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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轉眼間就到了隆冬臘月,宮牆角貼牆而植的寒梅次第綻開, 撲鼻的雅香叫人忍不住駐足欣賞。

皇上自從那日責問皇後為何自作主張替他擇妃後, 便再也沒有踏入鳳雅殿, 自然,更沒有去過其他宮殿。長久的獨守空閨,導致一衆妃嫔都怨聲載道。

近幾日來請安,她們都越發懶散,以往還是趕着時辰一塊兒來,如今都睡醒了才匆匆趕來, 完全不把皇後放在眼裏。

其中最為過分的當屬李昭儀,她每日來得最遲, 敷敷衍衍行個禮就稱體弱無力回去了。

其父也仗着宰相職位,時常在朝堂上刁難趙合重,只要是趙将軍提出的建議,他必反對,因其口舌如簧,趙合重除了帶兵打仗外又不善文治, 經常被李斯怼得下不來臺。

這些朝堂上的恩怨,趙合重都沒有告訴女兒,但阿卿有自己的眼線,心裏清楚得很。

雖說白黔恢複了趙合重的官職, 使得趙家看上去榮光依舊, 實則未分趙将軍任何兵權, 趙合重不過是個領着俸祿手無實權的空殼将軍罷了。朝中官員又多是勢利眼, 自然不肯與其結交,幫他說話,都附和着宰相大人私下恥笑趙合重是個靠女兒吃軟飯的廢物。

用完午膳,阿卿特意去李昭儀的錦華殿走了一遭。故意碰瓷,然後責罰李昭儀在雪地裏跪一個時辰,擔心她膝蓋凍傷留下明顯傷痕找皇帝讨說法,阿卿還特意命人替她拿了厚厚的軟墊擱在腿下。

李昭儀身邊的貼身丫鬟哭着喊着:“皇後大慈大悲,放過主子吧,萬一主子臉凍傷了,可如何是好?”

阿卿不耐煩地命她閉嘴,李昭儀那張臉,凍不凍傷有區別嗎,反正都是讓人看了便吃不下飯。

阿卿回到鳳雅殿沒多久,就傳來消息,稱皇帝下朝後親自将李昭儀抱回了屋內,還親自替其暖手,并留下豪言壯語,以後任何人沒有皇上的旨意不得随意處置李昭儀。

初時聽完這個消息,阿卿笑得停不下來,她實在無法想象,白黔那般冷漠清隽的人,面對着那樣一張半臉麻子的大餅臉,是如何下得去手。

可剛開心沒多會,她便再也笑不出來了。

白灼炀闖到後宮來找她,是她萬萬沒有想到的。那個總是在她面前和路臾鬥嘴的霸道少年,今時今刻仿佛滄桑了許多,原本高傲揚着的下巴如今收斂着,上面短淺的胡渣還是青色。

遣退了宮人,阿卿與他對視無言。

良久後,白灼炀沖到貴妃椅前,一把拉住她的皓腕,什麽也沒有問,只說了三個字:“跟我走!”

阿卿對上他蒙着一層憂郁的眸子,問:“去哪啊?”

他堅定地望着她:“去哪都行,天涯海角,總之離開皇宮,離開那個混蛋。”

阿卿明白,他口中的混蛋是指誰。

她将手腕從他的虎口處抽出,淡漠地搖了搖頭,神情冷得同他口中那個人一模一樣,“我不走。”

白灼炀怔怔地望着她。

穿女裝的她,绾了青絲,一雙澄澈動人含情目,眼中似有煙波水霧,少了份英氣,多了三分妩媚,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若不是外出游歷偶遇五哥,他可能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的皇嫂竟然就是當初陪在身邊打獵說笑的風雅少年。趙拂然原來不是趙芙然,而是趙鳳筠。

憶起五哥,心頭湧上一股酸澀。

這個冬天下第一場雪的那日,五哥忽然發病,用帕子捂着發白的嘴唇,咳出駭人的血,他攙着五哥的身子,想要趕緊帶他去醫館,白巽卻握住他的手臂,求他回長安看一看,皇後過得好不好。

白灼炀緊抿唇瓣,躊躇了良久才從嘴裏蹦出一句話:“他臨死前,問我的最後一句話,便是,皇後可還安好?”

阿卿握着的翡翠雕花茶盞應聲落地。

她雙目失神,讷讷地向他确認:“你說,誰死了?”

白灼炀沒有回答,而是掏出一塊玉佩置于她手中,自五哥去後,寒梅也在五哥墳前自刎了,這塊玉佩,終究還是應該交給她保管。

觸到那光滑細膩的玉紋的剎那間,阿卿的心跟着狠顫了顫。是她的巽哥哥,去了嗎?

在這個世間,她真正意義上的親人只有兩個,一個是路臾,他自始至終陪着她,宛如親弟;另一個便是白巽,不過是打馬而過的驚鴻一瞥,他便視她為珍寶,亂葬崗救她,十裏坡救她,最後更是成全了她。

“巽哥哥......”

阿卿緊緊攥着手心的白玉,心如刀絞,卻哭不出來,許是那次送走路臾已經讓她流幹了眼淚,又許是同白黔待在一起太久自己也被同化得冷漠無情。

“拂......”白灼炀想喚她的名字,卻忽然發現不知該如何去喊,最終低下頭,仿佛自言自語,“我知道你在宮中過得不好,跟我走。”

語音剛落,就聽見屋外傳來中氣十足又怒不可遏的的一聲咆哮,“你讓她跟你去哪兒?”

緊閉的門扉被一個小太監,接着便是明黃色的身影一晃而入,白黔繃着臉,刻薄的雙眼掃向白灼炀,冷聲又問了遍:“你想帶朕的皇後去哪?”

“三哥!她跟着你不會幸福的!”白灼炀握着拳,憤然吼道。

“呵。”白黔冷笑,“那又如何?她幸不幸福,關朕何事?”

白灼炀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與他對視了半晌,最終軟了下來。

“皇兄,看在她替你上過戰場的份上,放她走。”

“哦?是麽?朕倒以為,朕為其父平反,與她兩清了。”

不論白灼炀如何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白黔都沒有要松口的意思。

兩人僵持不下間,白灼炀忽然沖到白黔身後,用匕首封住他的咽喉,紅着眼厲聲道:“放我們走,否則別怪臣弟手下無情。”

屋內唯一的小太監見勢不對,剛想疾呼“護駕”就被阿卿反手劈暈了。

白黔半眯着眼,意味悠長地瞥了她。

阿卿緩步走到兩人跟前,纖細的手指搭上了鋒利的刀刃,而後,兩指夾住它向外挪了兩分。

她同白灼炀道:“放了他,我還不想這麽早就守活寡。”

白灼炀握着匕首的手已經有些發抖,他難以置信地望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逼死了父皇!還逼死了路臾!”

阿卿擡眸淡道:“但他也赦免了我父親,救了我趙氏上下。”

她又施了兩分力,将匕首從白灼炀手中奪下,扔在地上,同時關切地看了白黔一眼,眸中似夾帶了擔憂。

脫險的第一刻,白黔就喊來侍衛将白灼炀拿下,随後活動了下手腕,狀似無意地問:“為什麽不趁機殺了我?”

阿卿背過身,“我說過了,不想守活寡。”

白黔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擡手覆在她的頭頂,薄唇貼着她的耳背,暧昧道:“你變了。”

阿卿敏感地朝前跨了步,躲開他,反問:“哪變了?”

一雙修長好看的手忽然探過來,攬住她的腰身,尖瘦的下巴擱在她的肩頭,喃喃道:“對我的态度變了。”

阿卿沉默着,既沒點頭也沒否認。

見她不掙紮,白黔變笑開了:“我今日來後宮一趟,才發現你給我選的嫔妃都是些歪瓜裂棗。”

阿卿掙脫他的懷抱,垂眸似隐有不悅:“那你還抱着某顆棗,疼愛有加。”

經她這麽一抱怨,白黔的眉眼反倒更彎,他唇角眉梢都是笑,眼中仿佛盛滿了白月光,盈盈有波浪。

他勾着唇将阿卿騰空抱起,目光落在她的緊抿的紅唇上,放輕語調:“你若不喜,今後我只抱你一人。”

阿卿半信半疑地睨着他,手指絞着青絲漫不經心地問:“當真?”

“君無戲言。”他低頭在她嬌嫩如初晨玫瑰的嘴上印下一吻。

那夜,皇上宿在了鳳雅殿。

次日,這消息便傳遍了皇宮內外,除了李宰相,其餘朝臣都很高興,這下皇族子嗣的繁衍有希望了。

得知皇後昨夜被臨幸,向來懶散的衆嫔妃忽然勤快起來,早早便在候在殿內,等着向皇後請安。

當皇上攙着皇後一同出現時,衆人臉上更是露出欣喜的表情,齊齊行了禮,然後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搔首弄姿或是斂眉溫雅。

阿卿慵懶地掃了底下一圈,只見她們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上濃妝豔抹,尤其是李昭儀,脂粉厚得連她臉上的麻子都看不見了。

呷了口茶,阿卿端莊地笑道:“衆位妹妹今日打扮得真好看,連本宮瞧了都忍不住多看幾眼,遑論聖上。”

她說的倒是真心話。

所謂人靠衣裝馬靠鞍,這些嫔妃被挑出來時的确不禁看,但如今穿着華服化着濃妝,倒各自顯現出那麽點風韻來。

被打趣的白黔放下茶,敷衍地掃視而過,然後望着皇後含笑道:“滿園春色,不及身側。”

坐在底下的李昭儀狠狠攥着手心,心裏極為不屑,皇後并非天人之姿,卻能如此受寵,定是會使些狐媚功夫。乳娘說得對,女人還是要床上功夫好,才能留住男人。

“李昭儀,本宮見你臉色不太好,可是昨夜沒休息好?”

忽然被皇後點名,李昭儀吓了一跳,很快她又面色如常地笑道:“臣妾謝皇後關心,臣妾昨日得聖上暖手,心情愉悅,睡得十分安穩。”

“哦?是麽?”阿卿皮笑肉不笑,“怪不得昨日聖上一到本宮殿內,就忙着淨手呢!”

李昭儀臉色瞬間就變了,從耳根子一直紅到脖子處,旁邊有的妃嫔沒忍住低低笑起來。

白黔寵溺地睨了皇後一眼,明知她是故意扯謊,但也不說破。

阿卿主動牽起白黔的手,放在自己手心握了握,甜笑道:“原來是沾染了妹妹手上的芳香,一時不習慣呢!”

衆人這才收了笑,跟着附和道:“聖上定是不習慣脂粉味,更喜歡筆墨書香。”

還有人說:“不對,聖上最喜歡的應是龍涎香的味道了。”

“不不不,還是筆墨書香。”

“又或許是松柏清香。”

三個女人一臺戲,滿屋子的女人那就可以稱作戲園子了,衆妃嫔你一眼我一語,吵得阿卿頭都疼了。

她揉揉太陽xue,轉眼看向白黔:“聖上,妹妹們當中可有猜對的?”

白黔笑着搖頭,眼中薄冰已釋,盛滿暖陽,“無一人猜對。朕最愛的并非松柏清香,亦非書香,而是皇後身上獨有的體香。”

此話一出,衆妃愕然,有幾個年齡還小的直接紅了臉,阿卿也是怔住,她只當白黔是個心狠手辣、城府極深的帝王将相,卻沒想到他還有如此柔情肉麻的一面。

自此之後,後宮中皇帝皇後秀恩愛似乎成了日常,其他妃嫔使勁渾身解數也争不到皇上一道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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