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荀茗他自稱是忠臣之後,是十六年前被陷害的岑将軍的獨子,當年岑家被抄家他被一個仆人救下養育至今。這十幾年來輾轉各地探尋故人才找到了姑父陷害他父親的證據,如今考上了狀元便将這些證據交給聖上。”
岑家.....
葉沉玉依稀記得這個姓氏,她恍惚之間聽人說過,當年的岑将軍,正是她爹爹的結拜兄弟。只是十六年前岑家被滅門之時,她尚在襁褓,就算是曾經見過岑家人,如今也不會有半點印象。
荀茗是岑家的後人......還親自指認她爹謀害義兄,呵,怎麽可能......
葉沉玉低聲道,“我爹爹為國征戰十數年,軍功赫赫,怎麽能夠憑借這麽一點證據就将我父親打入大牢?”
蘇照沒說話,葉沉玉發出了幾聲低笑,她自嘲道,“也是,對于皇帝來說,我爹爹的這些軍功也并非是什麽好事。臣子功高震主,向來為天子所忌諱。”
所以這才是為什麽荀茗能夠一擊即中的原因,恐怕是她爹爹手握兵權早就已經惹了皇帝的猜忌。如今有人親自拿着她爹的把柄送上門來,他當然卻之不恭,要好好利用一番。更何況,這個把柄也确實能夠将葉家一鍋端了。
何樂而不為呢......
“天子怎麽說?”
“天子下旨,葉家......滿門抄斬。”
滿門......抄斬......
葉沉玉無力的滑落在地上。
‘啪’!
她突然用力的扇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口中念念有詞,“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爹爹......”
如果不是她引來荀茗,如果不是她将荀茗留在府裏,如果不是她喜歡上荀茗一心想要嫁給他,如果不是她......
蘇照緊緊的抓住欄杆,“不,沉玉這不是你的錯。荀茗既然是有備而來,那他總會想到辦法将這份證據交給天子的。這件事情與你無關啊!”
可葉沉玉已經聽不進去了,她仿佛呆滞了。蘇照看着牢房之內的女子,她還穿着那天大婚之時的婚服,紅色的裙擺潋滟一室。但是身穿喜服的人卻雲髻傾倒朱釵傾斜,她雙眼無神形容呆滞,臉上高高腫起。才短短的七天時間,卻再也不複安定縣主的意氣風發。
面前的女子是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也是他從小就愛慕着的表妹。在蘇照的記憶之中,她永遠都是那麽的體面尊貴幹幹淨淨,小的時候會跟在他的後面和他打鬧,長大之後雖然安靜了許多,但是在他們兄妹面前,仍然會展現出不在他人面前的嬌俏可愛。
只是不論是何時,他都沒有見過,她這副呆滞衰敗毫無生機的面容。
蘇照哽咽道,“沉玉,你放心,我就算拼盡全力也會救你出去的!”
葉沉玉閉目,一滴淚從她眼眶中滑落。
“蘇公子,這時間快到了......”牢頭匆匆忙忙的走過來提醒道。
“知道了。我再說幾句話,馬上就走。”
“是是是。”
蘇照的手穿過欄杆,他将一直攥在手心的紙條扔在葉沉玉身旁,“這是姑父托我給你的。”
他說完之後,擦了擦眼淚站起身往外走去。
他不敢回頭,他只怕這一回頭,就再也沒有勇氣往前走。
葉沉玉的手指動了動,她撿起草堆之中的紙條,顫抖着雙手展開了那張紙。
上面沒有多餘的話,只是匆匆忙忙的寫了四個字。
好好活着。
葉沉玉雙手抱着腿,将自己的腦袋枕在手臂之上,大聲哭泣。
有一個人站在牢房的暗處,一直看着葉沉玉縮在角落之中嚎啕大哭。牢頭頗為恭敬的問道,“您可要去看看那個死囚?”
“那是我的夫人。”
那冷淡的目光看的牢頭心驚膽顫,他連忙道,“是是是,您今日可要過去看看?”
牢頭也實在是摸不清這個人的脾性,明明是他親手将自己的妻子送入了大牢,但是卻每天風雨無阻的來看她。這也就算了,但是每次來看她都只是躲在暗處默默地看一會兒,然後就若無其事的走開。
果然,荀茗像往常一樣擺了擺手,“不必了。”
牢頭心裏嘀咕道,真是個怪人。
自從葉沉玉被打入大牢以後,荀茗每天都會偷偷的來看她,他以為自己看見仇人之女在大牢之中狼狽的模樣會感到快意,但是當他看見葉沉玉穿着大紅色的喜服蜷縮在牆角的時候,胸腔之內只感到心痛。
對,心痛。自從十六年前他的親人一一死去之後,這麽多年來,荀茗再也沒有感到過半分心痛。然而他面對葉沉玉的時候,那一顆心髒卻不可遏制的疼痛起來。
荀茗自己都感到可笑,他居然會為了一個仇人之女心痛的不可壓制。
他不敢站在葉沉玉的面前,只敢偷偷摸摸的站在原處靜悄悄的看着她。就猶如他對她的心思,只敢在無人之時才敢偷偷摸摸的拿出來瞧上一瞧。
自從知道了滿門抄斬的聖旨,葉沉玉便一直在牢中等着斷頭飯送來的那一天。可誰知,她沒等到斷頭飯,卻先見到了荀茗。
他穿着一身藍色的衣袍,仿若一個無事人一樣,靜靜的站在門外看着她。
葉沉玉曾經無數次在夢中見到荀茗,她每一次都瘋了似的撲上去打罵荀茗。但是真正的見到了荀茗之後,她卻縮在角落裏一動不動,就仿佛她沒有見到這個人一樣,安靜的可怕。
葉沉玉聽見鎖鏈落地的聲音,一聲聲清脆的腳步慢慢的向她走來。
“沉玉。”
她低着頭,沒有理會。
他又叫了一聲,“沉玉。”
他蹲下身子,強硬的擡起她的腦袋,讓她直視于他。葉沉玉從荀茗的眼瞳之中看見了自己的狼狽之态,她已經數日未曾洗漱,滿臉的髒亂淚痕,如同街邊乞婦。
她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他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她們兩人都被俘,皆是一身狼狽。從相識開始,她便是高高在上,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平民書生。可如今,他高高在上春風得意,而她卻已經淪為階下之囚。
不過兩年之間,卻早已物是人非,想起從前只感到恍若隔世。
她冷笑一聲,“牢房污穢,大人怎麽到這污穢之地來了?”
荀茗皺了皺眉,似是不太高興,“我來接你回家。”
“回家?”她用力的揮開荀茗的手,“哪裏是我的家?我爹入了牢獄,不日即将問斬。我問你,哪裏是我的家?”
“你爹害了我爹,身為人子,我必須要替我爹洗清冤屈報仇雪恨!我沒有做錯!”
“報仇雪恨?對,你是沒做錯,你我之中,誰又曾做錯過呢?”
她從牢房肮髒的雜草堆中站起身來,突然轉了話題,“你知道我這麽多天是怎麽熬過來的嗎?牢房潮濕陰暗,經常有鼠類出沒。剛開始的時候,我會感到恐懼害怕,我會縮在角落裏哭泣。哭久了,我才想起來,今時今日不會再有人對我柔聲安慰了。爹爹不在我身邊,奶娘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他們都不在我身邊,我再也不是那個衆星捧月的安定縣主了。我狼狽哭泣,只會讓人感覺我可憐可悲。日子一天天過去,慢慢的,我能安然看它們在我身邊流竄,懼意是能被時間消磨的,但恨意不能。”
“你做不到,我......”她攥緊了袖子中的簪子,突然向他撲了過去,簪子沒入了他的胸膛。他的血澎湧而出濺到了她的臉上,她突然落了淚,默默地錯開了臉,她趴在他的耳旁,聲音漸漸顫抖,“我......也做不到。”
荀茗的視線慢慢的模糊了,他漸漸的看不清葉沉玉的面容。葉沉玉握着滴着血的簪子,渾身顫抖。
嫁衣殘破染血,最為不詳。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倆個便是錯的,相識是錯,相戀是錯。不,他們何曾相戀過呢?荀茗只是為了替他父母報仇雪恨才來到她的身邊,從頭到尾,只有她一人深陷情網,而他身在局外,悠然自得。
葉沉玉出了牢房,被送回了狀元府。荀茗受了傷,府內上下都慌亂不已,着急着請大夫救治。府內下人只匆匆将葉沉玉送回房間便再也沒有人理會她,外間十分吵鬧,葉沉玉坐在椅子上,平靜的看着人來人往。
她想起了葉府,平日裏她十分無聊之時,就十分喜歡坐在繡樓中往下看,看府中衆人來來往往。只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這動靜一直折騰到後半夜才停歇,有人推開門對她說,“少爺想要見你。”
荀茗的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他閉目躺在床上。
葉沉玉站在床邊看他,“你不怕我再刺傷你嗎?”
荀茗睫毛微顫,肯定的說道,“你不會的。你若是殺了我,你也要死,你父親逃不了一死,你是葉家唯一的血脈,你會想讓你父親絕後嗎?”
言外之意就是她能夠活下來。
“為什麽?我是你的仇人,我死了,你應該會更加高興吧?”
荀茗努力的移動身體,終于摸到了葉沉玉手腕上的玉镯,他看着那玉镯,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戀和懷念。
“我不叫荀茗,我叫岑旭。這玉镯,是我母親送給你的禮物,也是聘禮。沉玉,從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