和,眼角有紋,雖上了年紀但五官柔美,不難看出她年輕時的天人之姿。她穿着绛紅色金絲鳳雲暗紋羅裙,戴翡翠點金滾玉步搖,華貴優雅中少了份威嚴。
男的兩鬓已經染白,但身上的明黃色龍袍,無不彰顯自己的帝皇之威。他執着女子的手,深情款款道:“茹兒,這裏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要再喊陛下了。”
女子睫毛微顫,擡起頭:“邺哥哥……”
阿卿心裏一驚。
皇上叫這女子“茹兒”,據她所知,皇後的芳名就叫章菇茹,難道這女子就是皇後?
她實在不能不驚訝。
本來阿卿懷疑指使英姑姑的人就是皇後,因為今日她們能去禦花園訓練都是皇後下了口谕,所以這極有可能是皇後設下的圈套。
而面前這位女子,氣質如此溫潤,憑女人的直覺來看,她倒更像真心實意要幫秀女們出頭的皇後,而不是有心陷害的蛇蠍女子。
皇上似乎被那一聲“邺哥哥”喚得心都醉了,繼而大掌攬過女子纖細的腰肢,聲音溫柔如秋水:“茹兒,你與這後宮所有的嫔妃都不同,她們喜歡整日裏争奇鬥豔的花,你卻獨愛夜來香。”
女子将頭依靠在皇上肩頭,“茹兒喜歡夜來香的芬芳。”
皇上突然爽朗地笑起來:“其實你和這花性子也挺像。都是靜默開花,靜默送香,總是安安靜靜不愛湊熱鬧,卻叫人惦記心頭。”
女子眼眸突然暗淡下去,“可惜這夜來香尚且是一叢一叢,臣妾卻是形單影只。未能替陛下開枝散葉,臣妾有罪。”
她換了稱謂,瞬間拉開了兩人距離。
“茹兒,”皇帝嘆了口氣,“你又何必在意那些?太醫只是說你很難生育,又不是毫無希望,保不準你過幾個月就懷上龍胎,明年又誕下個男嬰,那朕立馬就立他為太子。”
“臣妾這十八年來都未能……”
皇帝伸出食指堵住她的嘴,眼中滿是憐愛:“茹兒,就算你當真無法為朕誕下孩兒,朕亦會愛你如常。反正朕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已經是半個入土的人了,又豈會在意這些?”
說完便劇烈咳嗽起來。
女子趕緊替他順氣,擔憂的神色浮現在臉上,“邺哥哥,邺哥哥,舊疾又犯了麽?”
她攙住他的臂彎:“邺哥哥,我們趕緊回去,此處風大,你可不能再受涼了。”
皇上搖了搖頭,咳嗽着硬撐:“不,我答應了今夜要陪你賞夜來香。”
“茹兒還記得初次與邺哥哥相遇時,亦是賞花時節,邺哥哥手執墨扇,對着茹兒贊了句‘人比花嬌’。茹兒當時羞着跑開了,但心裏其實亦覺得陛下的風姿,園中無一花一葉可相比。”她握住皇帝的手,含情脈脈,“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茹兒只願,年年歲歲陪伴邺哥哥身邊。”
“茹兒……”
已染霜發的白邺眼眶濕潤,強忍着不讓兩行老淚落下。
再無偷聽必要,阿卿繞過滿是侍衛的涼亭,從另一條路折回秀麗宮。
回去的時候,朱兒正側着身,綿綿地打着呼,睡得很香。
阿卿笑着搖搖頭,默道:可真是個小豬兒。
躺在四周挂着帷幔的雕花木床上,阿卿有史以來第一次失了眠。
在她的認知裏,自古帝王多無情,今晚所見卻大大出乎她的預料。
一對年齡加起來快過百的老夫妻,竟也能如此伉俪情深。
在這弱水三千的後宮之中,尤為難得。
端莊秀麗的皇後在皇帝眼裏,永遠都是那個天真爛漫賞花的小姑娘,即便她無所出,他依舊維護她的後位,甚至至今不立太子。
這般深厚的感情,豈是她能介入的?
尚且不論她除了小聰明外什麽都沒有,就算她擁有了上一世的天仙美貌,阿卿也沒有把握能讓皇帝愛上她,并封她為後。
思來想去,阿卿最終決定先向年輕皇子們下手,從太子妃到皇後。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阿卿就被屋外吵吵嚷嚷的聲音吵醒。
“什麽事啊?”她不耐煩地問道。
朱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掙紮着爬起來,她推開門出去瞄了一眼,然後回到屋內告訴阿卿:“小姐,外面聚了好多丫鬟太監,正一扇扇敲門呢!”
“給我打盆洗臉水。”阿卿揉了揉太陽xue,昨夜睡得太晚,現在頭昏昏沉沉的。
“諾。”
朱兒端來熱水和毛巾,為阿卿淨臉。
剛換好衣裳,敲門聲就沉沉響起,有老宮女在外面喊着:“快開門!開門!”
阿卿不疾不徐地坐在銅鏡前,命朱兒給她梳妝,并不理屋外的人。
朱兒心靈手巧,不一會就給阿卿梳好了雲髻,正為她塗抹脂粉時,門外又傳來太監又尖又細的喊聲:“哪位秀女在裏面呀?趕緊地開門啊。”
阿卿半阖雙眼,懶得搭理。
朱兒卻有有些擔憂,“小姐,他們會不會有什麽急事啊?我們再不開門,只怕英姑姑會生氣。”
“她生氣便生氣,與我何幹?”阿卿總算說了句話。
朱兒放下妝奁,着急起來,“小姐,英姑姑生氣了你以後在宮裏的日子怕是不好過啊。”
嘴角勾笑,阿卿滿意地瞅了瞅鏡中嬌俏的小姑娘,甚不在意道:“無妨,反正我在宮裏也待不了多久。”
“再不開門,咱家可就撞門了!”屋外的人等得很不耐煩,終于撂下狠話。
眉心一點朱砂。
阿卿緩緩起身,徑直過去,一推開門,就有個小太監捂着額頭跌坐地上,疼得嗷嗷叫。
旁邊的宮女将他扶起來。
阿卿也在前面虛扶了他一把,眼神裏透着關切,“周公公,您怎的站在離門這麽近的地方?我聽見外面的呼喚聲,心急推門,便沒注意。”
門前有沒有人以她的內力是能輕易感知的。
她故意趁着太監要撞門的時候,用力推門,将他彈了出去,當作擾人清夢的懲罰。
周公公有苦難言,只能算作自己倒黴。
他拍了拍衣衫埋怨道:“咱家叫了好幾嗓子,你都聽不見?也不知回一聲。”
阿卿歉然地垂眸:“真是對不住。芙然謹記英姑姑的教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要保持儀容得體,故而沒梳妝完畢不敢開門見人。”
擺了擺手,周公公不耐煩道:“行了行了,先別說這些。咱家問你,你可有見過一只點翠鑲紅寶石的金镯子?”
阿卿将這話在腦海裏過了一遍,而後答道:“不曾見過。”
周公公又問朱兒:“你呢?”
朱兒不解地搖了搖頭:“沒見過。”
“公公帶這麽多人來,就是為了找這只镯子?”阿卿淡淡掃一眼他身後的宮女們。
“正是。此乃餘美人被封美人是聖上所賜,金貴無比,美人平常輕易不戴。今日……”
不等周公公說完,阿卿便接了他的話,“今日發現镯子不見了?”
這麽老套的劇情,她早就猜到了。
周公公愣了一瞬,然後點點頭。
心裏嘆道:這秀女果然心思聰慧,留不得!
阿卿笑問:“既然镯子丢了,公公怎麽不趕緊去找,反倒跑到秀麗宮來問我們?我們這些人可是連餘美人長什麽樣都不知道,又怎麽可能見過她的镯子?”
“這……”
周公公一時語塞。
他後面一位尖臉小眼的女官立刻湊上前來,語氣頗為刻薄:“你們不過是一群還未受封的秀女,美人的首飾丢了,你們只用配合着幫着找,哪來的那麽多問題?”
她狠狠睨了阿卿一眼,然後揮手示意後面的小宮女們:“進去,搜。”
宮女們紛紛從阿卿兩側魚貫而入,朱兒攔都攔不住。
阿卿只好抱臂等着。
她能确定的是,昨晚去睡那段時間,是沒人潛入她的房間的。
搜了半晌,一個宮女舉起白布半裹的金镯子,高呼着:“找到了!找到了!”
她立在阿卿的床榻旁邊,顯然是從被單或者枕頭下翻出來的。
周公公拿過镯子仔細打量一番,然後篤定道:“沒錯,是餘美人的那只。”
小眼睛女官也湊上前來瞧了瞧,然後逼問阿卿:“這東西怎麽會在你的屋子裏?”
阿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明知故問。
這镯子怎麽會在她的房間裏,只有兩種可能。
一種就是朱兒被收買,将镯子偷偷藏在她的床榻某處,第二種可能也是她最懷疑的,那個宮女自從進屋前就将镯子藏于自己袖口,然後假裝搜出贓物陷害她。
古人的這些小伎倆,她在宮鬥劇裏都看一千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