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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秀麗宮的院子裏栽了不少魁樹, 樹葉繁茂, 最高的樹冠已經超出了屋頂。

誰也不知道書上藏着兩個黑衣暗衛。

寒汀朝寒河遞了個眼神。

寒河點點頭, 将身後的用黑布裹着的長方形東西扔給寒汀。而後提氣, 飛了出去, 他動作很輕, 仿若一陣風刮過,只帶動了綠葉沙沙作響,又驚得幾只麻雀蹦跳着挪動了位置。

寒河從皇宮一直趕到了五皇子府。

昌輝院,白巽正在練劍,風蕭蕭兮易水寒, 挑葉成絮兮百花殘。

一股劍氣襲來,寒河堪堪躲開, 頭發斷了半縷。

他右膝跪地,雙手抱拳:“殿下,屬下有事禀報。”

白巽收了劍,眼裏盡是冷色。

“本殿下有沒有教過你,任何時候劍不能離身, 即使是在昌輝院。”

“是寒河大意了。”

“等會自己去領鞭二十。”

“諾。”

白巽轉身,信步邁入書房。

寒河也迅速起身,緊跟着進了書房,左右打探一番然後關上門。

白巽随意拿了本書翻看, 語氣淡然:“何事?”

寒河道:“趙小姐出事了。”

翻頁的手指一頓, 白巽背對着寒河, 森森地問:“她怎麽了?”

“趙小姐被餘美人帶的宮女太監圍住了, 似乎被指認為竊賊。”

面無表情的白巽忽而勾起唇角,“她可不就是個竊賊嗎?本殿下的玉佩至今還在她那兒。”

“……”

寒河不明白個中緣由,不敢随意接話。

猶豫了半晌,他另尋了個問題:“殿下,可要出手相助?”

沒了看書的心情,白巽将書合上,搖了搖頭,依舊冷漠:“不必了,她若是連這點事都應付不了,倒也不适合在後宮生存。你退下吧。”

“諾。”

寒河應了聲,然後自覺出門去領受鞭刑。

五皇子白巽是長安出了名的風流才子,寫得一手好詩,亦做得一手好畫,再加上貌比潘安,城中沒有哪個姑娘不對他芳心暗許。

在長安城的百姓眼裏。

五皇子不喜歡那些名門閨秀,只愛青樓酒肆裏的歌女舞娘,他不似二皇子那般為父皇分擔政務,也不似三皇子那樣帶兵打仗,整日裏不是悶在書房看書,就是喝酒逛窯子,閑散公子哥一個。

聽聞,五皇子一年在青樓裏花的銀子可以裝滿一輛馬車。

又聽聞,五皇子為了逛得起窯子,甚至開了一個‘夕露閣’,賺來的錢財都用在了吃喝玩樂上。

可寒河卻知道殿下并非這樣的人。

殿下雖然常去青樓,但并沒有大張旗鼓地納妾,這些年服侍他的女子也只有麗姬一人,尚無名分。更不見殿下真正把哪位女子放在心上,所以那日他被派去監視趙芙然的時候,他便誤以為殿下對此女子有特殊的感情。

為了減負,他走之前将佩劍交給了寒汀。自己一路匆匆趕到昌輝院,半步不停,只為盡快告知殿下趙小姐遇難,孰知竟是自己想左了。

五殿下看似處處留情,實則最無情。

魁樹枝葉間蒙面蹲着的寒汀心裏萬分焦急。

樹下的情形劍拔弩張,但卻依舊不見五殿下的身影。不知寒河将消息成功送到沒。

樹下。

女官緊緊地盯着阿卿,宮女們齊齊圍了上來,做好了随時将她帶走的準備。

這時候,朱兒突然沖上來。

她跪在女官面前,低頭認錯:“這位女官,金镯子是奴婢撿到的。清早聽到查房的聲音,婢女害怕,便胡亂塞到了小姐的被褥下。”

于是周遭圍觀的秀女們開始紛紛議論起來,“竟然還有這樣的奴婢,趙芙然也是夠倒黴的。”

女官眼色一凜。

她走上前用手擡起朱兒的下巴,逼朱兒與自己對視,“你說镯子是你撿的,那你說說看,是在哪撿到的?”

眼神閃爍片刻後,朱兒一口篤定:“是在去禦膳房的路上。奴婢昨夜去禦膳房為小姐拿解暑的綠豆粥,正好瞥見路邊草叢中有只金镯子,趁着左右無人便拾起來,偷偷藏于袖中帶了出來。”

朱兒始終記得小姐臨走前叮囑她的話:以後尹卿就是趙芙然。無論如何,你都要護‘趙芙然’周全。

她和小姐相伴長大,老爺夫人亦對她有恩,她不能貪生怕死,眼睜睜地看着尹卿陷入危險。

“你撒謊!”

女官劈頭蓋臉的一句指責如同錘石砸下,她道:“餘美人昨日根本沒有去過你說的那條路,亦沒有戴過手镯,又怎麽可能在那弄丢手镯。”

朱兒顫抖着對上她審視的眼神,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猜道:“許是賊人盜取了美人手镯,卻在半句遺失了。”

“你。”女官伸出食指,指了她半天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狡辯。”她最後一口咬定。

阿卿在旁邊默默聽着,心裏有些難過。

她和朱兒雖然朝夕相處已經有段時日,但兩人的感情絕沒有深到可以讓她為自己犧牲的地步。

也許是奴婢必須衷心的思想已經在朱兒的腦海裏深根蒂固,她才不顧一切地把自己當作擋箭牌推了出來。

十七歲的女孩子為了毫不相幹的人,鼓起勇氣視死如歸,看上去很感人,卻讓阿卿有些痛心。

也許完成這個任務不得不犧牲部分人,但她不想犧牲這個傻乎乎的姑娘。

阿卿站了出來,擋在朱兒前面。

她眉頭一挑,挑釁地看着眼睛惱火的女官。

“是我偷的,朱兒為我開脫也是受我指使,你就直接說要受什麽刑法罷!”

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

他們不是懷疑趙芙然為何偷金镯子,而是震驚于她在這個時候站出來,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一個丫鬟。

朱兒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抓住阿卿的裙擺:“小姐,是奴婢……”

阿卿轉過身,蹲下去,溫柔地摸着她的發頂,“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接下來交給我吧。”

女官嗤了聲,揮手打斷這幅溫馨的場景。

“來人,把趙秀女給我帶走。”

旁邊兩個身體略壯的宮女沖上前,一人挽住阿卿的一只胳膊,架着她朝外走。

朱兒始終拽着阿卿雪色裙擺不放手,她邊哭邊喊:“小姐……小姐……”

很快就有一個宮女上前惡狠狠地掰開了她的手。

阿卿回眸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跟着女官出了秀麗宮。

眼見着阿卿的身影消失。

暗中觀察的寒汀心裏愈發着急,按理說,就算五殿下對趙姑娘毫不關心,寒河也該回來跟他報個信。

可如今已經過去半個時辰,寒河還沒回來,莫不是路上遇到了什麽危險?

偏偏他還不知道五殿下對這趙姑娘是何心思,萬一她遇險,殿下發怒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

寒汀還是決定自己專門回去一趟。

合歡殿內。

餘美人滿頭珠釵,旁邊站着兩名搖扇的宮女,兩人臉頰通紅,也不知搖了多久,額角碎發都汗濕一片。

餘美人半撐着沉重的腦袋,掀開眼皮睨了底下的人一眼,輕啓朱唇:“你就是趙芙然?”

“我是。”阿卿被人押住跪在地上,昂頭答道,也不用敬語。

“呵。”餘美人輕拍桌板,吓得旁邊兩個宮女神色劇變,搖扇幅度又加大了許多。

她不屑道:“不過就是個養馬老頭的女兒,也敢在本宮面前放肆。”

阿卿輕哼了聲,沒搭理。

這就叫放肆?她若真放肆起來,首先就将這珠光寶氣的女人打趴下,然後取了她頭上亂七八糟的珠釵,學容嬷嬷紮紫薇一樣紮哭她。

最後再把她的合歡殿拆了,假裝局部地震,毀屍滅跡。

“好哇!”餘美人一怒之下站起來,“你還敢無視本宮?來人,掌嘴!”

側邊立着的兩位年長的姑姑聽了吩咐立馬走上前,一個鎖住阿卿的兩手,一個站在她面前,掄圓了膀子預備扇耳光。

阿卿瞅見前面姑姑的手掌心有層厚厚的繭,也不知道是常年幹粗活磨得還是打人耳光打得,想來應該是後者。

專業打臉戶?

楊姑姑的胳膊掄下來,卻被一只手攔住了。

她再一看,眼前的嬌小玲珑的趙芙然竟然掙脫了許姑姑的束縛,小手牢牢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她掙紮了下,紋絲不動。

再次低頭,卻對上了小姑娘冷若冰霜的眸子,心底沒來由地一怵,她掙紮着往後退。

阿卿一松手,正後退着的楊姑姑就跌倒在地。

許姑姑也不敢上前,只愣愣地呆在原地,她到現在都沒想清楚這姑娘去怎麽掙脫自己如老虎鉗子般的雙手,莫非是天上的神仙,會法術?

拍拍膝蓋,阿卿從容不迫地站起來。

她冷冷一笑,對着餘美人道:“不必這麽麻煩。你不過是怕我日後跟你争寵,想趕我出宮罷了,我自己出去,不勞煩美人動手。”

“你……”

心思被人猜得明明白白,餘美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本來是打算将這趙芙然趕出宮去,但如今就這樣讓這個小賤人走了,她實在怒火難消。

自從進宮受寵之後,她餘露儀何時受過這等氣,就連尊貴無比的皇後每次同她講話也是溫溫和和,更別提一般的宮女秀女了。

“出宮?你想得美!”餘露儀幾乎是從牙縫裏蹦出這幾個字。

她的大哥餘戰可是功高蓋世的大将軍,沒有人能在她面前放肆了還安然無恙走出合歡殿的。

餘露儀拍了拍手,從門外就湧進來十多名護衛,這些人都是她哥哥安排守在她身旁的,對她的命令絕對服從。

看見親衛在側,餘露儀放下心來。

她又重新坐回镂空雕花的黑漆楠木椅,享受着兩旁徐徐清風,揉了揉額角,像處死一只螞蟻般漫不經心地吩咐道:“把這個賤人拖下去,賜一丈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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