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行白鷺争芙慕
鳳雅殿的臘梅盡數綻開的那日, 白灼炀走了。
在阿卿的求情下, 皇上沒有追究他私闖後宮的罪行, 并處死了鳳雅殿內若幹知情宮婢。阿卿雖然對他的這種行徑很反感, 但又無可奈何,自己剛進宮那會他也是這樣處死秀麗宮的大批姑姑, 不許任何人亂嚼舌根。
白黔封白灼炀為恭親王, 賜領地鄂州,相比領地遠在邊關的其他皇子, 鄂州也算是個好去處。
趁着鳳雅殿上上下下的宮人大換血,阿卿央求白黔準許朱兒進宮伺候她, 白黔略作沉思後終是答應了。
眼見白黔變得越來越好說話,有日兩人對弈, 阿卿漫不經心地提起:“三郎, 父親戎馬一生,粗人一個, 如今日日上朝跟那些文官對論,倒有些難為他了。”
白黔執棋子的手一頓,眉梢上挑:“那你以為如何是好?”
阿卿望着棋盤笑道:“不若将冀北那支軍隊交由父親操練, 這樣既能為三郎分憂,又能讓父親領俸祿領得心安。”
白黔故意落下一顆黑子,讓白子包圍, 而後笑道:“這是趙将軍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阿卿:“自然是我的意思。”
白黔手握棋子, 斂去笑意瞥她一眼:“鳳筠, 後宮全權交由你打理, 前朝你就放心交給朕處理,可好?”
自知沒戲,阿卿只能笑着作罷。她曾在白黔面前委婉提過數次,他都兩言三語地繞開了,這次挑明來說,他也沒同意,可見白黔對她還是心有戒備,不敢讓趙家獨攬大權。
其實作為一個帝王,白黔是合格的,他能積極聽取朝中文武百官的意見,主張以文治天下,虛心納谏,厲行節約,勸課農桑,使百姓能夠休養生息,國泰民安,長安城也越來越繁華。
只不過,午夜夢回之時。
她常常憶起路臾天真可愛的笑臉和白巽溫柔體貼的呼喚,一想到這兩人之死皆與白黔有關,她便驚出一身冷汗。
寒梅越開越多,暖爐裏的炭火也越燒越旺,再過幾個月,就是白黔的生辰了,她也該準備份大禮給他。
阿卿正在修剪花瓶中的梅枝時,朱兒捧着幾件衣裳急匆匆走進來,貼着阿卿的耳朵說了幾句話。
阿卿略想了想,答道:“每月初四前後。”
朱兒跺了跺腳,愁容滿面:“如今已是十六號,怎麽還不見紅?”
放下剪刀,阿卿将白巽的玉佩交與朱兒,囑咐她去太醫署找一個人。
章太醫背着醫箱匆匆趕來,顧不得擦汗就為皇後診脈,他把了半晌,忽然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而後跪地道賀:“恭喜皇後、賀喜皇後。”
阿卿面無表情,朱兒卻開心得蹦起來,急着問:“皇後有喜了?”
章太醫誠懇地點頭道:“正是。”
朱兒連忙歡喜地跑出去,尋了個眼熟的小太監,沖他道:“快,快去告訴皇上,皇後有喜了。”
不一會,白黔就穿着朝服趕來了,他神色間有絲緊張,身後還跟着一個老太醫。
老太醫徑直越過章太醫,上前替皇後把脈,他将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依次搭在皇後左手的手腕上,先後把了兩次,才謹慎地回禀皇上:“皇後脈來流利,如盤走珠,的确是喜脈。”
“朕的好筠兒,你有喜了。”向來冷清淡漠的白黔忽然淚盈于睫,一個箭步沖到床榻邊,緊緊抱住了阿卿。
這一生,他未曾真正享受過親情,如今聽到皇後懷了龍裔,他內心的激動無以言表,只能一遍遍地在她耳旁輕輕呼喚着她的名字。
鳳雅殿的宮人都一齊跪下,異口同聲道:“恭賀聖上,恭賀皇後。”
白黔內心的喜悅不亞于坐上皇位的那一天,他大揮衣袖,喝道:“賞!”
鳳雅殿全體宮人各賞三倍月例,宮婢太監們做起事來便更上心,朱兒更是警惕,凡事都要親自監督,送來的安胎藥和吃食更會親自品嘗後才給皇後吃。
皇上亦下令,所有嫔妃一律不得探視皇後,每日的請安自然也免了。
即便如此,宮中也總有人處心積慮想要除掉這個孩子。
阿卿在禦花園散步三五次都腳下打滑,最後憑借自己的一身輕功化險為夷,就連晚上點的熏香味道也與平常不同,她索性讓朱兒把香爐都撤走。
白黔初時聽見這些事故,勃然大怒遣人去查,後來查不到線索也就不了了之。
然而阿卿卻是心知肚明,這些把戲大多都是出自李昭儀之手。因為以白黔的手段,不可能查不出幕後主使,他之所以沒将那人揪出來,定是有所顧忌。而如今後宮中能讓他有所顧忌的人無非就是李斯之女,新帝登基,穩定局勢最為重要,李斯作為老臣,其黨派繁複,是白黔暫時無法動搖的一股勢力。
加之前些日阿卿故意将李斯的庶女李婉茹也招進後宮,并封為婉昭儀,與李昭儀平起平坐,更惹得她心生不悅,出手對付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阿卿每日喝着安胎藥,足足養了四個月的胎,小腹依舊平滑,沒有絲毫隆起的跡象,漸漸開始引人懷疑。宮內有人稱皇後假孕,還有人稱皇後其實早就流産了,阿卿沒把這些話放在心上,但有些人卻上心了。
這幾日她總聽到院內有人鬼鬼祟祟地東翻西找,但卻沒有聲張,只任由那些人折騰。
直到某日清晨,她鬧孕吐,白黔放下手中溫熱的魚片粥,替她順氣,忽然聽見殿外傳來唧唧喳喳的吵鬧聲。
臉色一沉,白黔不悅問道:“什麽人敢在皇後殿外大呼小叫?”
皇上身旁的老太監出門看了眼,進來回話:“禀聖上,是李昭儀帶着衆嫔妃給皇後請安來了。”
白黔蹙眉:“朕不是下過旨,不許任何人來叨擾皇後嗎?”
老太監低着頭:“這......幾位主子說有重要的事要向皇後請教。”
白黔一拍案桌,勃然大怒:“叫她們滾,不論有什麽事情,都要等皇後平安誕下龍裔再說。”
正用帕子捂着嘴的阿卿聽完,忽然攔下白黔,她緩緩道:“聖上勿惱,臣妾現下沒了胃口也吃不進東西,不若讓幾位妹妹進來,有什麽稀奇事說來與臣妾解悶也是極好的。”
白黔瞥了眼阿卿的小腹,似有疑慮,沉吟道:“可你......”
阿卿含笑握住他的手,搖搖頭:“聖上不用擔心,太醫說臣妾胎氣穩固,不會有大礙。”
因阿卿堅持,皇上只得松了口,準許那些吵吵鬧鬧的妃嫔們進殿請安。
待她們行禮入座後,阿卿方才笑着問:“妹妹們有何要是要向本宮請教啊?”
幾位妃嫔面面相觑,默不作聲。
只見穿得尤為華貴的李昭儀站起來,恭恭敬敬道:“敢問皇後姐姐,如何在喝避子湯的情況下還能懷上龍裔?”
阿卿冷冷望向她:“妹妹這話是什麽意思?”
李昭儀道:“這話裏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姐姐你曾連續一個月飲用避子湯,怎麽就能懷上龍裔?”
阿卿薄怒:“休得胡言亂語!”
李昭儀冷哼聲,道:“妹妹有沒有胡言亂語,聖上一查便知。”
端坐着的白黔眸中已有寒意,他轉過頭認真地盯着皇後,問:“她說的可是真的?”
阿卿目光堅定,道:“臣妾絕不敢以龍裔之事欺瞞聖上,更不需要靠懷上龍裔争寵。”
李昭儀迅速反駁她:“你不需要,不代表趙家不需要。”
“放肆!”白黔将手旁的茶盞甩出去,怒喝一聲。
李昭儀連忙跪下,将前朝之事牽扯到後宮中,是她大意了,她不敢再提趙家,只磕着頭道:“臣妾所言句句屬實,皇上命人在皇後寝宮外的寒梅樹下一搜便知。”
阿卿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不鹹不淡地睨着底下跪着的李昭儀,靜候皇上處置。
白黔手握成拳,又松開,最後以商量的語氣同皇後道:“不若遣人搜查一番,也好證明你的清白。”
阿卿嗤笑一聲,淡道:“全憑聖上做主。”
他果真不信她,否則便會即刻命人将李昭儀拖出去掌嘴,然後下令禁止後宮再起謠言。
幾個小太監拿着鏟子在李昭儀指的幾處挖了又挖,最後果然挖出了形如藥渣的東西。
彼時,白黔的臉色已經十分難看,他其實早就知道皇後每次歡愉之後會飲避子湯,只不過自朱兒來後,她似乎就停用了,他還以為,她已全心接受了自己,不成想......
從太醫署匆匆趕來了四五個太醫,他們輪番聞過藥渣後臉色各異,畏畏縮縮不敢說話。
白黔冷道:“實話實說,否則一律按欺君之罪處斬。”
太醫們這才七嘴八舌依次說出自己的見地。
“這藥渣似乎是幾個月前的藥渣,當中有藏紅花、麝香等藥材,應是避子湯的藥方。”
“除此之外,臣還在其中發現了浮洛湯的成分。”
白黔問:“浮洛湯有何用處?”
太醫如實道:“使得女子停經,脈象如盤走珠......民間俗稱僞喜湯。”
“砰”。
朱兒手中端着的茶壺頃刻落地,她上前指着那老太醫,憤慨道:“你胡說。皇後的确飲過避子湯不錯,但那是五個月前的事了。至于什麽浮洛湯,奴婢同皇後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更別說喝了。”
朱兒轉身跪在皇上面前,如泣如訴:“聖上,您一定要相信皇後,這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李昭儀不屑地嗤了聲,“自皇後懷孕以來,皇上便将宮中一半的精兵都派來鳳雅殿外守着,有誰能躲得過他們的法眼進來陷害你家主子?”
朱兒紅着眼瞪她:“說不定你早就買通了殿內某個宮婢太監!”
“你這賤婢......”李昭儀忽然有些慌,眼神躲閃不敢與其對視。
白黔将鳳雅殿的所有宮人統統掃了眼,寒聲道:“若被朕查出你們當中有人被收買,做了危害主子的事,誅九族,死後暴屍十日。”
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婢聽完這話立刻吓得癱軟在地,她畏畏縮縮地低着頭,帶着哭腔道:“聖上饒命,聖上饒命,奴婢确實收了李昭儀的銀子,但只是在院中四處翻看有無藥渣,并未栽贓陷害主子。”
見這宮婢輕易将自己出賣,李昭儀趕緊解釋道:“禀聖上,臣妾只是覺得皇後行跡可疑,故而收買這個宮婢一探究竟,但絕沒有買通她陷害皇後。”
阿卿緩步走到那宮婢面前,狠狠扇了她一耳光,然後冷眼掃過看戲的幾位嫔妃,最後目光鎖在李昭儀身上。
她睨着李昭儀,孤傲道:“縱使本宮殿內出現這些又如何?如今本宮身懷龍裔,是經太醫診斷過的,乃毋庸置疑之事實。”
“太醫亦可能診錯!”李昭儀反駁道,“你喝過浮洛湯,脈象自然會如玉走珠。”
“那你說,如何能證明本宮懷有身孕?”阿卿問。
“并無方法,除非......”李昭儀瞥了眼身旁端着藥盅的宮婢,緩緩道,“皇後飲下這落子湯。”
阿卿冷笑一聲,這李昭儀果然是有備而來,落子湯都替她備下了。
若她喝下這落子湯,卻身無大礙,就證明她是假孕騙寵,若她喝下落子湯真的流産,李昭儀也會借口是有人陷害皇後誤導了自己,皇上看在李宰相的份上,或許不會如何重責她。
思來想去,都是一出妙計。
衆人都在等皇上的決定,白黔蹙眉沉思良久,終是露出一絲難過的表情,他望着阿卿,道:“不必了,朕信你。”
說信,是假的。
他的眼線不止一次地告訴他,皇後的貼身宮女經常三更半夜熬湯,然後将藥渣埋在土中。但他同時又抱有那麽一絲幻想,但這絲幻想在今天便破滅了。
阿卿透過白黔的表情,一眼就看透了他心中所想。故而迅速端起那碗落子湯,舔舐了下唇角,将藥湯一飲而盡。
等到白黔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
阿卿将喝得精光的瓷碗摔碎在地,霸氣地指着李昭儀:“即便這孩子沒了,本宮與聖上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孩子,但本宮的清白,絕不允你污蔑。”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阿卿下腹忽然疼痛難耐,她捂着肚子蹲在地上,額頭滲出冷汗。
白黔第一個沖到她身邊,扶住她,眼中寫滿了擔憂:“筠兒,筠兒......”
剛呼喚了兩聲,他便看見有血順着阿卿的小腿流下來,血源源不斷地流着,染紅了羅裙,十分刺眼。
“太醫,快!”将皇後打橫抱起,皇上怒吼道。
太醫急匆匆地為阿卿把了脈,心下一顫,頓時跪在地上:“禀聖上,皇後小産了。”
“李月如!”白黔憤怒地吼出李昭儀的全名,身體不住地顫抖,他的第一個孩子,就這樣沒了。
“筠兒,是朕錯了,朕不該猶豫,朕應該從一開始就相信你。”緊握着皇後的手,他的心狠狠揪成團。
太醫剛要施針為皇後止血,就見皇後嘴裏猛吐一口鮮血,臉色也瞬間煞白。
“怎麽回事?”白黔怔忪了半刻,然後怒吼道,“快給皇後看看,怎麽好生生地會吐血?”
老太醫心一驚,迅速搭脈,随即吓得癱軟在地,嘴裏喃喃道:“這不可能......不可能......”
白黔怒橫他一眼,道:“快說,皇後如何了?”
老太醫連忙跪地磕頭,回道:“皇後中了七蟒毒。此毒乃是七種毒蛇血液提煉而成,毒發之時,無藥可解。”
“無藥可解?你若治不好皇後,朕要你全家陪葬!”
白黔轉頭看着虛弱的阿卿,語無倫次道:“筠兒,你不會有事,不會有事,筠兒,你看看我,看看我啊......”
阿卿艱難地擡眸,擠出抹微笑,虛弱道:“三郎,筠兒沒騙你,筠兒......真的懷了三郎的骨肉。”
白黔眼圈紅了,眼淚也不知不覺流了下來。
這一生,自他記事起,就沒哭過,即便父皇離世,與母妃斷絕關系,即便戰場受傷,或被她冷言冷語相諷,他都沒有掉過一滴淚。
看見白黔哭了,阿卿卻笑了。
這一切不過是她設的局,從很早起,她就命宮婢偷偷煮避子湯,半夜将藥渣埋入土中,但實則一滴未飲。就連可以裝假孕的浮洛湯,也是如此。
同時,她命朱兒找到章太醫,白巽對其有恩,他見過白巽的玉佩後便發誓只為皇後所用。
按照阿卿的意思,章太醫開了使胎兒羸弱的藥,促使阿卿懷孕四個月也依舊小腹平坦,朱兒再暗地裏向宮女太監們散播謠言,這才令李昭儀起疑。
李昭儀自以為小心謹慎,遣人翻到證據後才來向皇上禀報,卻未曾料到,她不過是阿卿用來報複白黔的一枚棋子。
阿卿早在自己的唇瓣上塗抹了□□,故而早晨假裝孕吐不用早膳,她一直在等李昭儀的落子湯。
一屍兩命,龍裔沒了,她也沒了,白黔一定會痛苦萬分,并且後悔莫及。
阿卿勾唇淺笑,顫手撫上白黔的臉龐,滿目柔情道:“三郎,莫哭。”
白黔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他此生真正幸福過的日子便是同她在一起的短短數月,直到今時今日,他才發現,從前的自己根本不想要什麽皇位,而是想要得到母妃的關注,如今的自己更不稀罕這世間任何一樣東西,除了她。
白黔眼眶深紅,如鲠在喉,他低聲下氣地懇求她:“筠兒,別走好不好,朕什麽都答應你,給你父親兵權,給你趙家滿門榮光,還會再給你一個孩子。”
阿卿又嘔了一次血,她斷斷續續道:“三郎,我們的孩子本來會是太子,會繼承大統......如今孩子沒了,我也別無他願,只求你善待趙家,厚待我唯一的弟弟,趙高逢。”
沒有人會懷疑皇後的死是自己設的局,因為任何人都知道皇後一心想要扶持趙家,如若誕下皇子,那便是太子,未來的皇上,趙家繁榮指日可待。
白黔摟着阿卿,哭得像個孩子,他不懂上天為何待他如此殘忍,剛剛讓他感受到幸福是什麽滋味,又迅速抹殺掉。
“筠兒,我什麽都答應你,我白黔以自己的性命起誓,只要我在位一天,趙家便會繁榮一天,無人敢動你家人分毫。”
“三郎,謝謝你。今生緣淺,我們,來生再續......”
最終,皇後的纖纖玉手還是垂下,宮內喪鐘長鳴不休,皇上抱着皇後的遺體在鳳雅殿坐了一夜,并連着三天沒有上朝。
據悉,皇後下葬那日,皇上也一同躺入棺木中,最終被侍衛打暈帶走。
又過了幾日,皇上突然穿了龍袍上朝,頒布了一道聖旨,封先皇後幼弟為親王,指了領地,又将三分之一的兵權給了趙合重,賜免死令牌,使之成為權傾朝野的大将軍。
李昭儀因犯了謀害龍裔之罪,九族被斬,暴屍十日。李宰相一死,朝野便開始動蕩,皇上卻在這個時候禪位,将爛攤子丢給白灼炀,自己不知所蹤。
有人說,看見他剃發出家了,又有人說,看見他去皇陵為皇後守墓了。
最終,史官評價白黔為:前半生輝煌,後半生荒唐,本可成明帝流傳千世,卻為情所困自毀前程。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