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莫裏亞蒂現在正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瑪雅之前給他注射的具有鎮壓效果的藥劑藥效正在退去，得到了支援的絕境病毒開始重振旗鼓……猛烈的痛苦再一次席卷了莫裏亞蒂的意志，但他沒有像瑪雅所建議的那樣用半昏迷的狀态來減輕自己的痛苦，而是在竭力保持清醒。疼痛不止主宰了他身體的上百億個神經元，甚至貫徹了他的靈魂——現在他的身體本質上就是靈魂藉由以太粒子而呈現的外在延伸，肉體上的每一份痛苦都會通過以太粒子的媒介傳導至靈魂，就算想要取巧規避都無計可施……莫裏亞蒂甚至感覺自己身體的每一個細胞現在都灌滿了岩漿，流淌在血管裏的不再是人類的血液，而是一道道烈焰。五髒六腑仿佛都在不堪負荷地呻吟，如同一根緊繃的絲弦，早已到達了崩潰的臨界點——瑪雅一點也沒有在開玩笑，如果莫裏亞蒂有任何放棄的念頭，他都随時有可能會像是充了太多氣的氣球一樣爆開。

他幾乎沒有理由堅持下去了——身體爆開了又怎麽樣？他又不會真的死亡，只要能夠汲取到足夠的能量，他就能夠付出代價為自己更換一具身體……況且就算是改造成功了又能怎麽樣呢？他的根基始終還是以太粒子，太依賴身體反而會讓他忽略本質，況且被以太粒子改造過後，他的身體素質本來就夠高的了……絕境病毒到底有什麽用？不過是能夠提供更高的生命力，可是只要向以太粒子付出足夠的代價，他想讓自己的生命力拔到多高不能夠實現？……

放棄的念頭在他腦海裏打轉，幾乎是喋喋不休地勸說着他，漸漸地占據了他的每一分思維。莫裏亞蒂忽然間展開了自己的思維殿堂，浩瀚的宇宙間正有一團黑紅色的霧氣在激烈地滾動……億萬條星光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織成了一張細密的網，将霧氣收束起來。莫裏亞蒂舉起了雙手，打了個響指：“當當當——抓住你了。”

霧氣停止了翻滾，開始向內收縮，慢慢地呈現出了人的形象。穿着背帶褲的孩童顯現在了光網之中，用孩子氣的委屈神情望着莫裏亞蒂，仿佛在無聲地控訴着莫裏亞蒂的惡行。莫裏亞蒂盯着它看了幾秒，放下了手臂，讓場景回歸到了閣樓之中：“你有什麽話想對我說嗎？傑——米——”

他拖長了聲音，語調譏嘲。

“你不信任我。”以太粒子生氣地道，擡起那張天使般純真的小臉仰視着莫裏亞蒂，“你居然不信任我——我很傷心，吉姆，我也不能明白——你明知道我們是一體的，我就是你的一部分，而你竟然寧可用這種可笑的方式驅逐我也不願意接受你過去的自己……”

莫裏亞蒂露出了一個苦相，咬着舌頭搖了搖頭：“哇哦——這點可真是讓我沒想到——我傷了你的心了？好吧，繼續，談談我是怎麽驅逐了你的？”

“你注射了絕境病毒，任它到處攻占地盤——”

“——非常抱歉！打擾一下！”莫裏亞蒂大聲地打斷了它，“既然提到了這個，你應該知道我現在非常的痛、非常非常地痛吧！”

孩童露出了猶疑困惑的神情：“我想你的确是做了個錯誤的選擇，如果你現在願意放棄——”

它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叫，莫裏亞蒂的手掌穿過了光網，給了他一個耳光。他用的力氣實在太大了，以太粒子幾乎整個地被拍散了……它倒在了地上，頭部化作了一團霧氣，幾秒間又重新凝固成型，發出了刺耳的聲音：“你瘋了！莫裏亞蒂！”

“你在選擇我的時候還沒判斷出我是個瘋子嗎？我以為這正是我的獨特優勢呢。”莫裏亞蒂拍了拍它的臉頰，忽然又掄起了手臂，用足了力氣又給了它一巴掌，“我很痛，親愛的，我很痛——多謝你給了我一個發洩的渠道，現在先嘗嘗利息，嗯？”

他毫不留情地對孩童進行着毆打，而意識到用這種形象并不能占到什麽便宜以後，以太粒子重新化作了一團霧氣，試圖在光網籠罩的範圍中躲避着莫裏亞蒂的手掌。莫裏亞蒂的确太痛了，他的痛覺和惡意幾乎化作了實質，通過接觸污染着以太粒子的精神，令這個從來沒有過實體的智慧生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它發出噪音，試圖反擊，可它被束縛在了莫裏亞蒂的思維宮殿裏，在這裏莫裏亞蒂才是神……沒用多長時間莫裏亞蒂就将它變成了一塊冰雕，肆意地摔碎踐踏、再重組成型，周而複始，宣洩着積累的怒氣。

以太粒子終于開始有些恐慌了。它重新變回了傑米的形象，躲在了角落裏，尖叫着喊道：“看看你現在，吉姆！你簡直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只會因為自己的弱小而遷怒他人！這樣的人你見過的還不夠多嗎！”

“甜心，普通人可比你更像是我的一部分，我為什麽不能聽從自己的內心，反而要聽敵人的話呢？”莫裏亞蒂輕柔地道，“你真是傷了爸爸的心，在我身上潛伏了這麽久，你就沒能夠學習到什麽東西嗎？”

他撕開了孩童的胸膛，握住了黑霧中懸浮的紅色寶石。寶石倏然潰散，又變成了一團霧氣，逃回了孩童的胸膛之中。

“我們談談吧，傑米。”莫裏亞蒂在地板上盤腿坐了下來，“我想你一定很想和我談談？”

以太粒子遲疑了幾秒，發現莫裏亞蒂的确像是沒有了攻擊它的意圖，才慢慢地坐了下來：“……你吓壞我了，吉姆……”

莫裏亞蒂眯起了眼睛：“如果你的确是我，你就不該被吓壞，因為我是個純粹如一的人，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過什麽改變——”

傑米的眼睛裏出現了淚水：“原——原諒我，吉姆——我只是害怕你會不接受我——對不起，我對你進行了誘導……我的确是你，吸收了這間閣樓裏珍藏的記憶而形成的人格，你是個人類——再怎麽特別也只是個人類——你也會害怕、懦弱、退縮……就像我現在在害怕一樣。”

“有多害怕？”

“……就像你的祖母把你的雙手按進了滾燙的爐灰裏，怒罵你根本就是個不該擁有命運的雜種時一樣……”傑米聲音顫抖，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莫裏亞蒂的手背上，“你是那麽的愛她，一直用她說話的口音紀念着她……”

莫裏亞蒂捧起了它的臉，湊近了它，額頭抵着額頭、鼻尖碰着鼻尖，用溫柔的聲音說道：“沒人懷疑過他曾經試圖把她從失火的房子裏拖出來，對嗎？”

——他擰斷了傑米的頭顱。

傑米當然不會因此而死，但更多的痛苦在污染着它的精神。對一個未曾體驗過痛為何物的嬰孩來說，一根手指的折斷都能讓他痛得難以承受，歇斯底裏地哭鬧不休，更何況莫裏亞蒂傳導給它的痛感早已超出了人類所能承受的界限……黑霧渙散，幾乎難以凝聚成形，莫裏亞蒂嘆了口氣：“你為什麽不能長點記性呢，傑米？”

傑米後退了幾步，充滿委屈：“你說過要談談的——”

“但我沒說過會停止發洩。”莫裏亞蒂道，“畢竟我實在太痛了，痛到不想和人打什麽機鋒。操縱我的思維、試圖讓我同化為你的一部分是個好想法，可你不該把以太粒子和你自己分割開來，徹底地交到了我手上……”

“現在我的确是失敗的一方，但我仍然做出了個正确的選擇。”傑米半含試探地道，“如果不實際交出以太粒子，你又怎麽會相信我的确已經融為了你的一部分呢？在你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我不着痕跡地影響着你，讓你漸漸地成為我思維的延伸，同時你又成了我獲取能量的渠道，為我壯大和豐富自己的靈體……一旦遇到了真正的危險，你還可以替我抵禦傷害，就像現在這樣……只是我沒料到，你竟然會用這種傷害來逼迫我放棄據點自己現形，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态，莫裏亞蒂。”

“哇哦——謝謝——你該知道這對我來說是種誇獎吧？”莫裏亞蒂高聲道，眼睛閃亮，“你的确差點就成功了，不可思議，愚蠢在傳染方面的确有着異常奇妙的威力。你割裂自己和以太粒子之間的聯系時的确做得足夠果斷，但你大概沒有想過……沒有了以太粒子，你實際上什麽也不是。”

傑米露出了惡意的微笑：“恐怕你錯了，以太粒子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是暫時把掌控權交給了你，只要我願意，我随時都可以拿回它。”

“但你現在拿不走它了。”莫裏亞蒂同樣微笑道，欣賞着它變幻的神情，“你從來也不是它的主宰，你只是它的一部分……你所誕生的母體擁有它自己的本能，它希望能夠得到更多的生命力，而你只想完成自己的進化。你可以試試拿回它……喔，你應該已經嘗試過了，結果怎麽樣？你知道這座囚籠就是它幫助我顯化的嗎？”

“——假如我真的對你已經毫無威脅，”傑米譏諷道，“你為什麽還不殺了我？”

莫裏亞蒂摸了摸下巴。

“因為我實在是太——痛了，”他輕聲說道，“這時候能有個發洩痛苦的渠道真不錯，不是嗎？”

他展開了手臂，不容拒絕地抱住了傑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