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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樹上的蟬, 耐不住寂寞地嘶鳴起來, 宣告着正午的到來。

阿卿被兩名人高馬大的侍衛押至院子裏。

剛剛跌倒在地的楊姑姑抄一條一人長的板凳, 擺在院子最中央, 巧妙避開四周的樹蔭。

兩名小太監持寬厚木板小跑過來。

阿卿睨了眼,板厚約兩寸,長五尺以上,且表面粗糙不平。這木板要是打在身上,指不定會疼成什麽樣。

楊姑姑作了個手勢,客客氣氣道:“趙秀女, 請。”

語氣卻不容有遲。

輕甩袖子, 阿卿徑直走了過去, 安安靜靜地趴在長板凳上,眉頭也沒皺一下。

在殿內時, 她已經見過那十幾位武夫出身的侍衛,若她當時反抗,又引來皇宮裏的羽林軍, 她未必能打贏。

就算她拼盡全力打倒了那些人,自己只怕也成了朝廷通緝的重犯。別說當皇後了,就是踏進長安城也難如登天。

左思右想, 她決定先忍了這口氣,挨了這頓棍子。

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要想治這個餘美人,不必急在一時。

小太監下手前瞥了阿卿一眼。

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 眉清目秀, 眼睛有神, 櫻紅色的嘴唇倔強地抿着,骨子裏透出硬氣。

他有些不忍心。

餘美人是什麽樣的人,別的宮裏太監丫鬟不知道,但他心裏再清楚不過了。

這個餘露儀不僅小氣易怒,對下人苛責,而且為人奸猾,欺上媚下。這小姑娘估計就是着了道,受冤被抓。

刑杖在手,輕重便由他定。

朝對面的兄弟小玄子使了個眼色,小福子率先起杖。

揮了有一米高,最後狠狠落下去,卻在接近阿卿腰部時放慢了速度,最後拍在她的臀上,不疼不癢。

小玄子也裝樣子打了她兩大板。

阿卿有些意外。

她知道古代一丈紅的厲害,據說十板下去即可見血,之後板板帶血,直到罪人筋骨寸斷、血肉模糊,才會停下。

所以自打趴上長椅的片刻起,她已經暗暗運功,将真氣集中在八髎xue。這組xue位分上次中下髎,共四對,位于骶骨上,可保護腰臀的經脈。

雖然阿卿已經用內力護住了自己受刑的部位,但板子下來,她卻沒有感受到應有的疼痛。

她狐疑地瞄了身邊的小太監一眼,難道是他生得太瘦弱所以沒力氣?

小福子正好捕捉到阿卿的眼神。

兩個侍衛在他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故而他拼命朝阿卿擠眉弄眼,還大張着嘴,一合一閉。

阿卿漸漸明白過來,他們這是在給自己放水呢。

那細皮嫩肉的小太監張嘴,應該是想提示她喊疼,不然該引起懷疑了。

阿卿本來是想一聲不吭地硬扛到底,但如今見小太監面慈心善,也就與他配合起來。

演戲可是她上輩子混飯吃的手藝,騙過這些人簡直小菜一碟。

眉頭緊蹙,阿卿咬着嘴唇,露出痛苦的表情。

随着兩個小太監此起彼落的刑板,阿卿滿滿開始疼得哼起來,她雙手死命抓着長板凳,指甲都扣出血來,眼睛瞪得老圓。

看見阿卿雙眼充血,目眦欲裂,小福子和小玄子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沒掌握好力度,下手其實還很重。

尤其當她忍不住痛苦地叫出聲來的時候,小玄子落板的手都顫了下,板子從虎口滑走。

坐在殿內遠遠觀察着殿外刑法的餘美人皺了皺眉,她起身走了出去。

身邊的兩個宮女立刻跟上,手中的羽扇不敢停。

“怎麽連打板子都不會?中午沒用膳麽?”餘美人半叉腰,冷眼沖小太監嚷嚷。

“小的該死,一時手滑。”小福子立刻跪在她面前,額頭貼着曬得滾燙的地面,片刻也不敢動。

餘美人不耐煩地踹了他一腳,“廢物,滾開,別在這礙眼。”

趕走了小福子,她又嫌棄地自言自語道:“這麽蠢,也不知道是怎麽央求管事太監進合歡殿的。”

阿卿垂下頭默默翻了個白眼。

呵,就她餘露儀這種主子,難道還會有人塞錢進合歡殿伺候她?未免自我感覺太好。

立在一旁默默無聞地楊姑姑突然走上去,谄媚地向餘露儀提議:“美人,要不您親自動手?”

她是一番好意,想讓餘美人體驗手刃仇敵的快感。

孰料。

餘美人不僅不接受,還罵了她一句:“你這蠢貨,是想把本宮累死嗎?也不看看,今兒個太陽有多烈!”

“是奴婢多言了。”楊姑姑擡手就扇了自己一耳光,而且下手不輕。

餘美人這才沒教訓她。

餘露儀左左右右掃了掃,最後玉手一指,下巴微揚:“你,過來繼續打板子。”

她指的是兩個侍衛中其中一個,哥哥給她的人,她信得過。

略想了想,她索性把小玄子也換了。

兩個高大侍衛站在長板凳兩側,臉上半點表情沒有,只持板靜靜地等候吩咐。

餘美人壓壓手,示意他們開始。

于是兩寸厚的木板便如鼓點般有節奏地落下來,每一板子,都很淩厲,重重地落在阿卿腰間、臀部,皮開肉綻。

她咬緊了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痛苦地□□。

即使護住了筋骨,但她終究不會金鐘罩,一板一板打在身上,痛感真實,再加上将軍小姐的這幅身子嬌貴,阿卿感覺疼痛被放大了兩倍傳到神經裏。

古代的一丈紅,果真名不虛傳。

阿卿硬生生扛了三十大板,然後暈死過去,雙眼都沒合上,兩臂無力垂下。

小玄子看着染血的木板再也忍不住,他高聲急呼:“別打了,別打了,人都已經被打死了。”

兩名侍衛卻并沒有停手。

小玄子心一橫,直接沖到殿內,跪在餘美人面前,他嘴唇哆嗦着:“趙,趙秀女……已經被打死了。”

餘美人撇了撇嘴,無奈地放下茶盞,移步殿外。

她示意侍衛停手,然後朝楊姑姑使了個眼神:“去看看,是不是真死了。”

楊姑姑聽了腿有些發軟。

她雖是宮裏的老人了,但最多也只是教訓過不聽話的小宮女,餘美人入宮不久,杖斃一個人這還是頭一次。

在主子的注視下,她不得不邁出沉如懸鉛的雙腿。

聽說,人死後如果陰魂不散,便會纏上自己最後見過的那個人。

楊姑姑快速看了板凳上趴着的趙芙然一眼。

場面別提有多駭人。

小姑娘腰部以下的裙衫盡被染成鮮紅色,指甲也被摳得滲血,纖細的手臂垂着,蒼白無力。

再轉到正面去看,趙芙然臉色慘白,眼珠子死魚眼般僵硬地瞪着,宛如死不瞑目。

楊姑姑兩條棒槌粗的腿篩糠般抖起來,她慢吞吞地伸出右手食指,放在趙芙然的鼻子前探了下,沒過幾秒又迅速縮回去。

确實是沒氣了。

她步履蹒跚、連滾帶爬地爬到餘美人足前,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絲蝴蝶花紋繡鞋,結結巴巴道:“她,她她……她沒氣了。”

楊姑姑已經吓壞了。

永巷夜廷裏關押的宮女多數都被處死了,但她從來沒親眼目睹過。如今一個上午還活蹦亂跳的秀女,下午就在合歡宮裏咽了氣,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令人膽寒。

“瞧你這點出息。”餘美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不過是個太仆的女兒,死了便死了,賤命一條,他趙太仆還敢來合歡殿找本宮要人麽?”

高懸的明日曬得地面像紅鐵一般燙。

楊姑姑卻冷汗直冒,所謂伴君如伴虎,餘美人今日能狠心杖斃一個小秀女,他日一個不高興也可能下令杖斃自己。在這種狠辣淩厲的嫔妃身邊伺候,随時都可能丢了小命。

站在外面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餘美人就已經熱得心煩氣躁。

她嫌棄地揮了揮手,讓兩名侍衛将趙芙然的屍體扔到亂葬崗去,自己則邁着金蓮小步回到了陰涼舒爽的殿內。

阿卿被帶出宮,扔進了亂葬崗。

矮一點的侍衛拍了拍手,疑惑道:“說來也怪,這屍體到現在都還是熱的。”

高個子侍衛粗魯地擡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随口道:“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麽天氣,這日頭再照一會,估計屍體都要熟了。”

“說的也是,咱們快回去交差罷!”

“從這邊走,能快點。”

探聽到二人聲音漸遠,阿卿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然後開始嘔吐。

她的周圍都是屍體,多數已經糜爛,發出陣陣惡臭,成群的蒼蠅盤旋其上,嗡嗡地扇着翅膀。

吐了一些苦水,阿卿才打着顫站起來,她捂着鼻子,踩在軟綿綿的屍體堆上,邊走邊幹嘔。

還好早晨沒來得及進食,不然指不定要吐出多少東西。

亂葬崗一裏外有棵梧桐樹。

阿卿拖着疲倦的身子,艱難地走過去,最後靠在樹幹旁休息。

雖然筋骨無礙,但臀部的皮肉傷還是十分折磨人,再加上求個小時未進一粒米,她有些體力不支。

只能坐在樹蔭裏先歇着。

書房裏,冰塊在玉盆中融化着。

案桌前白巽正在執筆作畫。

宣紙上出現了一位女子的輪廓,五官尚不明晰,但如瀑的黑發和瓜子臉的面龐已經彰顯出這是個美人。

“咚咚……”

沉重的敲門聲。

白巽放下筆,淡道:“進來。”

寒汀剛踏進一只腳,就看見五殿下将桌上的紙揉作一團。

他呼吸半滞:“殿下,屬下打攪您作畫了?”

五殿下擅作畫,就連皇宮裏知名的畫師尤封也誇他作的水墨畫,“山似欲言,水亦含情”。

白巽只作山水畫,且能将山水畫活了。

一幅畫,值千金。

他将殿下的思路打斷,便是将千兩黃金統統扔進海裏。

白巽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連語氣也平淡到聽不出任何情緒。

“何事禀報?”

“禀殿下,趙姑娘被帶到餘美人的宮殿裏了。”

寒汀将發生在秀麗宮的事情完完整整敘述了一遍,并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殿下的反應。

白巽難得露出些表情,他很不高興地“呵”了聲,“她竟然為了護一個丫鬟,自己認了罪,可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寒汀弱弱道:“殿下,宮中傳聞餘美人不似看上去那麽溫善,趙姑娘可能要吃大苦頭了。”

“她吃不吃苦與本殿下何幹?”白巽拂了下廣袖,臉色更加陰郁。

不敢再多言。

寒汀跪下地上懊悔,早該知道殿下對任何女子都是無情無義,他就不該回來報這個信。

就在他暗自嘆氣時。

白巽忽然回過頭,甩下一句“本殿下入宮一趟”,而後大步流星消失不見。

寒汀這下傻了眼。

殿下昨兒個不是才入宮探望過母妃了嗎,怎麽今日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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