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重逢
直到新年方過,一幹人提前動身到了京城,蘭恬也還是覺得魔幻。
且不說好好一個姐姐怎麽就要成為皇子妃跟齊飛沾親帶故了,她爹媽兩個作為疑似土匪,又到底是為什麽會在京城有房産呢?
話又說回來了,在蘭蘭和蘭城表示有房産,可以叫蘭情再京城出嫁之前,齊飛也曾表示過都是自己人,可以提供一處房産叫蘭情有個出嫁的地方,結果毫無疑問是叫蘭恬抽了一頓。
而齊朝歌大喜的日子将近,齊飛作為兄弟,也必須是得回京的。
只是大抵這些年實在是叫蘭恬吓着了,在嶺南時尚好,來到京城真是能躲則躲。更多時候他想找姜昊,姜昊還非得蹲在姨父姨母跟前,替他兩個不算熟悉京城的表妹鞠躬盡瘁。
原本還有個齊朝歌,只是齊朝歌最近實在沒空也沒心思搭理這個便宜弟弟。
閑到無可奈何之下,齊飛幹脆自告奮勇帶孩子,齊嫣兒原本便親他,皇後對此倒也是頗為贊同。
到齊嫣兒纏着蘭玉胭去聽尚知春講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時,齊飛便去尋尚聽雪。不巧尚聽雪其實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煩不勝煩之下,便三番四次撺掇齊飛去喝花酒,活生生将人吓退了。
到後來尚聽雪忽而主動找齊飛,齊飛聽着通報還給下了一跳,下意識瞧了一眼好容易來一趟他住處的姜昊——齊飛雖說一向養在皇後身邊,後來及冠之後直接到了南邊,但他偶爾也會回京城住,哪怕沒專門建府,房産總還是有那麽幾處的,如今在的,便是皇帝賞賜的,他慣常住的一處。
府裏管事的老人原本以為來姜昊一位貴客便是極其難得的了,哪承想就這同一天居然還能迎來第二位貴客。
只是這第二位貴客仿佛不那麽受歡迎——誠然一個成天想着怎麽坑主人的貴客是很難受歡迎的。
只是這次尚聽雪過來,可不是為了坑齊飛的。
喝過了一壺好茶,與姜昊聊了一會兒,尚聽雪才極為吝啬地将目光投向了齊飛:“我妹妹說……”
齊飛假意一愣:“那不是你姐姐嗎?”
——這對雙胞胎,向來是尚聽雪管尚知春喊妹妹,尚知春管尚聽雪喊弟弟的,齊飛這回兒被晾惱了,是刻意要給尚聽雪添堵。
而事實上尚聽雪其實也不大在意這大小的問題,對着齊飛的挑釁,也是微微一笑:“你聽我說便是了。”
倒襯得齊飛幼稚。
這頭齊飛還掂量着怎麽給尚聽雪添堵,那頭尚聽雪已經說出了要帶到的消息:“我妹妹說接下來直到大皇子大婚,她都不必再入宮給公主殿下教習了。”
“陛下許了殿下上元出宮看燈,且允許她外宿。”
齊飛一愣,轉頭便見姜昊謝過了尚聽雪,拱手告辭:“我回去跟小恬說一聲。”
尚聽雪樂道:“我與你同去……你們別那樣看着我,我跟蘭姑娘也算是舊識,她進京這麽些天了,我都還沒拜見過,顯得多生分。”
縱便嫌棄,齊飛與姜昊倒也沒提出什麽異議——蘭恬又不是個小孩子,她的交際圈,她自個兒能做主,況且這幾年蘭恬武藝精進了不少,若有什麽不樂意的,叫她直接将尚聽雪打出來便好,反正尚聽雪不管記不記得自個兒是尚聽雪,都不見得是個要臉的。
——卻不知這貨是有備而來,一句“屆時擔任公主護衛的是我”騙走了蘭恬的注意以及好招待。
吃飽喝足并承諾透露蘭玉胭行蹤後,又得了蘭恬一個不知什麽的承諾,尚聽雪便心滿意足離去了。
倒是齊飛好奇,等蘭蘭與蘭城也離開,便拉着蘭恬問尚聽雪到底想要什麽——畢竟可沒見尚聽雪找人提過什麽要求,他還當這大少爺無欲無求只圖好玩。
哪承想蘭恬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道:“尚公子說,畢生所求,便是聽寧王殿下喚他一聲相公。”
“正巧我沒什麽擅長的,唯獨這一項,可以不服打到服,便答應了。”
說完話,也不理會瞠目結舌的齊飛,兀自回了卧房。
齊飛看了看無動于衷的姜昊,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我這又是哪兒開罪這祖宗了?”
姜昊沒言語,唯獨蘭情在邊上笑:“小恬是真的很開心。”
難得輕松,都沒忍住打趣齊飛了。
這會兒蘭玉胭還不曉得自己已經被好友的兄弟賣了,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被指派來服侍她的宮女翠兒瞧見她愣愣的模樣,忽而便無由來地覺出些心疼。這個半道跑出來的的公主的事情她多少是聽說過的。
原本是山林中無憂無慮的鳥兒,只因為那一點不同尋常的血脈關系,便成了籠中的金絲雀兒,在深宮之中困了三年。想來是習慣了舞槍弄棒的姑娘,卻要學着大家閨秀,成日只在詩書與女工間沉浮——倒不是沒有琴棋書畫,只是陛下和大皇子聽過一回公主練琴後,大皇子便求着陛下免了公主這方面的功課。
其實她也覺着攤上這麽個主子是命好,主子心裏沒那麽多高低貴賤,想不起來的時候都是無視她,想起來的時候只将她當成妹妹顧着,平日裏她有什麽疑惑,不許多問公主自己就說了,都是難得寬厚的主子。
看着自家主子大有發愣發到地老天荒的趨勢,翠兒沒忍住上前道:“殿下,您能出宮了。”
蘭玉胭一抖,回過神來,終于想起了之前是有皇帝身邊的人帶來了不少賞賜,說明日起,她便能出宮走走,叫尚家公子帶着她在京城好好轉轉。
以及上元節将至,,也是該好好玩玩了。
所以說,她這是可以出宮了?
直至到了尚聽雪來接她那日,蘭玉胭也依舊覺得恍惚。尚聽雪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原本公主的規矩是多些,只是殿下是江湖出身,自然就沒那麽多東西束縛。”
就如同當年齊瑄,也是不受這些有的沒的牽絆的。
同來的不只是尚聽雪,還有一早等在了尚府的尚聽雪——倒也是,兩個姑娘結伴同行還好說,尚聽雪和蘭玉胭本身都是名人,這倆要是在上元節明晃晃走一塊,那意味着什麽?
雖說與尚知春走太近也不見得能避嫌就是了。
上元佳節,原本便是不少男男女女期盼過一整年的節日,不管是豆蔻少女或是垂髫小兒,都能玩得開心,便是那成婚多年的夫婦,支開了已然成人的孩子,也忍不住要過來讨個好彩頭。
——這話可不是空口說出來的,蘭玉胭叫尚知春挽着走,便是匆匆一眼,忽覺得那賣燈的小攤前站了一對熟悉的璧人,婦人的側臉俨然是蘭蘭。
只是轉頭便叫尚知春拉着走開了,再回頭,哪裏還有蘭蘭與蘭城的蹤影?
再回神,已經是叫尚知春拉着站在了一個賣糖畫的老人面前,老人揮着那盛滿糖漿的勺,手動如飛,案板上已經出現了一個人的面容——正是蘭玉胭自己。
愣神之間,尚知春已經從老人手中接過了糖畫,順理成章塞到了蘭玉胭手裏,笑吟吟道:“你也是許久不曾見過這樣的手藝了罷。”
宮中哪會有這樣有趣的東西?
老人手藝也是極好,一幅糖畫,居然也做到了惟妙惟肖。
身後忽而炸起一聲歡呼,原來是煙花沖天而上,夜空之中,開出了一片絢爛,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蘭玉胭不自覺往前邁了兩步,同時捏緊了兩只手上的棍子。
是了,兩只手,一只手上是剛做好的糖畫,而另一只手上,也是尚知春送她的花燈——都當做是補給她,去填補她這兩年困于深宮的缺憾。
尚家這一雙兒女,原本都不是什麽不細心的人。
人潮在往河邊湧着,為了跟接近那煙火,也為了放河燈。
不論如何,美好的東西,總是更值得人去相信的。
已經是河岸了,正打算着回頭招呼尚知春一同去看河燈,蘭玉胭卻忽而渾身一僵。
有人在喊她,喊的不是別的,而是“蘭玉胭”。
聲音,也該是最熟悉的那一把。
蘭玉胭僵硬着回頭,動作一點點放緩,仿佛擔憂去驚醒一場夢。
便是片刻的晃神,提燈的那邊手手肘叫不知誰撞了一下,蘭玉胭又是心念不穩,登時趔趄了一下,手上一松,燈就這麽落入了河水裏,随着水流緩緩飄離了岸邊。
蘭玉胭有些茫然,之後猛地回頭——當初傳來聲音的那處方向,哪有什麽熟悉的人,不過一片燈火闌珊,而近處燈影憧憧下,不過是一片看不清面孔的人。
“你沒事吧。”
有人扶了她一下,是尚知春。
蘭玉胭搖了搖頭,卻不大想說話,尚知春也明白她意思了,松了口氣:“你吓死我了。”
蘭玉胭無由來的就有些愧疚,想起來燈掉了,低聲道:“我沒拿穩燈。”
尚知春哪裏會在意這個,只道:“燈沒了還可以再買,人在就好。”
若是人沒了,她上哪兒哭去?
尚知春還想着給蘭玉胭再買盞燈,正打算問蘭玉胭喜歡什麽模樣,擡頭卻叫蘭玉胭的臉色吓着了,驚道:“你怎麽了?這燈掉了不要緊,再買一盞便是了……”
蘭玉胭卻搖搖頭:“知春,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頓了頓,又補充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你繼續玩吧。”
“對不起。”
尚知春叫她這态度鬧得有些摸不着頭腦,心說怕不是觸景生情。
只是這是蘭玉胭自己的決定,她也不好幹涉。
蘭玉胭不想叫人跟着,她總不能硬是跟着,這上元節既然能辦這麽一場燈會,自然是準備好了不擔心有亂七八糟的人混進來的,客棧又是尚聽雪之前便打點好的,蘭玉胭一個人,倒也不用擔心出什麽事。
尚知春知情識趣,便也沒攔蘭玉胭,只盤算着一會兒早些回去,依然是要給蘭玉胭帶些有趣的玩意兒,看能不能将人哄開心。
莫名擾了人興致,蘭玉胭其實也是過意不去,只是她也說不清楚為什麽,就那一刻,難受得仿佛要窒息,看着周遭衆人言笑晏晏,居然也那樣刺眼。
她只想尋個安靜的角落,自己一個人,好好平複平複。
客棧是下午放東西換衣裳時便到過的,房間也是單獨一間。蘭玉胭走進去,借着窗外的光将燈點上,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手裏還捏着糖畫。
因為天氣冷,糖畫居然也沒化,簽子上的姑娘低眉淺笑,一副溫和神态,與突然發瘋一般的她判若兩人。
蘭玉胭頹然,只将糖畫插到了桌子縫,自己踱到了窗邊,看着外頭游魚似的燈火,又是一陣懊惱。
這都算什麽事兒?
還沒懊惱完,又是悚然一驚,脖子上貼上了涼意,也不知是什麽利器。
方才心神大亂,居然沒覺查出屋裏有人。
幽幽的一把女聲在耳邊響起,帶了意料之外的熟悉:“三更青檐雨落,未見故人來。”
“蘭玉胭,你騙我。”
蘭玉胭猛然轉頭,叫來不及撤回的彎刀在脖子上劃出了一絲血線。
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只魔怔了一般盯着持刀人那一雙無波無瀾卻微微發紅的眼。
蘭恬看着她,帶着一股她從未見過的狠意:“蘭玉胭,當初是我沒能耐,如今倒不如看看,我手中這把刀,能不能留下你!”
蘭玉胭瞳孔驟然一縮,危機意識叫她下意識往側邊一閃,再回頭,對上的便是蘭恬意味不明的眼神,與那一雙彎刀上的寒光。
作者有話要說: 憋了一口氣,也要寫到重逢!
然後就困到不行了=_=
放心吧死不了人的。
感謝看到這裏的你,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