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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只聽名字,就和枕溪氣質外貌所有都完全不相符的電影。 (16)

滋味味地活着,保不齊哪天就能等到個年輕有錢又帥還對她好的富豪娶她進門,然後下半輩子繼續不愁吃穿滋滋味味地活着。

但是蠢人的腦回路,是常人沒法理解的。

有次她拍戲,老板順路去探班,那時正值盛夏,蚊蟲多,她不工作的時候就窩在酒店裏做手工,那種裝了藥材的小香包,很小很小的一個,做得很精巧,聽說挂在身上車上可以防止蚊蟲叮咬。

我們去的時候正趕上她拿出這些東西送同僚和工作人員。

老板當時就站在整個片場最顯眼的地方,幾乎整個片場攝影的光都打在他一個人頭上,但這位枕小姐就是能當作沒看見。東西給了每個人,連我都有,有的人還有好幾個,唯獨漏了我們老板。

我離得近,隐約都能聽到我們老板磨牙的聲音。

當時我就想,今天要不給老板讨一個過來,我就能被丢在這裏喂蚊子。

在枕溪再一次要從我們身邊走過的時候,我刻意地拍了一下巴掌,在她看過來的時候,說:“先生,您身上的香水太招蚊子。”

我以為自己說得夠明顯,但枕溪就能當作沒聽懂,沖我笑笑,走了。

我心想完了,今天應該是回不去了。

好在,枕溪走出幾步,就返了回來。

提溜着一個小香包在我老板面前晃啊晃,說:“這個味道要濃一些。”

我老板不說話。

“比您身上的香水味應該要濃一些。”

我老板還是不說話,我立馬道着謝接了過來,往我們老板手裏塞。

“正好了正好了。”

直到枕溪離開,我才松口氣,想自己這秘書做得真不容易。

時刻要兼具着看老板眼色和給老板找臺階下的任務。

之後這個香包就一直挂在我們老板車上。中間線頭脫落過無數次就重新縫合過無數次,上面的小珠子裂了又粘,粘了又裂。

直到它再沒有半點味道,直到枕溪死。

枕溪應該沒有想過,我老板為什麽總會出現在她工作的現場。幾乎她的每個工作,只要跟雲氏相關,我老板總會找個借口去露個臉,只去那麽一次,每次都是她在的時候,不呆多少時間。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次,枕溪參與了一個雲氏底下公司制作的網劇。當天,我老板在附近開會,就順便應邀過去看了一眼。

真的就只看了一眼就走,枕溪應該都不知道我老板去過。

但枕溪當時好像有急事,匆匆完成了工作就說要走。

那是一個還算偏僻的地方,沒有公交和地鐵,只能乘坐私車。當時劇組安排不出多餘的車送她,她的經紀人又不在身邊。

那會兒開始下大雨,她自己撐着把傘站在片場門口,像是祈禱着有出租或者便車經過。

老板遠遠地看見了,把我和司機趕下了車,然後自己開了車過去。

我遠遠地看見,枕溪伸手攔了車,估計是看見車裏的人,她在車外猶豫了有一會兒,最後也坐了上去。

那時候我們搭着劇組的車回去,我到老板家給他送下一個發布會要穿的衣服。

進去的時候,能明顯看得出老板心情很好。房間裏破天荒地放了音樂,桌子上有一瓶和這套房子,和我老板本身完全不搭的,草莓牛奶。

給我老板挂衣服的時候,餘光看到他開了電視,電視上正在放某個品牌的婚戒廣告,廣告語說得很唬人,什麽一生只送一個人。

見我看過去,老板說了一句:“買了應該不會虧。”

“什麽?”

“應該比黃金保值。”

我當他随口一說,也沒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他讓我去給他取東西。

到了地方才知道,那就是電視上廣告的那個鑽戒品牌。

東西拿到手的時候,我悄悄打開看了一眼,上面嵌得那顆鑽石,比我眼珠子都大。

我把衣服挂好,就說要走。

老板專心致志地看着電視,多餘的一眼都沒給我。

是我不怕死地跟他說:“桌上的牛奶我可以帶走嗎?”

老板的目光挪到了桌子上,然後挪到了我臉上。

“你很窮嗎。”

我知道了。

當時我以為他不給我,是他自己要喝。

直到幾個月後我給他整理冰箱的時候才發現,那瓶牛奶還放在冰箱裏,保質期早過去了很久。

我老板是個很忠實的機會主義者,他什麽都在等待最好的那個機會,事實證明,他的眼光和警覺敏感也沒出錯過。

但作為女人,我曾經和他讨論過,有些機會錯過就沒有了。

這個錯過了,還會有下一個。他每次都這麽跟我說。

是的,工作上的機會是這樣的,差別無非也就是賺得更多或更少而已。

但人,不是這樣的。

這麽多年,混跡商城,混跡娛樂圈,我老板早就養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在我印象裏,好像從沒見他動過怒。

直到,從別人嘴裏聽到了枕溪跟人私奔的事情。

下屬帶文件來給他簽,他敏感地發現參與人員出現了變動,之前的那一份裏,是有枕溪名字存在的。

“變動的理由是什麽。”

“只變動了一位小明星,不會有影響。”

“我問你,變動的理由,是什麽。”

“那位藝人聯系不上了。”

“為什麽。”

下屬也不敢問老板關心這些的原因,只能按着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說。

“聽她的經紀人說,跟人私奔了。”

“私奔?”太過驚訝的口氣,引得下屬都沒顧忌其他地擡頭打量他。

“嗯,因為合約在之前就已經到期,現在和公司只是一個臨時合約的情況。發生這種事,連問責都找不到人,經紀公司除了跟我們道歉也沒有其他的解決辦法。”

“跟誰私奔?”

下屬僵直地站在原地,這實在不是他該知道的事情。

我自作主張把他請走了。

“去查。”老板跟我說,很嚴肅的,命令口吻。

很容易地就能查到,通過她的同事和室友,随便問了問,就什麽都說了。

“聽說是叫饒力群,是T市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我小心地打量着老板的神色,接着說:“聽說兩人之前是同學。”

“什麽時候開始的。”

“最近半年。”

我還知道,老板用車載她離開的那個下雨的夜晚,她之所以着急要走,就是聽說那位生病無人照顧。

但不敢說出口。

“出去吧。”

“您……”

“出去!”很吓人的語氣。

我不敢再有一絲耽擱,急忙地往門外走。剛到門口,就聽到一聲什麽巨響。

桌上的文件,電腦,電話,擺件,連帶着咖啡全掃在了地上。

咖啡沾濕了文件,一片狼籍,但我沒敢去收拾。

那天也是一樣的情況。

老板下了班沒回家,熄着燈在辦公室一直坐到了深夜。

出來的時候,見我還在,跟我說了一句:

“我讨厭又蠢又笨的人。”

我心驚膽戰戰戰巍巍不敢擡頭。

“尤其是,又蠢又笨還毫無出息的,更加讨厭。”

再之後,有好幾年沒再聽到過枕溪的消息。老板又恢複成了最初的樣子,準時上下班,不參與多餘的應酬,不跟女性來往,通身都是他喜歡同性的傳聞。

再後來,有一次我跟他出差,在一個什麽地方遇到了一個長相斯文的男士,看上去是有點錢,一手舉着酒杯,一手摟着一位漂亮姑娘,正流連于衣香鬓影之中。

見老板一直緊緊盯着他,我動了念頭,下意識去打聽了一下。

饒力群。

那位是饒力群?

跟枕溪私奔的那位?

我猜老板肯定認識他,所以我一句多餘的話沒說。

從那裏出來,老板上了車,把我和司機趕了出去,一個人在車上坐了很久。

那時候我才知道,他心裏對于當年的事還是很有芥蒂。

果然,他讓我去打聽這位饒先生的婚姻情況。

托認識的人一查,确實是結了婚的關系,配偶那欄寫得也是枕溪的名字。

把這事跟老板一說,又得了一個蠢字形容,帶着斥罵的口氣。

也就順帶查到了,枕溪現在落腳的地方。

在她們家樓下等了很久,卻只等到了饒力群的母親出現。

當時老板不知道怎麽想的,自己開着車沖了過去,在要撞到對方的時候才停住,把對方吓得坐到了地上。

然後借故送對方回去。

我摻着那位面向就很刻薄的老人,陪她上樓,對方口裏一直在說:

“沒關系的,不礙事的,不用這麽麻煩的。”

我想,如果不是她看清我老板的車子和我老板本身,肯定說不出這樣的話。

老板默默地跟在我們身後,一字不說。

這是一棟古舊的小區,扶欄都是很古老的樣式,空氣中有灰塵的味道。樓梯間很暗,照明好像也有問題。

終于,老太太在三樓停了下,指着面前一扇貼有紅色倒福字的門,說:

“我家到了。”

☆、三百六十二、小何的夢(五)

老太太要伸手敲門,我老板開口問了句:

“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老太太面色古怪,支支吾吾。

“有個親戚。”

當時聽到這話的我,還以為枕溪并不在家。直到門打開,系着圍裙的枕溪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差點沒控制住驚呼出聲。

實在不敢相信,面前這位臉色蒼白憔悴,身材瘦弱無力的人,是我記憶裏那個很不會看眼色的少女。

不過才幾年時間,就像變了個人似得。

看她這幅樣子,就知道她這幾年過得并不安逸幸福。別說不能跟在團的時候比,就是比這世上大多數的同齡女人也比不過。

她看見我們,也十分驚訝。本來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一直驚恐地望着我和我老板。

還是我面前的老太太推了她一把,萬分嫌棄地說:

“家裏來客人了,還愣着做什麽,給客人倒茶。這些都不會你還能會什麽,不知道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麽用處。”

她說這話的時候,我老板就一直盯着她看,眼睛深得看不見底。

枕溪去了廚房給我們倒茶,老太太招呼着我們坐下。

我是坐了下來,我老板卻還站着,一直用眼睛掃視這間房子的布置。

我也很難想象,之前見過的,那位人模狗樣的饒先生,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後來打聽才知道,他很少回家,多數時間都在酒店套房度過。

老太太還在跟我們客氣,說話間一直在打聽我老板的身份背景,但我老板就是一字不說。

很難得的,能見到他這樣很不耐煩應付的樣子。通常,不管是出于禮貌和教養,他都會說上幾句話。

枕溪把杯子拿了過來。她們家的茶幾很矮,她給我們倒茶的時候,整個人是跪在地上的。

我老板只看了一眼,就別過了眼去。

我連忙說:“不用麻煩了,我們一會兒就走。”

枕溪拿眼神去看她婆婆,看上去絲毫不敢自己拿主意。

“別急着走啊。感謝你們能送我這個老太婆回來,一會兒我讓我兒子回來請你吃飯。”

“真的不用客氣了,本來也是我們的過失。”嘴上這樣說着,眼睛卻看着枕溪。我想,她要是開口的話,我老板應該會留下來。

但從我們進來到現在,只有在她婆婆問她的時候,她才會說話。

當年也是個不自信膽小孱弱的性子,但也萬分沒到現在這種戰戰兢兢卑躬屈膝的程度。

連我都忍不住想,那位饒先生娶她,是不是出于她現在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性子。與其說娶個老婆,不如說是娶了個免費保姆。

我老板不表态,那就是不想留下來,我只能代替他推诿。饒太太見留我們不住,就讓枕溪送我們下去。

聽到這句話,我才微微松了口氣。

枕溪把圍裙摘了下來,跟我們出去。我這時才發現她瘦得過分,她的衣服很不合身,幾乎可以再塞進一個她。

我老板走得很快,等我們從樓梯間出去的時候,他已經回到了車裏。我只能獨自跟枕溪寒暄。

跟她說今天意外發生的事情,問她這些年的近況。

她的回答讓我聽了也十分鬼火。幾乎都是很好,沒關系,可以。

看來嫁給饒先生的這些年,把本來就不鮮明的性格和脾氣徹底磨沒了。

我想了想,還是跟她說了之前看到的,關于她丈夫在外拈花惹草的情況。

她愣了愣,然後完全不相信地跟我說:“不會的。”

我一口老血當即就湧上了喉頭。

想我老板對她的評價真是半點沒錯。

又蠢又笨還毫無出息。

我老板按了喇叭,催促我。我只能給她塞了兩張名片,一張我老板的私人號碼,一張我自己的,跟她說:“有事需要幫忙可以聯系。”

她笑着收下了,說:“希望不會有叨擾的一天。”

我看着,都生氣。

我們就這樣告辭了。

之後,我老板有很長一段時間沒再提過這個人。他身邊知道枕溪這個人的只有我一個,我以為只要我不提,他應該就不大會想得起來。

是我忘了,我老板,是全公司皆知的記性好。

幾個月後的某一個午後,我老板讓我訂機票,飛T市。

這一趟因為工作的緣故我沒有陪同,他是一個人去的。

下午的飛機飛過去,第二天早上就又回來正常上班。

他不主動跟我說,我也不敢問他去T市做了什麽,見了什麽人,遇到了什麽事。

這次回來,就又安靜了一兩個月。

然後又是某個午後,開完會後,心血來潮地,讓我訂機票。

這次去得時間長了一些,第二天下午才回來。

之後就由兩三個月去一次,變為了一兩個月去一次,然後是一個月去一次,或者一個月去兩次。

不是計劃好的,每次都是心血來潮的樣子。像是站在辦公室俯瞰窗外,外頭下了雨,他就讓我去訂機票。

這種情況維持了差不多兩年時間。有一次他回來後突然問我:

“你還記得枕晗嗎。”

“啊……那個被安保趕走的女孩子。”

“她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

我勉強地呵呵笑,說:“難怪一個姓。”

“你猜我最近從別人口中知道了一個什麽事。”

我老板很少會說這樣俏皮的話,我只能配合着猜了幾個答案。

“都不對。”我老板嗤笑了一句:“她不是一直不相信饒力群在外面是個什麽德行。可她的親妹妹跟饒力群……”

老板的話戛然而止,我驚訝地捂住了嘴。

親妹妹和自己姐夫勾搭上,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這下總不能還捂着眼睛和耳朵當作看不見聽不到吧。”

“很難說。”

“不可能。”我老板突然露出了一股孩子氣的執拗固執。

“枕晗懷孕了。”

“啊!”

“饒力群他媽不喜歡她。現在外面的女人有了饒力群的孩子,她不會還容得她在那個家鸠占鵲巢。表面看上去,枕晗要比她體面多了。”

但我和我老板都清楚,枕晗是個什麽樣子的人。

她能做出這種事,我一點不覺得奇怪。

就是可憐枕溪,看上去她真的蠻依賴信任那個叫饒力群的人。

我悄悄去看我老板,問:“那……那這事要讓她知道嗎。”

“否則呢。”我老板陰陰沉沉地問:“讓她伺候饒力群和他媽還不夠,未來還得當牛做馬地伺候枕晗和她生出來的孩子。”

這事我老板吩咐給了我。

于是我和他一起去了T市,找了個機會在路上偶遇枕溪。

她當時剛從菜市場出來,手裏提着很重的菜,墜得她整個人都不能直起身。

“好巧。”我說。

“巧。”

我約她到附近的咖啡店坐一坐,她想了想,打了個電話回去跟饒力群的母親報備,然後跟着我過去了。

我給她提了一部分東西。同是女生的我,都不忍心見她這樣瘦弱的女孩子這樣辛苦,也不知道她丈夫和婆婆怎麽忍得下心。

只希望她知道事情真相後,能夠早日醒悟離開渣男重新開始。

我都想好了,如果她離了婚沒有安身立足之地,我就把我手上的工作分一部分給她。例如,給我老板打理冰箱和采買一些生活用品。

她這樣細心的人,肯定能做好。

我和她在咖啡店落座,我把菜單推給她,問她想喝什麽。

“白水就好。”

“來這樣的地方只喝白水的話會被老板讨厭的。”

“實在喝不了。”她看着我,笑得特別溫柔,說:“有了孩子,這些都不能碰了。”

我腦子啪啦炸了一個響雷,不可思議地問她:“孩子?”

“是。”

她在太陽的暖光下,輕輕撫上了她的肚子,說:“快四個月了。”

我腦子一片白光,之後跟她說了些什麽,連我自己都不大記得起來。只是,關于老板交待給我的事,我一字沒說。

對于一個還處于欣喜時期的母親來說,那些事實太殘酷了。

我說不出來。

回去的時候,我老板坐在車上,看着雜志,問我:

“她還是那麽蠢嗎。”

“我沒跟她說。”

老板突然扭頭看我,眼裏質問斥責的樣子很吓人。

“枕溪她……她懷孕了,已經……四個月了。”

“瞎說。”

老板把雜志翻過一頁,目光移了回去。

“真的,她給我看了超聲波的照片。”

我老板笑了一聲,說:“哪有懷孕四個月的人自己去菜市場買菜,提着那麽多那麽重的東西。”

我沒說話,我老板笑了一下,把雜志往旁邊一扔,閉眼捏着鼻梁倒在椅背上,小聲說了句:

王八蛋。

我們的車子開走了,不知道要開向哪裏,老板不讓停,只是一直看着窗外不說話。

幾個小時以後,他問我:“還有其他辦法嗎。”

我如實說:“她現在應該是她這幾年最高興最幸福的時候。”

“那繼續讓她做着這種不切實際的夢。”

“再讓她高興一段時間吧,現在說這些,太殘忍了。”

“那個孩子會生下來嗎。”我老板問我。

“她應該是希望出生的吧。”

“孩子生下來饒力群就能回家,還是說會多看她幾眼。”

“她應該是這麽覺得的吧。”

當時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現在再想起來才深刻覺得,我錯得離譜。

☆、三百六十三、小何的夢(六)

最後,饒力群和她妹妹的事,是枕溪自己發現的。

準确來說,也不是她主動發現,而是枕晗自己找上門跟她攤的牌。

同時懷孕,預産期比她要早一些,肚子裏的孩子也比她的金貴,全家上下都圍着那位打轉。連饒力群和饒力群的母親,也要喜歡枕晗多過她,期待枕晗肚子裏的孩子多過她。

從天堂到地獄,就是一瞬間的事。

我每天都保持着手機聯系的通暢,就希望枕溪會主動聯系我。無論出于怎麽樣的目的,只要她聯系我,就說明我說的話她起碼是能聽進去一些。

然而,并沒有。

我老板的私人手機也沒收到任何陌生號碼的聯系。

完全搞不懂這個人。

完全,搞不懂。

最後是枕晗的母親跟我老板說的,知道這些事的枕溪,揚言不會給枕晗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騰位置。只要她一天不離婚,枕晗就一天別想以饒太太的身份自居,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永遠都是野種。

我幾乎想沖到枕溪面前揪着她的衣領問,饒力群有什麽好?

對于這種人,不應該是早點擺脫早好。

她在擔心什麽?

擔心離開饒力群會衣食無落?

擔心自己後半輩子沒有依靠?

怎麽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老板怎麽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就只能是蠢了,蠢到這個份上,也沒辦法了。

我老板氣得一個人去喝悶酒,深夜跟我打電話,醉醺醺地在電話裏頭問我:

“我給饒力群錢,他要多少我都給他。我讓他離開枕溪,他會不會肯。”

“會的。”我說。

“那我給他錢。”

“但是枕溪不會離開他。”

“為什麽。”

“我猜,是她愛他。”

我老板挂了電話,至此之後再沒提過那些人的名字。

直到——

枕溪離世的消息傳來。

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之前完全沒有半分的跡象。

我原本以為,枕溪這樣的人,雖然沒出息又懦弱,但應該會堅強地活在這個世上。

但是她死了,确确實實地,死了。

聽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一屍兩命。

知道這個消息的幾天時間裏,我晚上都不敢回家,就睡在我老板家樓下的車裏,時刻關注着他的動向。

一切好像都沒有什麽變化,他還是正常上下班,在處理工作的過程中有沒有任何不專業的情況出現。

好像這個世界上不管失去了誰,死了誰,他都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雲氏總裁。

然後到了第四天的時候,他像之前做過很多次的那樣,看似心血來潮地,讓我訂了去T市的機票。

在過去的一路上,我都非常害怕。我不知道我老板會表現出什麽我不熟悉的情緒,會做出什麽我無法處理的事情。

但他就是很平靜很自持的樣子,在飛機上的時候,還能翻上幾頁雜志。

可我就是能察覺到他平靜表面下藏着的無端詭異情緒。

枕溪死了。

一個他挂念了那麽多年的人,死了。

不該是這個樣子。

起碼,作為正常人來說,應該要難過,應該要哭的。

但我老板都沒有這些情緒。

我和他到了殡儀館,見到了枕溪的遺照和骨灰。

果然,之後他做得事情都是我無法理解的。

看似不正常,但又很尋常。

他從想要跟枕溪接觸的那一天起,表現出來的行為舉止就是不正常的。

我之前都猜不透,他究竟對枕溪這個人報以了一種什麽樣的感情。

戲弄?

他在某些方面又對她好得不像話,那樣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地,讨好。

喜歡?

沒有哪個正常人會那樣對待自己喜歡的女孩子。

現在明白了,我老板本來就不是正常人。

他趕我走,我就在附近随便找旅館安置了一晚,一晚上都沒法合眼,總是在想,獨自和枕溪骨灰呆在一起的我老板,在做什麽。他現在,在想什麽。

沒人的時候,他會偷偷哭嗎。

天際擦白的時候,我動身去了殡儀館。

我老板還是維持着我離開時的坐姿,放在枕溪骨灰盒子旁邊的蠟燭換了好幾根,積了滿桌子的燭淚。

他的精神看上去很不好。

我問他,之後要做什麽。

他沒說話,我只能陪他呆着,直到天色完全亮起來。

他把枕溪的骨灰盒放回了原位,起身往外走,坐到了車裏。

我以為他終于要離開,可他不吩咐開車,只是越過窗戶看着外面。

這樣子讓我想起第一次陪他探班枕溪。

他當時這樣看着窗外那輛餐車時,應該看到了枕溪去打飯的情景,所以之後才能悄悄告訴我,他要吃什麽。

也不知道他當時這樣子看着枕溪拍戲被導演訓斥的時候,心裏是個什麽感覺。

中午過去,我們還是在車裏沒動作,我在外面買了吃的回來,他一口不沾。

“您已經有超過一天沒有吃東西喝水。”

他還是只專心看着窗外,不說話。

中午一點一過,殡儀館門口來了兩輛車,從裏頭下來了幾個人。

當頭,就是饒力群。

穿了通身的黑西服,戴着黑色墨鏡。

看上去像是來探望故人的打扮。

但他規整地系了領帶,領扣,袖扣,看上去比我老板還要體面。

之後下來的,是穿着黑裙的枕晗,同樣戴着黑色墨鏡,戴了一頂大大的遮陽帽,腳上蹬了一雙頂高的高跟鞋,旁邊還有個人專門為她打傘。

之後又來了一輛車,下來的人我不認識,但都是黑衣打扮。

等他們進去後,我老板才動身。

我看看長了胡茬穿着起了皺褶襯衣的他,和已經被泥巴弄髒了整雙鞋的我自己。不知道兩邊誰才是枕溪的家人。

“老板。”我叫住他,“這樣過去,不體面。”

他想了想,在車裏換了衣服,用濕巾擦了臉,戴上了司機的墨鏡,又恢複成了他高高在上的雲氏總裁的模樣。

我們過去的時候,聽到他們幾個正在争論,大意是,由誰來給枕溪擡骨灰盒和遺照。

其中有個女人看到我老板,驚訝地叫出了聲,然後笑着跑了過來,谄媚地說:

“小岫,好久不見。”

我老板只是點了點頭,眼神在墨鏡下,看不清楚。

“你來看枕溪嗎?也是,你最讨厭的人終于死了。”

我老板側臉看她,沒說話。

我也是聽別人說話,才知道這人是枕晗的母親,枕溪的繼母。旁邊那位佝偻着脊背一直在抽煙的,是枕溪的親生父親。

饒力群的母親沒有來。

我老板沒再進去靈堂,只問了一句:“葬在哪裏。”

“就這裏的公墓。”

“活墓?”我老板問。

“什麽活墓?”枕晗的母親,那個叫林慧的女人開口。

“饒力群死後不跟她葬在一起?”

在場衆人全都臉色劇變。

“說什麽呢。”林慧笑,“她和力群的緣分就到這裏了。不過力群以後還是你的妹夫,他和晗晗……”

“妹夫?”我老板打斷她,問:“我哪來的妹妹。”

那女人不說話了,旁邊的男人提醒,說時辰差不多到了。

“力群不願意幫丹丹擡盒子,那就我來吧。”

“那不成白發如送黑發人了?不吉利。我看,幹脆請這裏的人幫忙吧。”林慧建議。

“人都已經沒了……”那個叫枕全的男人開口。

“就是死了才更要注意這些,我看……”

“你開個價。”我老板突然開口,“枕溪的骨灰我帶走。”

“什麽?”驚叫出聲的是枕晗。

枕全皺着眉,說:“人都化成灰了,再有什麽深仇大恨也該放下了。”

“開價吧。”我老板還是固執說道。

那個叫林慧的女人眼睛一轉,說:“人都已經沒了,這些也都是虛無缥缈的東西。既然小岫願意幫我們打理枕溪的身後事,那真是再感謝不過。談什麽錢,都是一家人,以後你妹夫還要靠你多提攜。”

我老板沒再說話,進去用外套裹住了枕溪的骨灰盒往外走,我抱着她的遺照,小跑着跟在後面。

要離開的時候,我聽到枕晗說了一句:“至于讨厭成這樣嗎,人死了連骨灰都不放過。”

我老板沒有回E市,倒是帶着枕溪的骨灰飛去了Y市,聽說那裏是枕溪長大的地方。

他在Y市呆了幾天,把事情辦得很麻利,讓枕溪和她母親外婆葬在了一起。

下葬的那天,Y市下了很大的雨。

我老板花重金請了高僧在雨中給枕溪念經,高僧問我老板對故人的往生有什麽訴求和願望。

我老板淋着雨笑,說:

“下輩子活得聰明一些。”

然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希望能有很多人愛她,不要再孤苦無依一個人。”

填土的時候,我老板從衣兜裏掏出了個東西扔了進去。我定睛一看,是他看了廣告後買回來說要保值的,說一生只送一個人的,大鑽戒。

墓碑立好的時候,天空放了晴。

我跟着我老板往外走,他一身被雨水淋得通透,渾身都在滴水。

我問他:“之後呢?”

“之後?”他仰頭看着天空想了想,說:“就這樣了。”

他腳步不停,聲音伴着悶雷鑽進我的耳裏。

“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三百六十四、都過去了

将近半個小時的錄音放完,枕溪抽完了整整兩支煙。

雲岫把手機關閉,從她手裏抽走了新點燃的煙,說:“別抽了,你現在是當紅的少女偶像。”

煙被掐滅在煙灰缸裏。

雲岫去開了窗,讓滿屋子的煙味散出去,然後坐到了她的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問她:“想聊聊嗎。”

“沒什麽可聊的。”

小何錄音裏說得內容太瑣碎,而且全都是處在她那個視角的敘述。很多細節,和枕溪記憶裏的事情對應不上。

她從來不知道雲岫上輩子有來T市看過她很多次,之前能在家門口遇到他們,她以為純屬巧合。包括後來再撞見小何,她也都以為是緣分作祟。

還有什麽雲岫到她工作的地點探班,記憶裏是有過這麽幾次沒錯。但每次,都是她很狼狽被導演或其他工作人員訓斥的時候,她以為他就是單純來看笑話。

現在很多事情,和她記憶裏的都不一樣。她沒法确定那是小何關于上輩子的記憶,還是只是一個充滿虛幻的夢。

雲岫問她要不要聊,想不想聊。

當然不想。

他們兩個現在在這一本正經地讨論一個夢,本來就是很荒唐的事情。

上輩子已經結束了。

已經,結束了!

“我覺得我們必須要聊。”

枕溪頭疼欲裂,問他:“你只是想找個借口跟我吵架嗎?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獲得什麽?你可以直接說結果嗎。”

“枕溪,我一直在說,我們是被法律承認保護的夫妻關系。我是你丈夫,是要跟你走一生的人。我請問你,你有什麽不能跟我說。你有什麽,不敢跟我說!”

枕溪把手一攤,“好啊,你想知道什麽。”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麽。”

“有這樣的記憶,關于……”雲岫想了想,說:“前世的記憶。或者,平行時空的記憶。”

“我說了你都信嗎。”

“信,為什麽不信。”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我說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熟悉。之後就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出現,就像我第一次見雲嶺時,我就知道他是我父親。但這些都是閃念,真正形成連續片段,是我們分開的那幾年,我失眠的那段時間,需要安眠藥輔助睡眠的日子裏,會成段成段地夢到這些事情。我原本以為只是夢,但……”

“但小何和你夢到了一樣的事情。”

“我記性很好。”雲岫笑,“我現在都能記起第一次見你時你身上穿的衣服。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從很早之前開始,你身上就有很多不尋常的地方。”

“那我問你,你有關于這輩子小時候的清晰記憶嗎。”

“這輩子?看來你是理解為前世今生。”雲岫挑了挑眉,說:“我以為你這樣嚴謹的人,會更喜歡用平行時空來解釋。”

“無所謂,都是一樣。”

“小時候的清晰記憶?”雲岫陷入回憶中,然後說:“有的,我記性很好。”

“但我沒有。”

“什麽意思。”

“我這輩子的記憶,是從我外婆要送我到枕全家那時候起。”

雲岫看着她沒說話。

“某個清晨,我在我家的床上醒來,發現我外婆正在外面做飯。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麽。”

枕溪笑,“我以為我在做夢。奇怪啊,在我的記憶裏,我外婆早就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還有更奇怪的,你想不想知道。”

雲岫看着她,眼裏很抗拒。

“你問我不就是想知道之前的事。那我告訴你,我在床上醒過來的前一秒,剛剛從很高的樓梯上滾下來,肚子朝下砸在地上,滿地都是血……”

“行了!”饒力群過來抱住了她,說:“不要說了。”

枕溪含着淚,滿眼都是倔強。

“你在夢裏應該沒夢到我是怎麽死的吧。”

雲岫伸手來捂她的嘴,聲音很痛苦,“我不問了,別說了。”

“是枕晗,把我推下去的!”

雲岫捂住了她的眼睛,整個人把她抱得死緊。

“11歲之前的記憶,我只有一份,屬于上輩子的。”

枕溪虛空地看着天花板,任雲岫抱着她,說:

“11歲之後到現在,我有兩份記憶。一份是外婆早死,被迫辍學,無依無靠在小團裏虛度日子跟饒力群私奔最後慘死的枕溪。一份就是現在,21歲,人生贏家,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嫁給你的枕溪。”

枕溪拉着他的手,說:“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怪我勸你回雲家,怪我逼着你去面對複雜殘酷的成人世界。”

枕溪哽了哽,說:“我知道這是對你好。你上輩子那樣成功,我沒有其他參考,我不知道讓你選擇另外一條路又會發生什麽樣無法預估的事情。要和之前走一條截然相反的路,太苦了,你看我。”

雲岫和她十指交扣,腦袋埋在她的頸窩,悶悶地說:

“我不怪你。”

枕溪笑了一聲,說:“你千裏迢迢跑來韓國跟我聊這個事情,不就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跟饒力群私奔,為什麽要嫁給他,為什麽在知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後還是不肯離開他麽?”

“還能因為什麽。蠢是最主要的原因,再者,當初也是真的喜歡他。”

拉着她的手緊了緊。

枕溪笑,“這樣就沒意思了。”

“所以為什麽厭惡饒力群,厭惡枕晗枕全林慧和林征,你現在知道了。”

“為什麽對我好。”

“畢竟之前害你被學校開除,丢了學業和大好前途,雖然最後的結果……這輩子從看到你那天起,就覺得,要對你好,一定要對你好,上輩子的事情不可以再發生。”

“我沒怪過你。”

“什麽?”

“我夢中的那個人,沒有怪過你。”

“嗯?”枕溪偏頭看他,被他按着腦袋掰了回來。

“他那麽喜歡你,怎麽會怪你。就是氣,只是氣。”

“是麽。”枕溪靠在他肩上,說:“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

枕溪第二天清晨就要離開去趕通告,和雲岫說完話,她就早早上了床。

雲岫從背後抱着她,一直在跟她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催眠的效果一流。

難得的,從出道到現在,睡了個安穩的好覺。

早晨被雲岫叫醒,告訴她要起床去趕通告。

她把被子拉過頭,悶悶地說:“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

枕溪在被子裏哀嚎,“你不可以這樣的,你應該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我起床。”

“你一定要起床的原因是什麽。”

“要賺錢啊。”

“你躺在被子裏也有源源不斷的錢進賬,比你辛苦跑通告要多賺很多很多倍。”

枕溪哼了一聲,“那麽多人喜歡我,支持我,不能讓她們失望啊。”

“你結婚了,這件事本身,就夠她們哭好幾天。”

枕溪把被子一掀,從床上坐了起來,說他:“一點不會說話。”

“醒了?醒了就去洗漱吃早餐,你經紀人已經到了。”

枕溪吸啦着拖鞋去洗漱,嘴裏念叨着:“說什麽喜歡我支持我的夢想,你分明就只是想娶個巨星當老婆。”

……

雲岫送她去地下車庫乘車。

他年輕的太太扒在窗戶上可憐巴巴地看他,問他要在韓國留到什麽時候。

“我今天就回去了。”

一只很軟的手從車裏伸出來拉住他的衣角,撒嬌:

“多留幾天可不可以。”

“我看了你未來一周的通告,你抽不出一點時間跟我見面,你要我留在這裏做什麽。”

“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一樣的空氣也好啊。”

“我可一點不喜歡韓國的空氣。”

“行吧,行吧,你走吧!”枕溪賭氣,“你回去跟財報和股票過日子吧。”

“嗯。”

枕溪氣得要關窗,雲岫伸手擋了一下,把頭伸了過去,說:

“公司真的有事,忙完就來陪你。”

“才不用。”枕溪別過了臉,“過段時間我在國內有通告,到時候我去拜訪您老人家。”

“嗯。”雲岫湊過去吻她,摸了摸她的臉,說:“有時間給我打電話。”

車子啓動,他年輕的太太一直扒着車窗看他,直到完全看不見。

雲岫扭了扭脖子,再擡頭的時候,眼神完全冷了下去。

昨晚有件事沒跟枕溪說,他的夢做得比較晚,所以他沒有像枕溪那樣兩輩子記憶交疊過了十年。

枕溪上輩子是30歲的時候死得,她的記憶就到30歲,之後的事,她完全不知道了。

但他活到了什麽時候,他現在還不知道。

如果他活到了60歲,那枕溪死後那三十年的記憶呢。

就算只活到40歲,之後也該有十年的記憶。

既然他能夢到之前的事,那也該夢到之後的事才對。

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

他總不能平淡無奇以每天一樣的程式過了很多年,中間呢,有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發生。

他會怎麽樣,他的枕溪會怎麽樣,雲氏會怎麽樣,饒力群和枕晗會怎麽樣。

應該要有這部分的記憶才對。

☆、三百六十四、都過去了

将近半個小時的錄音放完,枕溪抽完了整整兩支煙。

雲岫把手機關閉,從她手裏抽走了新點燃的煙,說:“別抽了,你現在是當紅的少女偶像。”

煙被掐滅在煙灰缸裏。

雲岫去開了窗,讓滿屋子的煙味散出去,然後坐到了她的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問她:“想聊聊嗎。”

“沒什麽可聊的。”

小何錄音裏說得內容太瑣碎,而且全都是處在她那個視角的敘述。很多細節,和枕溪記憶裏的事情對應不上。

她從來不知道雲岫上輩子有來t市看過她很多次,之前能在家門口遇到他們,她以為純屬巧合。包括後來再撞見小何,她也都以為是緣分作祟。

還有什麽雲岫到她工作的地點探班,記憶裏是有過這麽幾次沒錯。但每次,都是她很狼狽被導演或其他工作人員訓斥的時候,她以為他就是單純來看笑話。

現在很多事情,和她記憶裏的都不一樣。她沒法确定那是小何關于上輩子的記憶,還是只是一個充滿虛幻的夢。

雲岫問她要不要聊,想不想聊。

當然不想。

他們兩個現在在這一本正經地讨論一個夢,本來就是很荒唐的事情。

上輩子已經結束了。

已經,結束了!

“我覺得我們必須要聊。”

枕溪頭疼欲裂,問他:“你只是想找個借口跟我吵架嗎?你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獲得什麽?你可以直接說結果嗎。”

“枕溪,我一直在說,我們是被法律承認保護的夫妻關系。我是你丈夫,是要跟你走一生的人。我請問你,你有什麽不能跟我說。你有什麽,不敢跟我說!”

枕溪把手一攤,“好啊,你想知道什麽。”

“你從什麽時候知道的。”

“知道什麽。”

“有這樣的記憶,關于……”雲岫想了想,說:“前世的記憶。或者,平行時空的記憶。”

“我說了你都信嗎。”

“信,為什麽不信。”

“你是什麽時候開始懷疑的。”

“我說過,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熟悉。之後就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念頭出現,就像我第一次見雲嶺時,我就知道他是我父親。但這些都是閃念,真正形成連續片段,是我們分開的那幾年,我失眠的那段時間,需要安眠藥輔助睡眠的日子裏,會成段成段地夢到這些事情。我原本以為只是夢,但……”

“但小何和你夢到了一樣的事情。”

“我記性很好。”雲岫笑,“我現在都能記起第一次見你時你身上穿的衣服。稍微想一想,就知道從很早之前開始,你身上就有很多不尋常的地方。”

“那我問你,你有關于這輩子小時候的清晰記憶嗎。”

“這輩子?看來你是理解為前世今生。”雲岫挑了挑眉,說:“我以為你這樣嚴謹的人,會更喜歡用平行時空來解釋。”

“無所謂,都是一樣。”

“小時候的清晰記憶?”雲岫陷入回憶中,然後說:“有的,我記性很好。”

“但我沒有。”

“什麽意思。”

“我這輩子的記憶,是從我外婆要送我到枕全家那時候起。”

雲岫看着她沒說話。

“某個清晨,我在我家的床上醒來,發現我外婆正在外面做飯。你知道當時我在想什麽。”

枕溪笑,“我以為我在做夢。奇怪啊,在我的記憶裏,我外婆早就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還有更奇怪的,你想不想知道。”

雲岫看着她,眼裏很抗拒。

“你問我不就是想知道之前的事。那我告訴你,我在床上醒過來的前一秒,剛剛從很高的樓梯上滾下來,肚子朝下砸在地上,滿地都是血……”

“行了!”饒力群過來抱住了她,說:“不要說了。”

枕溪含着淚,滿眼都是倔強。

“你在夢裏應該沒夢到我是怎麽死的吧。”

雲岫伸手來捂她的嘴,聲音很痛苦,“我不問了,別說了。”

“是枕晗,把我推下去的!”

雲岫捂住了她的眼睛,整個人把她抱得死緊。

“11歲之前的記憶,我只有一份,屬于上輩子的。”

枕溪虛空地看着天花板,任雲岫抱着她,說:

“11歲之後到現在,我有兩份記憶。一份是外婆早死,被迫辍學,無依無靠在小團裏虛度日子跟饒力群私奔最後慘死的枕溪。一份就是現在,21歲,人生贏家,什麽都有,什麽都不缺,嫁給你的枕溪。”

枕溪拉着他的手,說:“我知道你之前一直怪我勸你回雲家,怪我逼着你去面對複雜殘酷的成人世界。”

枕溪哽了哽,說:“我知道這是對你好。你上輩子那樣成功,我沒有其他參考,我不知道讓你選擇另外一條路又會發生什麽樣無法預估的事情。要和之前走一條截然相反的路,太苦了,你看我。”

雲岫和她十指交扣,腦袋埋在她的頸窩,悶悶地說:

“我不怪你。”

枕溪笑了一聲,說:“你千裏迢迢跑來韓國跟我聊這個事情,不就是想知道我為什麽要跟饒力群私奔,為什麽要嫁給他,為什麽在知道他做的那些龌龊事後還是不肯離開他麽?”

“還能因為什麽。蠢是最主要的原因,再者,當初也是真的喜歡他。”

拉着她的手緊了緊。

枕溪笑,“這樣就沒意思了。”

“所以為什麽厭惡饒力群,厭惡枕晗枕全林慧和林征,你現在知道了。”

“為什麽對我好。”

“畢竟之前害你被學校開除,丢了學業和大好前途,雖然最後的結果……這輩子從看到你那天起,就覺得,要對你好,一定要對你好,上輩子的事情不可以再發生。”

“我沒怪過你。”

“什麽?”

“我夢中的那個人,沒有怪過你。”

“嗯?”枕溪偏頭看他,被他按着腦袋掰了回來。

“他那麽喜歡你,怎麽會怪你。就是氣,只是氣。”

“是麽。”枕溪靠在他肩上,說:“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

枕溪第二天清晨就要離開去趕通告,和雲岫說完話,她就早早上了床。

雲岫從背後抱着她,一直在跟她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催眠的效果一流。

難得的,從出道到現在,睡了個安穩的好覺。

早晨被雲岫叫醒,告訴她要起床去趕通告。

她把被子拉過頭,悶悶地說:“不想去。”

“那就不去了。”

枕溪在被子裏哀嚎,“你不可以這樣的,你應該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我起床。”

“你一定要起床的原因是什麽。”

“要賺錢啊。”

“你躺在被子裏也有源源不斷的錢進賬,比你辛苦跑通告要多賺很多很多倍。”

枕溪哼了一聲,“那麽多人喜歡我,支持我,不能讓她們失望啊。”

“你結婚了,這件事本身,就夠她們哭好幾天。”

枕溪把被子一掀,從床上坐了起來,說他:“一點不會說話。”

“醒了?醒了就去洗漱吃早餐,你經紀人已經到了。”

枕溪吸啦着拖鞋去洗漱,嘴裏念叨着:“說什麽喜歡我支持我的夢想,你分明就只是想娶個巨星當老婆。”

……

雲岫送她去地下車庫乘車。

他年輕的太太扒在窗戶上可憐巴巴地看他,問他要在韓國留到什麽時候。

“我今天就回去了。”

一只很軟的手從車裏伸出來拉住他的衣角,撒嬌:

“多留幾天可不可以。”

“我看了你未來一周的通告,你抽不出一點時間跟我見面,你要我留在這裏做什麽。”

“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一樣的空氣也好啊。”

“我可一點不喜歡韓國的空氣。”

“行吧,行吧,你走吧!”枕溪賭氣,“你回去跟財報和股票過日子吧。”

“嗯。”

枕溪氣得要關窗,雲岫伸手擋了一下,把頭伸了過去,說:

“公司真的有事,忙完就來陪你。”

“才不用。”枕溪別過了臉,“過段時間我在國內有通告,到時候我去拜訪您老人家。”

“嗯。”雲岫湊過去吻她,摸了摸她的臉,說:“有時間給我打電話。”

車子啓動,他年輕的太太一直扒着車窗看他,直到完全看不見。

雲岫扭了扭脖子,再擡頭的時候,眼神完全冷了下去。

昨晚有件事沒跟枕溪說,他的夢做得比較晚,所以他沒有像枕溪那樣兩輩子記憶交疊過了十年。

枕溪上輩子是30歲的時候死得,她的記憶就到30歲,之後的事,她完全不知道了。

但他活到了什麽時候,他現在還不知道。

如果他活到了60歲,那枕溪死後那三十年的記憶呢。

就算只活到40歲,之後也該有十年的記憶。

既然他能夢到之前的事,那也該夢到之後的事才對。

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什麽。

他總不能平淡無奇以每天一樣的程式過了很多年,中間呢,有沒有其他重要的事情發生。

他會怎麽樣,他的枕溪會怎麽樣,雲氏會怎麽樣,饒力群和枕晗會怎麽樣。

應該要有這部分的記憶才對。

☆、三百六十五、雲岫的小确幸

枕溪紅了,準确說是,RV紅了。

中國網友讨論枕溪,韓國網友讨論RV,本質上,都是枕溪這個人。

吸引力法則的規律。

被她舞臺吸引的人,自然會自發去了解她的過去。了解了過去之後,自然也會更加期待她的未來。

枕溪在意料之外又預想之中的情況下,紅了。

于是大家都開始端詳,枕溪背後的這支組合,什麽時候也能被她送到一線的位置。

一個月時間的打歌結束,四個星期,四個節目,她們一共拿了6次第一,是今年出道藝人的最好成績,也是近幾年出道藝人的最好成績,也是CL出道藝人的最好成績。

之後就開始繁忙地錄制綜藝電臺。

在韓國渡過了三個月的新人期後,公司終于,給她們接了在中國的行程。

KS電視臺《happy everyone》的錄制。

枕溪夢開始的地方。

和四年前來韓國只有朋友相送的情景不同,她這次回去的時候,機場差點被來接機的粉絲擠爆。

讓枕溪高興的,是玲琅滿目燈牌中寫有組合和隊員名字的那些。

不是孤軍奮戰的感覺是真的好。

去錄制節目的那天,KS電視臺的臺長親自來了待機時探望她們,拉着枕溪的手,好半天沒說話,最後留了一句:

“回來就好。”

主持人還是當年那些主持人,工作人員還是當年那些工作人員,只是站在她身邊的人,和坐在底下的粉絲變不同了。

節目錄制地很成功。

這個節目錄制完,她們能有一天的休息時間,主持人邀請吃宵夜,枕溪婉拒了。有這個時間,她想回家一趟。

從化妝間往外走的時候,看到對面浩浩蕩蕩來了一大波人。

旁邊屬于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說:“今天A7好像來我們臺錄專訪,沒想到會遇上,你們也有好長時間沒見了吧。”

枕溪的笑僵在臉上。

A7現在簡直成了國內最具代表性的偶像組合,別說在亞洲市場,就是放到世界上,也是頗具人氣的偶像組合。

對于她們而言,是頂頂了不起的大前輩。

周圍的隊員立馬反應過來,就說要跟人問候。

枕溪還是笑得僵硬。

就這會兒的時間,她已經看到了走在當頭的齊橹,對方也看到了她。

她們隊長在後面推了她一把,小聲說對方是前輩。

是了,她現在還這樣呆站着确實不禮貌。

她反應過來,彎下了身。

剛好走到她旁邊的方楩拉了她一把,說:“咱們這不興這套。”

嚯!當年是誰一見她就鞠躬喊前輩的,現在角色轉換,就不興這套了?

枕溪把頭擡起,正好看見站在方楩身後的果子藜。

眼睛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對方快速移開眼,枕溪也僵了僵,剛想說笑一笑表示禮貌,就聽那小孩說:

“要遲到了。”

方楩拍着她的背,說:“咱們都多久沒見了,今天聽說你來錄節目還想着會不會遇上,就是遇不上一會兒也得找你。剛好了,我們的行程半個小時就能結束,一會兒一起吃宵夜去?我知道這裏有家……”

“今天不方便。”枕溪為難地開口,“我得回家一趟。改天吧。”

“回家?你在這裏有家?”方楩問。

“在E市,現在要去趕飛機。”

“哥,時間。”果子藜在後面提醒。

枕溪笑,“你們先忙吧,再聯系。”

“那行。”

方楩往背後看了一眼,被果子藜攬着肩往前拖。

枕溪退後幾步給他們讓開路。就是這時候,發現旁邊不起眼的地方有個女孩在一直在看她。

眼神很古怪的樣子。

枕溪好奇,也看了回去。

說是女孩,實際年紀應該比她大一些。長得很清秀,穿了一身簡約的牛仔衣,紮着高高的馬尾。

和她對視,枕溪禮貌地笑了笑表示問候。

倪影愣了愣,随後才反應過來,也沖着對面那個奪目耀眼星光熠熠的女孩笑了笑。

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聽到旁邊有人問她:

“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還要趕飛機回家,家裏有急事嗎。”

“沒有,只是有很重要的人在等。”

已經相處了幾十年的家人還會讓人升起這種歸心似箭的心情嗎?

倪影忍不住地想了想。

……

枕溪今天回國,現在在外省錄節目,明天有一天的休息時間,晚上就要返回韓國。

應該要過去陪她才對,怎麽說,也有一個多月時間沒見了。

但公司确實有協調不開的事情,不止今天,明天也是。

見不到了。難得在同一片土地呼吸一樣的空氣,卻沒法見面。

淩晨12點才結束手頭的工作,身體和腦子都累得不行,只能讓小何開車送他回家。

“不給夫人打個電話嗎。”小何問。

“沒有結束工作的信息過來,應該還在工作。”

“已經這個時間點了,這麽忙嗎。”

“才出道的新人都這樣。”

“您就不心疼?”

“心疼。”雲岫靠在椅背上笑,“她喜歡能有什麽辦法。”

“像你們這樣剛結婚就分居兩地的夫妻不多見。”

“沒辦法。”雲岫還是那句話,“太任性了,總得随着她的性子來。”

“老板,老實說,自從我上次做了那個夢後,我覺得你現在這樣就蠻好。雖然說夫人不在身邊,但總算活得是有個盼頭。我夢裏你那樣……真是不好。”

“夢裏什麽樣。”

“準時上下班,不交際不應酬,沒有喜好和偏愛。像是只為了工作活着的機器人。其實你前幾年也有點這樣的傾向。好在,好在,您跟夫人結了婚!”小何用一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慶幸語氣說道。

“是。還好。”

“其實您明早還要開會,沒必要這麽晚還回家,在附近找個酒店休息就行。”

“她不喜歡我住酒店。”

“啊?為什麽?”

“明明有家,為什麽要住酒店。”

“夫人說得一點沒錯,您之前也把家裝修得跟酒店一樣。”

“是,所以被罵了許久。”

“房子重新裝修了之後夫人是不是還沒回來看過。”

“是。”

“要是回來看了就不會罵您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空。”

小何把車子停在了門口,說車子她開回去,明早再來接他。

雲岫點點頭,提着電腦往家走。

站在樓下的時候,看着眼前漆黑的窗戶,心裏不知道是個什麽感覺。

才上班就期待下班,下了班就期待回家的日子他也有過。很多年前,他和枕溪還蝸居在那個小房子的時候,下了班回家,擡頭就能看見燈光明亮的窗戶時,心裏真是說不上的開心滿足。

某位知名作家在他的作品裏用了“小确幸”這個詞來形容微小短暫瞬間感受到的确實滿足和幸福。

例如,想喝牛奶的時候冰箱裏恰好就有。在某件許久未穿得衣服裏發現錢。正好想買的東西正好降價。

對于現在的他來說,最好的小确幸是。

最盼望着想到聽他太太的聲音時,剛好接到她的電話。

開完冗長枯燥的會議出來時,收到她太太發來的晚餐照片。

能在她太太唠唠叨叨的故事敘述裏安穩睡覺。

确定了第二天要起床的時間,會在準點的時候收到她太太的人肉鬧鐘。

意外收到一個包裹,打開是他太太給買的衣服,或者從韓國寄來的零食。

等等。

不過現在最想要的小确幸,是早晨起床發現和他放在一起的,他太太的粉色牙刷有使用過的跡象。

早上出門前能在他太太煩躁的怒罵聲中被系上領帶。

冬天的時候能被他太太緊緊靠着說冷。

把工作帶回家的時候他太太能靠在他膝上看搞笑漫畫。

最好最好的,就是回家能看到燈亮着或有人活動過的跡象。

解鎖的聲音響起,屋裏的燈也随之亮了起來。

他在換鞋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含混不清地:

“怎麽才回來。”

不可思議地擡頭,剛才還在他小确幸幻想中的人正穿着睡衣揉着眼睛站在卧室門口。

“都幾點了。”

“你怎麽……”

他太太吸啦着毛茸茸的拖鞋過來,眼睛被燈光刺得都沒法睜開,可還是伸手給他脫外套解領帶。

他抱着她,把吻落到了額上,臉上,唇上。

“不是去錄節目。”

“嗯,錄完就回來了。”

“什麽時候走。”

“明天。”

“明天什麽時候。”

“我們不說這麽掃興的話題。”

他太太抱着他的腰,眼睛還是沒法睜開,說:“趕緊洗洗睡了,困死我了。本來說等你的,沒熬住。”

他抱着她回了卧室,把她哄睡着後才去了洗漱間。

粉紅色的牙刷濕漉漉地插在杯筒裏,旁邊放着沒扭緊的草莓味牙膏。

洗漱完回了床上,他太太估計太累,整個人都睡得迷糊了,半個頭歪在枕頭外面。

身後一撈,軟軟的身子就靠了過來,嘴裏喃喃着些什麽,完全沒法聽清。

雲岫覺得,這不是他的小确幸,而是大确幸。

本來以為沒法見到面的人,現在就安穩地躺在他懷裏,被他抱着。鼻尖萦繞着櫻桃味洗發水的味道,耳邊是均勻長綿的呼吸,心髒貼着心髒,跳動的頻率比他的,要慢上一點點。

☆、三百六十六、愛是卑微(一)

“影,小黎今天的狀态是不是不對勁。”

能到被人看出來且來詢問我的地步,就足夠說明了果子藜現在的狀态是有多麽差勁。

結束完專訪,就答應給KS電視臺即将上檔的節目拍個推廣宣傳片。每個人一句臺詞,照理說半個小時之內絕對能結束的工作,因為果子藜的時刻晃神和心不在焉,已經超過了原本預期拍攝時間的一倍有餘。

隊長主動跟制作組協調了拍攝方案,取消了果子藜的單人鏡頭。

能冒着片子播出後被果子藜粉絲狂罵的壓力修改方案,再次可見果子藜現在的狀态是有多麽不好。

總算,拍攝結束了。

攝影機剛關,方楩立馬就問,問枕溪走了沒。

“已經走了。”旁邊的同事回答。

“有什麽重要的事要急着去E市?我和她都有好幾年時間沒見了。”方楩不滿地開口。

“說是有重要的人要見。”我将剛才聽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果子藜擡頭看了我一眼,快速地把身上的收音設備取了下來。

原本以為隊長會召集大家就果子藜剛才的拍攝情況開個會。沒想到的是,隊長看了他好幾眼後,反倒叮囑他回去好好休息。

結束完一天的工作,大家一起搭車回酒店。

方楩摟着果子藜,一副憂心重重的樣子問他:“今晚要不要哥陪着你。”

果子藜搖了搖頭,自己上了車。

我作為他的助理,也跟着上了車。

車裏很黑,照明完全沒開。果子藜偏頭看着窗外,眼睛卻失焦低垂着,一看就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放空。

這是他的一個習慣。認識他這四年多時間以來,經常能在忙完一天的工作後,在深夜的車裏看到他這個樣子。

“心情不好嗎。”

車子發動後,我問了他一句。

不管怎麽樣,果子藜始終都是一個熱愛自己工作并十分敬業的藝人。今天這樣的失職的情況,以前從沒出現過。

聽到我的話,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搖了搖頭。

“很累嗎。”

“有點。”

“那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想吃什麽?”

“随便。”

“吃飯沒有随便這一說。”

他看上去無力極了,卻還是強打着精神跟我說話:

“不知道酒店給安排了什麽,明天再說吧。”

“那我明天早上叫你的時候你要起來,不許賴床。”

他看了看我,很疲倦地笑了笑,說:“好。”

送果子藜回房間,他站在門口沖我搖了搖手,說:

“姐姐晚安。”

就是這句話,讓我一整天奔波于工作間的疲倦和晚上突然襲來的不安忐忑煙消雲散,并開始期待新一天的到來。

之前被家裏強制送來給人當助理的時候,真是沒想到會無可自拔地喜歡上一個比自己小了4歲有餘的男孩。

我給他當助理的時候,他才剛過了19歲生日,法律上算是個成年人,可在我眼裏,也不過是個沒怎麽長大卻擁有了很多的男孩。

因為和上司鬧得很不痛快,于是裸辭了工作。在家裏閑晃了幾個月後,父親說給我找了份工作,給某位大火的藝人當助理。

“你就是嬌生慣養慣了,一點苦不能吃,一點委屈不能受。正好了,爸的合作夥伴跟那家公司有交集,他們正在招助理,我托人把你的信息遞了過去。聽說藝人助理最辛苦,你也去見識見識,別總生在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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