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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大火一下子被撲滅了,她聽到了許多人的歡呼聲。

她仿佛如墜冰窖,冷的徹骨,有一股強大的力量鑽入到她的身體內,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力量。雲清已經昏死過去,而她終于化作了一個人,站在床邊溫柔的看着他。

她慢慢地靠近他,想要伸出手去觸摸他,外面的人見火勢熄滅都跑進來救人,她怕被人發現,撿起地上的畫軸隐了身。

她看着村裏的人将他背起,他們穿過她将雲清背到了外面。

那一場大火,讓雲清失去了雙親,她雖然化身為人但是畫卷也被火星所燃,她面目被大火所毀,十分醜陋。雲清醒來之後傷心欲絕一蹶不振,再不複往日景象,她如今面目可憎羞于見他,只是日夜隐身伴在他身旁。

白日裏,她只敢以這種方式陪伴在他身邊,只有等到夜晚入睡,她才敢露出身形靠近一些看看他碰碰他。

雲清越來越頹廢,到後來如同乞丐流落街頭,有許多人前來勸他,他都一概不聽。她心中又是傷心又是着急,她不想看見這樣的雲清。她之前日夜陪伴在他身邊,他總是對着她傾訴衷腸,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雲清是怎樣熱愛詩書是怎樣希望有一天能夠功成名就光耀門楣。

她看他流落街頭,和乞丐一同躺在地上,心中急切便現出身形前去勸他。她知曉他很久沒有進食腹中饑餓,但是又在孝期吃不了葷腥所以特意買了一包饅頭前去看他。

“這個給你。”她蹲在雲清的面前,努力的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緩一點陌生一點,努力的将自己變成一個陌生人。

雲清只是擡眼看了看她手中的饅頭,轉了轉身便不再搭理她,她握住饅頭的手指緊了緊,耐心說道,“公子,人世間總有幾樁悲傷之事,但是人卻不可以長久的沉湎其中,這樣沒有任何的意義,這樣于人于己都是禍害。小女子不知公子發生何事,但是天下父母都有一顆望子成龍之心,若是公子的父母看到公子如今模樣,只怕也會為公子傷心擔憂。”

說完,她放下手中的饅頭轉身就走。

她在轉角處隐身,偷偷的看他拿起那袋饅頭使勁的往嘴裏塞,她看到了他嘴角的淺笑便也捂着嘴和他一起傻笑。

雲清仿佛慢慢的振作起來了,他不再每天蓬頭垢面露宿街頭,他去了一間佛寺靜心也是為了給父母祈福。她并非人身,天生不能靠近佛寺,但是好在雲清每隔幾日就會到山下的小溪附近散心,她便每日等在附近,想要偷偷看他幾眼。

“我聽說,這世間花鳥魚蟲都有靈,都可成妖成仙。”她聽見雲清對着一朵花自言自語。

他說,“你若有靈,将來行走于天下,若是遇到一位碧衣女子,可否替我告訴她,多謝她。另外,不知有沒有機會再見見她。”

他想再見見她。

婳女那日去了尹家因而來晚了,她急匆匆的趕回來,剛到此處便聽到了這句話。她身上還挂着尹公子的鮮血,周身還圍繞這沒有散去的血腥味,聽聞此言心下大震,她呆呆的愣在了原地,一雙手腳都不知道放在那裏。

她原以為雲清早就已經忘記了她,畢竟他們只是匆匆見過一面。可原來,他從來不曾忘懷,甚至說想要再見見她。

這個認知一直徘徊在婳女的腦海中,她不由自主的笑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的開懷大笑。

自從那日以後,她再也不在山腳下苦苦守候了。

她想方設法從別處尋來了一截神木的枝桠,她将那截木頭雕刻成她原本的樣子,往裏面注了大半的靈力。

畫卷已毀,她不過只是畫中的一部分,那幅畫也就是她的本體,想要重新修複原有的容貌,除非重新尋找一個寄居之所。神木雖然有靈,但是終究不是她的原體,對她的靈氣和魂魄都下意識的抵抗,她找尋了一個安靜的山洞在此閉關,每日往神木之中注入靈體,希望能夠和它慢慢磨合。

三年以來,她無一日不想着雲清。她對他的思念猶如藤蔓一般瘋長,漸漸地啃食着她脆弱的心。她每日都潛心修煉,希望能夠早一日實現他的願望,希望能夠早一日站在他的面前。

可她一覺醒來之後,神木不見了。

她找遍了整個山洞都不見她的蹤影,她與她相處三年,她又承了她大半的靈力,氣息與她十分相近。她一路尋着她的氣息找來,終于在佛寺的半山腰下找到了她。

她與雲清站在一處,臉上挂着傻氣卻燦爛的笑。

她看到雲清的眼神的時候,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她提前生出了自己的意識,偷偷的跑出了山洞找到了雲清,但是因為魂魄不全所以形同癡呆。她有了她的殘存記憶,記得她曾經給過雲清一袋包子,記得她穿着一身碧色的衣服,也記得,她喜歡她。

她原本想,等到有朝一日她和神木能夠融合,她就能光明正大的站在雲清面前,能夠理所應當的陪在他身邊。

三年來,她因為這張醜陋的容貌而躲躲藏藏不敢現于人前,如今一場變故,她反倒成了最多餘的那個人。

她甚至連傷心的資格都沒有,只因雲清從頭至尾,根本不知道這世間有過她這個人。

她只能躲在暗處,看她與雲清一日日的相處,看她與雲清成了親,看她懷了他的孩子,看着他是如何欣喜興奮。

自她懷孕之後,她的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仿佛一夕之間便失去了朝氣。她開始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身體一日日的衰敗下去,雲清給她請了很多大夫但是都不見效。但是她知道是怎麽回事,也只有她知道。

她與她一樣,本來就不是人,更何況她是一個連魂魄都沒有的木偶人,原本就是形同癡呆,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不堪重負。

婳女知道,如果放任她再這樣下去,只會有一個結果,一屍兩命。

于是她趁着雲清出門的那一天偷偷的溜進了屋內,畫兒正在床上熟睡,絲毫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她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将靈氣渡給了她。

只有這個辦法能夠救她。

她身上本來就有着她的靈力,多年磨合倒也不太排斥,只要她将周全靈氣全部渡給她,她就能夠變成一個正常人,順順利利的把孩子生下來。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把孩子生下來。”她流下一滴淚,“你記住,我救你并不是為了你,我只是不想讓他在失去親人。”

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已經是雲清在這個世界上僅存的親人了,她不能想象,如果她們兩個出了什麽事,雲清會變成什麽樣子。

她幻化成人,原本就是為了雲清,她希望他能夠活的開心快樂,哪怕他跟別的女人子孫滿堂。靈力漸漸流失,她心裏想,這樣也挺好的,為他而生也為她而死,她這一生,總算是有了那麽一點意義。

身後傳來響動,她此時最不能□□,然後,後背被狠狠的砍了一刀。血肉被割開,她聽到自己的血液滴在了地上,她只匆匆的看了雲清一眼,閃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她受了傷,靈體一路外洩。

“怎麽回事?”她感受到自己體內靈力橫沖直撞,好像是要沖出這副身軀,通過那道傷口洩露到外面去。她一路奔跑,發現這一路上妖魔鬼怪頻現,他們面目猙獰的向她撲過來,緊緊的抓着她的手臂。

那些妖怪都伸出了自己的獠牙,對準她的手臂和脖子狠狠的咬了下去。婳女軟軟的跪着地上,她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血液也越流越多,越來越多的妖怪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他們争先恐後的湧上來,想要吃她的血肉。

血液從她的身體裏慢慢流失,她已經感受不到痛,只感覺眼前一片天旋地轉,然後,她陷入了長久的沉睡之中。

“這就是她的回憶?”餘璃捏着那顆幻珠,自從她看到了那些回憶之後,心裏總是悶悶的不太開心。

原來她不是別人,正是雲清挂在卧房裏喜歡的不得了的那幅畫,正是雲清真正心心念念的恩人,正是雲清口中那個想要殺害她夫人的妖怪。

餘璃的眼前似乎還浮現着婳女被衆多妖怪圍攻,他們一個個啃咬她血肉的那一幕。她身上的衣服都被血液浸濕了,順着衣角一滴一滴的往下流,她被那些妖怪啃咬的血肉模糊,全身上下連一塊好地方都沒有。

餘璃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得多疼啊!

“花花,你說她還來找柳宴殊幹嘛?”

“雲清一來她就來了,你說她還能幹嘛?”

“她是來......報仇的?”

花辭顏給了她一個白眼,“她若是想要報仇這麽多年早就報了,她是來讓柳宴殊幫她救人的。”

“救人?”餘璃瞪大了眼睛,“她瘋了?她要是救她的話,那她自己......”

“她當年既然能夠下定決心救她一次,現在依然可以。”

“不行!”餘璃突然站了起來。

“你幹嘛去?”

“我不能讓柳宴殊幫她!”

花辭顏看着餘璃風一樣的跑了出去,暗暗搖頭,“傻鯉魚,這種事情你怎麽攔得住?”

這世上,最難阻止的事,就是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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