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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雲清小心翼翼的将畫軸挂在卧室裏,“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古人辭賦中所言大抵如此。”

他近乎癡迷的撫摸着畫上的每一條紋路,“也不知是哪個名家才能畫出如此超凡脫塵之女子,只可惜終歸是畫中人,無緣存于世上。”

真是書生愚見,她若是真的存于世上,莫不是等同于引火***,凡塵中多俗事,哪裏有這畫中恣意。

雲清每日晨起臨睡,必定要對着仕女圖細細揣摩,再唠叨唠叨幾句。婳女活了這幾千年,還從未見過這麽唠叨的書生,偏生她雖在這世上千年,但是依舊不成人形,連閉耳不聽都做不到,只能對他的唠叨之語照單全收。

雲家也只是小村莊裏的小戶人家,雲清在閑暇之時也會上山采摘野菜,放放羊,以維持家中生計。

羊兒在一旁啃食青草,雲清将仕女圖從背簍裏拿出來,他生怕仕女圖有個磕碰閃失,特地用自己的衣服将畫包的嚴嚴實實的。

他将畫展開,指着草地上的一只兔子道,“你看,你便是兔子,是不是十分可愛?我雖有心想要替你在畫上畫些東西陪伴你,但是我畫藝不精,唯恐污了這名家之作。再者,畫你之人,恐怕也是愛你到極致,我若是随意破壞,也是對他不敬。所以,只好委屈你了。”

“你看這山花遍野之象,漂不漂亮?你若是人便好了,就能看到這人間美景,四時風物。你在畫中多年,可否寂寞呢?”

一幅畫,怎麽會懂得世間寂寞呢?婳女心想,這果然是個傻書生。

忽有一日,雲清帶着她去赴了一個宴會,從他拿出仕女圖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毫不意外的全都緊緊的盯着她。

即使多了過年,她還是對那些癡迷的眼神有些不太舒服,不過因為是平常事,倒也已經麻木,不甚在意。

“不知雲公子可否将此畫賣于在下?在下願意出黃金千兩。”

一個與雲清交好的書生偷偷的和他講話,旁人聽不見,她卻聽得清清楚楚,“這是劉公子帶來的,好像姓尹,好像家中頗為富貴,你言語之中要注意些,別得罪了他。”

喔,原來還是個家境富裕的公子,也是,家境若是不富裕,也不會為了一幅畫花上黃金千兩。

她聽到有人這樣說,她望向聲音的來處,是一個拿着折扇的公子。婳女心中暗想,看來,她要換個主人了。畢竟對于一個窮書生而言,黃金千兩是他這輩子都難以得到的財富,夠他們家三代人吃穿不愁了。

“尹兄,不是雲某故意駁了你的面子,只是此畫是他人相贈,又是雲某心頭之愛,此番也只是想要與衆位同道一同鑒賞。因此尹兄所說之事雲某實在難以答應,還望尹兄見諒。”

他拒絕了。

不僅是在場的人驚住了,她在畫中也驚了一驚,而後,輕輕笑了一笑。

那位公子被拒絕了倒也不惱,反而和雲清攀談起來,雲清自然是高興。但是她看着那位尹公子,心中總是覺得不舒服。

雲清與尹公子的關系越發的親近,還時常去他家裏作客,偶爾有幾次他也帶着仕女圖一起去品鑒。婳女看着他充滿癡迷和欲望貪婪的眼神,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

直到那一日,雲清受邀去他家談詩論道,并未帶她。

那是一個深夜,雲清父母年紀已大,早已睡下。屋子裏面一片漆黑,安安靜靜的,她被挂在雲清的卧房之內。

她并非人,不需要休息,她清清楚楚的聽見幾聲細微的腳步聲從窗外傳來,有幾個黑衣人從窗外翻窗進屋。他們放輕腳步,蹑手蹑手的走到她旁邊,将她摘了下來拿在手中。

大概是因為有些緊張,那個人的手心都出了汗,她聞着汗味,給予作嘔。

是誰來偷畫?

“誰啊?是清兒回來了嗎?”雲清對面的房屋內傳出雲父的聲音,婳女心下一個咯噔,暗道不好。

“你......你們是誰?”雲父也反應過來家裏進了賊,立馬就要叫嚷,那個拿着畫的黑衣人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黑衣人就立馬反應過來,堵住了雲父的嘴。

“老頭子,怎麽了?是清兒回來了嗎?”接着便是細細索索的穿鞋聲。

雲父瞪大了眼睛,極力的掙紮想要發出聲音,但是他年邁體弱,怎麽敵得過一個年輕力壯的年輕人?那黑衣人在他脖頸處狠狠一砍,他便暈了過去。

為首的黑衣人專門守在卧室的門旁,雲母一出來,就被他砍暈在地上。

“大哥,怎麽辦?”那黑衣人輕聲問道。

“還能怎麽辦?這兩個老東西親眼看到我們來偷畫,要是等他們兒子回來告訴他們,那怎麽得了。聽說那書生把這幅畫當做寶貝,要是知道有人來偷,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萬一查出公子來,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為首的黑衣人露出的眼睛中閃着惡毒的光,看得婳女心中狠狠一顫,“不如斬草除根,一把火燒了這房子,讓他以為這幅畫和他父母一起葬身火海了。”

他們用房中的燭火點了火。

“大哥,我們快走吧!”

“別急。”那黑衣人道,“我倒是想看看這究竟是一幅什麽畫,這麽寶貝,竟然讓公子日思夜想。”

那黑衣人将畫軸展開,一個美人映入眼簾。

“美......美人。”

兩人立馬露出了一副垂涎的嘴臉。

婳女使勁全身解數,終于将自己從那黑衣人的手中掙脫,一把掉到了地上。

“大哥你手滑了?快撿起來了啊!”

“我......我沒有啊!是它是它自己......”是它自己從他手裏抽出去的。

“什麽是它自己啊,公子還等着要呢,我們看也看過了,還是快走吧!”黑衣人彎下腰想要将仕女圖撿起,不料仕女圖跟自己長了腳一般,跳了起來。

“大,大哥。”

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立馬落荒而逃,“鬼,鬼啊!”

婳女從未做過這樣的事,她看着慢慢燃燒起來的茅草屋,努力的‘滾’回屋子裏。它看見雲父和雲母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怎麽辦怎麽辦?

它跳上高高的床榻,努力的想要移動他們,但是于事無補。她從床榻上跌落下來,畫卷半展,徹底沒了力氣。

她眼睜睜的看着火光急速蔓延,看着茅草屋變成了一片火海,看着火舌卷上雲父雲母的衣衫,看着他們漸漸地被火舌吞噬。

有火星掉落在畫卷上,好疼。

她只是一幅畫,就算感知到了痛疼,也沒有辦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沒有資格掉落一滴眼淚。就算有心想要救人,但是也無能為力,到最後,只能看着他們慢慢死去。

從來沒有嘗過這麽心痛無力的滋味。

屋外漸漸的響起人聲,村子裏的村民被驚醒,拿着一桶又一桶的水潑向茅草屋。可是她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雲清回來了,她看着他沖進了火海。當他看見床榻之上被燒得不成樣子的屍身之時,雙目赤紅,表情恐怖的像是要吃人一樣。

她瞧着他像個孩童一樣坐在地上放聲大哭,痛苦絕望,她多想抱抱他,對他說,你不要害怕。可她卻連動彈也動彈不得,他和她只隔了數尺之距,卻也是她這一生永遠也到達不了的距離。

她活了千餘年,第一次因為一個人,感受到了心痛的滋味。原來心一旦痛起來,其他的都算不得什麽了,即使是她的身體正在被烈火燃燒。

雲清曾經問她,可否感覺到寂寞。

她在畫中千年之久,可從未感覺到寂寞凄涼,只是看盡人間滄桑時間變遷,頗感無聊。但是她知道,這是她的命,從她被創造出來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只能被困在在一方天地。除了認命之外,別無方法。

她從不覺得畫她之人愛她到極致,畫她之人确實是技藝高超,可他畫她,只不過是想要将她呈獻給人世間最高高在上的那一位。從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看到的就是一雙充滿欲望的雙眼,在畫她之人眼中,她只不過是他尋求升官發財道路上的棋子。

畫中雖然天地狹隘,但是總算不被人打擾,她每天被挂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裏,被萬人稱贊喜愛,就連身旁擺放的都是世間數一數二的寶物。

漸漸地,她的心也如同那些死物一樣,慢慢的僵化冷硬。

可她遇見了一個人,他也會用着癡迷的目光看着她,但是那裏面清澈見底,沒有一絲一毫的貪婪。他只是單純的喜歡她,欣賞她。

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一個人,想讓她見見可愛的兔子,想讓她感受一下人間的春夏秋冬四時風物。在他眼裏,她好像不止是一幅畫作,也不是一件完美的死物,而是一個人,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你願意做人嗎?

有聲音從十分遙遠的地方傳來,充滿了空靈和滄桑。

她若做了人,便能保護她想要保護的人,不至于再怎麽無能為力。

她看着床榻上的雲清,忍着全身的疼痛,堅定的說道,“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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