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自從葉銜忠死後,葉沉玉便每天把自己困在繡樓之內,不見任何人。
葉沉玉身穿孝服,閉目跪坐在蒲團上。而她的面前,擺放着葉銜忠的靈位,丫鬟蓮兒推開門,跪在她身旁,“縣主,皇上剛下旨意,讓岑公子承襲了他父親的官職。還有,今日,那蘇氏搬進府中居住了。”
葉沉玉閉着眼睛,淡淡的道,“知道了。”
昔日岑将軍的官職,便是位列侯爵。岑旭是他獨子,又是嫡子,論理來說也确實應該讓他承襲侯爵。更何況岑旭只是文人,封他侯爵對于朝局來說也并無大礙,只不過是多了一個名頭而已。
葉沉玉如今才知道什麽叫做人走茶涼,皇帝前腳判了她父親斬立決,後腳就将原本的将軍府賜給了岑旭。這裏曾經是她最溫暖的家,但是如今,卻有一堆不認識的人争先恐後的湧了進來。
岑旭不僅将府中家丁傭人全部替換,現如今連蘇氏都搬進府內了。
葉沉玉睜開眼看了看面前的靈位,這個宅子依舊是原來的模樣,但是父親不在了,家也不是她的家了。
“縣主,如今府內上下不知道有多少眼睛盯着我們,您拜祭将軍......”
蓮兒也是擔心葉沉玉,如今葉沉玉已經是葉家唯一的血脈,要是被人知道她在此拜祭葉銜忠,恐怕......
“有什麽好怕的。”葉沉玉朝着葉銜忠的靈位拜了三拜才在蓮兒的攙扶下起身,她不停的轉動着手中的念珠,神色淡然,“岑旭不是說了嗎?我是他母親親自挑選定下的兒媳,他不會殺我。”
更何況,她如今被岑旭困在這府中寸步難行,生與死對她而言又有何差距呢?若不是她父親臨終前留下遺言讓她好好活下去,若不是為了她葉家的血脈不至于斷絕,她又何苦看見親身父親身死眼前卻還在這世上茍且偷生?活得這般屈辱?
她如今還不能死,她得等,等到有一日,等到哪一日,她自然能夠安然赴死。
蓮兒看着葉沉玉,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自從葉銜忠死後,她仿佛換了一個人,之前的葉沉玉雖然也是沉靜自持如同高嶺之花高不可攀,但是終究還是有幾分女兒家的嬌俏活潑。但是如今卻清冷的如同天邊之月,再無半分女兒家的姿态。
經歷人間風霜,看破紅塵生死,大抵如此。
蓮兒看葉沉玉如此模樣,忍不住勸道,“縣主已經許久沒有出過門了,奴婢看着今日太陽正好,不如奴婢陪着縣主出去走走吧?”
“岑旭剛中狀元,又為父母洗刷了冤屈如今又封了侯爵,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府中下人也都是喜氣洋洋。我一身孝服出去豈不是惹人厭煩,我姓葉,原也不該是岑家的人,何必要在人前礙眼?”
再說了,如今的府邸再也不是她的府邸,出去看到那些陌生的面孔,到底是散心還是堵心尚且不好說呢。既然如此,還不如安安靜靜的待在房內,為父親好好祈福,也贖贖她這滿身的罪孽。
“你不必多言了,我還要為父親念經祈福。既然今日天氣好,你便帶着雪球出去轉轉吧。”
蓮兒嘆了口氣,轉身抱起了趴在地上的雪球出門去了。
蓮兒剛出門,便見丫鬟挽着蘇晚清拾階而上,她連忙行禮,“奴婢拜見蘇小姐。”
“你懷裏抱着的是什麽?”
蓮兒下意識的将懷裏的雪球抱得更緊了。
“回蘇小姐,只是一只兔子,縣主養着玩兒的。”
“真可愛。”蘇晚清伸手摸了摸雪球,看起來頗為喜歡,“能給我抱抱嗎?”
“這......”蓮兒自然是不想給蘇晚清的,畢竟這雪球是蘇照送給葉沉玉的,也是葉沉玉的心愛之物。更何況蘇晚清也算是半個岑家人,他們将軍也是因為岑家而死,蓮兒自小服侍葉沉玉自然是主仆一心,便也對岑家人提不起好感。但是眼下他們身在岑府之中,自然也不好得罪了蘇晚清。
“我家小姐想要抱抱這只畜生,怎麽?你一個小小的奴婢也敢阻攔?”
葉沉玉聽見了響動,打開門,“怎麽了?”
她一開門,便看見門外站滿了人。
“縣主,是蘇小姐。”
“何事?”
“奴婢本想帶着雪球出去玩耍,結果剛出門就遇上了蘇小姐,蘇小姐說見雪球可愛,想要抱一抱。”
服侍蘇晚清的丫鬟陰陽怪氣的說道,“縣主安好,我家小姐十分喜歡這只畜生,這也不是什麽大事,縣主一定也會同意的。畢竟我們小姐也算是岑府的半個主人,岑府中的畜生,自然也是小姐的畜生。”
蘇晚清非但沒有阻攔,反而沉默的看着葉沉玉,仿佛是在等她回答。
葉沉玉還記得初見蘇晚清的時候,那個時候,她還是個畏畏縮縮的小姑娘,跟随岑旭來将軍府看梅花。她當時看見岑旭帶着她,心中頗為在意還與她說了幾句話。她當初十分害怕她,說了幾句話就跟要哭了似的,可是如今,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安定縣主,蘇晚清也不是那個連同她說話都戰戰兢兢的膽小女子了。
“怎麽了?”岑旭一邊上臺階一邊問道。
葉沉玉多日未出房門,他原本是想要來看看葉沉玉,可是才剛剛走進就看見了門外站滿了人。
“表哥。”蘇晚清低低喊了一聲。
“怎麽了?”岑旭看着葉沉玉。
蓮兒知曉葉沉玉不欲和岑旭說話,便連忙說清了原委,順便還把那個丫鬟的話複述了一遍。
蘇晚清道,“表哥,我聽說縣主很久沒有出房門了,本是好意想來看看。結果看見這兔子十分可愛,只是想要抱抱并沒有其他的意思,剛剛秋兒說話不當,請表哥恕罪。”
蘇晚清從小同岑旭一同長大,她深知岑旭的脾氣,他表面上看着溫和,但是實際上是性子涼薄之人。但凡惹他不高興的,他都不會輕易放過,可謂是睚眦必報。而他對這個葉沉玉看上去雖然是淡淡的,但是蘇晚清知道,他心中也是在意葉沉玉的。
而且,不止一點點。
岑旭聽完之後并沒有任何生氣的跡象,反而對葉沉玉說道,“一只兔子而已,既然她喜歡,你便讓她抱抱吧。”
蓮兒看了葉沉玉一眼,将兔子遞給了蘇晚清。蘇晚清接了過來,輕輕的摸了摸兔子滑溜溜的背。
“表哥,這只兔子真的好可愛。”
“你若喜歡,我便讓你表嫂送給你,你出入府中,便當做給你的見面禮可好?”
未等蘇晚清說話,葉沉玉便說道,“不好。”
“蓮兒,去将雪球抱回來。”葉沉玉側目說道,“岑旭,這是我的兔子,這即便是只畜生那也是我的畜生,并非你岑家的。你表妹若是喜歡,你大可送她一只,無需那我的兔子做人情。”
葉沉玉轉身想走,手腕卻被人死死扼住,她一回頭,就看見岑旭面色不愉的看着她,似是十分不快她剛才的言行。
“放手。”葉沉玉盯着岑旭的那只手。
“全部人都給我退下!”
“表哥......”
岑旭回頭,“我說了,給我退下!”
蘇晚清走了,全部人都走了。
岑旭狠狠的盯着葉沉玉,“為什麽?”
葉沉玉疑惑的看着他,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沉玉,為什麽你喜歡蘇照呢?
岑旭心中怒火滔天,他看着葉沉玉一臉淡然的模樣,恨不得撕碎了她這張一如曾經的豔麗面龐。自從那晚之後,葉沉玉就将自己鎖在這繡樓之內,他也知道她是在為父親守孝。葉銜忠雖然是是他的仇人,但是女兒為父親守孝也是理所當然,因此他也并沒有多家追究,反而想要來看看她。
可他看着葉沉玉被一個丫鬟欺負,甚至連說出‘蘇晚清是岑府的半個主人’這樣的話來她都沒有反應不想反抗。蘇晚清至多也只是他的表妹,但是她葉沉玉,卻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她才是這座府邸的主人。
可葉沉玉這樣的反應,也正是在明确的告訴他,她不是岑家人,也不想做他岑旭的妻子。
她堂堂一個縣主,從小嬌生慣養從沒有受過半分委屈,可是面對一個丫鬟的冷嘲熱諷尚且都不願意争辯一二,卻在他想要将兔子送給蘇晚清之時嚴詞拒絕。
他知道,那只兔子,是蘇照特意捉來送給葉沉玉讨她開心的。其實,他也只是在試探,他只是在試探葉沉玉到底會不會開口拒絕阻止。
岑旭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年的冬天他在花園附近的涼亭裏看見的那兩道身影。
“沉玉,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嗎?”
“我自然是喜歡表哥的......”
喜歡......
岑旭用力的抓着葉沉玉的手腕,他粗暴的踢開了房門,将葉沉玉往房內拖去。
葉沉玉大力的掙紮,拍打他的手臂,“岑旭,你幹什麽?你瘋了嗎?”
“我當然瘋了,我如果沒有瘋,就不該遇見你!”
葉沉玉被甩在地上,岑旭瘋了一樣的撲了上來,撕開了她的孝服。她隔着淚水,看到了父親冰冷的靈位。
為什麽......岑旭,為什麽要這麽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