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餘璃一直在院外等候并未走遠,她一看見柳宴殊和宋文君走過來便迎了上去,她不敢靠近宋文君,只拉着柳宴殊的衣袖。柳宴殊擡手摸了摸她的頭,小聲說道,“怎麽還在這裏等着?不冷嗎?”
餘璃縮着脖子搖了搖頭。
柳宴殊将宋文君領到一間廂房,對他說道,“蔽觀簡陋,委屈仙君在此暫住幾日。”
“叨擾了。”
柳宴殊颔首,領着餘璃離開。宋文君看着柳宴殊和餘璃的背影,突然朝着那背影跪了下去,嚴肅的行了一個大禮。
但願來日太子歸來,不要怨怪他今日的決定。
餘璃扯着柳宴殊的衣袖,“那個人怎麽還不走?”
不是說只是來拿回玉佩的嗎?
“你很想讓他走?”
“不知道為什麽,我看到那個人總有不好的預感。”
也許是仙妖有別的緣故,神仙看見妖怪不會有什麽好感,妖怪看見神仙應該也一樣吧。
“我與仙君還有些事情,等事情了結了,他自然會走的。”
餘璃好奇的問,“什麽事情啊?”
柳宴殊停了下來,他低頭看着餘璃熠熠生輝的眼眸,神情溫柔,“是一件大事,這件事情辦完了,我們都可以安穩了。”
“那等你辦完了事情,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
“好。”
餘璃伸出小拇指,“那我們拉鈎吧,你要是反悔了,你就是小狗!”
柳宴殊沒有嘲笑她幼稚,反而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鄭重的和她拉了拉手。
柳宴殊房間裏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是從京城中寄來的。柳宴殊打開信封,裏面只有薄薄的一張信紙,上面只寫了寥寥幾句話。
忠勇侯夫人殁了。
葉沉玉死的時候,窗外正下着大雪,她自從産下孩兒之後便郁郁寡歡,身子不但沒有好起來反而每況愈下。岑旭很着急,請了許多大夫給她看病診治,湯藥一副副的喝下去,卻并沒有好起來的症狀。
岑旭經常來陪她說話,但是葉沉玉總是恹恹的,也不愛和他說話,到後來直接閉門不見了。他們之前仿佛是回到了她剛剛嫁給他的時候,她一心的厭惡他不願意親近他。
他費盡心思想要讨她開心,卻被她更用力的推遠。之前她還顧忌着她岑家兒媳的身份願意與他說幾句話,但是自從她纏綿病榻之後,卻連見也不願意見他了,即使見到了也總是惡言相向,眼中滿滿的厭惡都仿佛要溢出來。
岑旭害怕見到她那樣明顯的厭惡的眼神,漸漸地,他大概也知道了葉沉玉心中在想些什麽。
大夫對他說,夫人這是一心求死,回天無術。
他原以為葉沉玉已經慢慢地原諒他,他們如今已經有了孩子,她看在孩子的面上,總會願意和他好好過日子。可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葉沉玉的目的。
他曾經多次對葉沉玉說,她是他命定的妻子,這是他們葉家欠他的,所以,葉沉玉一直在努力的還債。如今,她為他們岑家生下了後代,也讓葉家的血脈得以延續,她的使命已經完成,所以終于能夠坦坦蕩蕩安安靜靜的去見他父親了。
岑旭很想要阻止,但是他阻止不了,他只能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覺,和葉沉玉一直等待那最後的時刻。
他很希望時光能稍微流逝的緩慢一點,讓他再瞧瞧她最後一眼。
葉沉玉死前披散着頭發躺在床上,她面色青白,眼睛枯燥無神,已經完全不像當初那個風華絕代的安定縣主了。
她與岑旭之間,已經許久未見。
自從她生病以來,岑執便被帶到岑旭身邊養着,岑旭知道,葉沉玉主動見他估計是大限已到,他抱着岑旭,面無表情的站在她床前。
葉沉玉喘着粗氣,她看着岑執露在襁褓之外白嫩嫩的小手,她很想去摸一摸,在最後抱一抱親一親她的孩子,她指尖顫抖終于還是沒有伸出手。
“岑旭。”她輕聲道,“我快要死了。”
“我知道。”
他知道,她快要離開她了,這次不是多少年,而是真正的訣別,從此以後,再也無法相見。
“我父親曾經害得你們家破人亡,如今再補上我這條命,也算......也算是兩清了。我死以後,你盡可以再娶,我別無要求,只是希望,希望她能待阿執好。”她滿眼柔情的看着襁褓中嬰孩,“你不必告訴他我的存在,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成長,我也希望你不要因為我是我生的而厭惡他不喜歡他。”
“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會厭棄他。”岑旭看着面前的女子,冷硬的語氣中參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希冀,他問,“你可還有話對我說?”
葉沉玉別過臉,一行清淚順着枯燥的臉頰緩緩地落在枕巾之上,“沒有了。”
岑旭走了。
他向來是個高傲不過的人,葉沉玉的眼淚突然決堤。她想起了那年他站在玉蘭樹下的場景,那年玉蘭滿樹,他笑靥溫柔,只是記憶中那個溫柔的人,從此一去不回了。
成親之後,她總是叫他岑旭,但是看他轉瞬離去的那一瞬間,她突然很想再喚他一聲荀茗。像多年前一樣,即使岑旭接近她并非懷着好意,但她卻依舊沒法忘懷他還是荀茗之時的模樣。這個名字,雖然伴随着欺騙,但是也隐藏着她這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岑旭轉身出了門,卻沒有走遠。
他站在繡樓之下,遠遠的看着葉沉玉的房間,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眼淚滴落在沉睡的岑執的臉蛋上,他被驚醒,開始哇哇大哭。岑旭一邊哭一邊哄着岑執,心頭哽咽。
岑旭突然想起小的時候,他曾經趴在葉夫人的肚子上,靜靜地聽她在母親腹內的動靜。
他說,“嬸母,小妹妹什麽時候出來啊!”
葉夫人笑了,“為什麽是小妹妹呢?阿旭不喜歡小弟弟嗎?”
“阿旭不是不喜歡小弟弟。”他撓了撓頭,童聲清脆如在耳邊,“可是爹爹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才能在一起過一輩子,我要和妹妹一輩子在一起,快快樂樂的在一起。”
葉夫人摸了摸他的臉頰,笑得更加開懷,他母親也無奈的看着他。
沉玉,你還未出生時,我便曾經離你那麽的近。你還未曾出生時,我就那麽的喜歡你,說要同你永永遠遠的過一輩子。
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已經欠了你一輩子,我的還給你。
只是我們的一輩子太過于短暫,也不曾快快樂樂。
他知道,在葉沉玉的心目中,從一開始,他就是懷揣着複仇之心接近她的。他很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他當年想要靠着自己金榜題名考上狀元,在皇上面前呈上證據為父母平反,但是進京途中卻聽聞葉将軍的獨女葉沉玉被劫匪所擄。他故意招惹土匪,冒着生命危險被他們帶到了山寨之中。
那個時候,他甚至不明白自己這麽做的目的。
直到他見到了葉沉玉,他才明白,也許他這麽不畏生死只是為了見她一面。
葉沉玉站在城牆之上,即使刀斧加身已然無所畏懼。他知道,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喜歡上了葉沉玉。
岑旭一直不肯告訴她,其實他不是不愛她。相反的,他是從小就一直愛慕着她的,他的愛慕從她很小的時候開始,直至她離開人世,也不會消逝。
岑旭原本打算将所有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告訴葉沉玉,但是來不及了,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了時間。
他心頭劇痛,岑旭突然有了那麽一絲後悔,如果當年他什麽都沒做,他和葉沉玉,也許也不會走到如此境地。
如果當年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們如今,應該會在一起過得很快樂,不像如今,只餘痛苦折磨。
葉沉玉做了一個夢,她夢見她的父親并沒有陷害岑家,岑家和葉家依舊是最好的世交。她還見到了小時候的岑旭,他十分喜歡她,會給她講故事,會給她買好吃的蜜餞,會帶着她一起逃課,會為她編織這世上最美的花冠。他和她一起慢慢長大,青梅竹馬。
十七歲的時候,她和岑旭成親了。
他長大了,變成了溫柔的少年,笑上一笑便是滿室生輝,她穿上了嫁衣,成為了他的妻子。
他們互相愛慕,成親一年後,她為岑旭生下了一個男孩兒。那時候玉蘭花開得正盛,襯的岑旭的笑容愈發柔和,他們給孩子取了個名字,叫阿執。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執。
此後餘生,他們子孫滿堂。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都不曾分離。
嫁給岑旭多年,這是葉沉玉唯一做過的美夢。
第二天,城中傳來消息。
忠勇侯夫人葉氏殁了。
時年二十,正是雙十年華。
那張信紙從柳宴殊手中滑落,輕飄飄的落到了地上,像是誰的一生,塵埃落定。
岑旭,你很好,我也很好,只是來生,別再遇見了。
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