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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太陽西垂,慢慢與地平線重合,天空被蒙上一層橘黃色的面紗,雲彩被染紅,紅霞出現不到兩分鐘,天色漸漸灰暗了下來。

男人安靜的坐在沙發上。

耳朵裏的東西被他摳出來扔在茶幾上,他微微彎下腰,雙手搭在膝蓋上垂下頭盯着腳下純白色的地板。

手中的手機已經挂掉很久,黑屏待機在手中。

周圍像被抽了空氣,變成真空,他的周圍萬籁俱寂,沒有任何聲響。

他的大腦也失去了思考。

牆上的鐘表一點一點在走動,客廳沒有來得及開燈,黑暗裏顯出一個落寞冷傲的身影。

就這樣在沙發上一動沒動坐了一個多小時。

如果不是因為手機鈴聲打斷了他。

黑暗中亮起的光源刺眼,方北藤微微眯眼,沒有看屏幕,大拇指在屏幕上右滑。

手機放在耳邊,過了兩秒,他發現電話裏沒有一點聲響。

方北藤一愣,想起了什麽,對着電話說:“稍等。”許久沒說話的嗓子發出的聲音很沉。

像磨砂觸碰刮過。

方北藤看向茶幾,剛伸出手發現眼前一片黑暗。

方北藤用力眨了眨雙眼,幾秒後漸漸适應,接着窗外僅有的月光,他摸向茶幾,手在桌面左右劃了好幾下,才摸到。

方北藤把助聽器捏在手中,摸了摸正反,動作流暢地塞進耳朵,打開開關。

垂眸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

是白敬。

他擡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垂着頭,心中像被塞了把棉花,堵的喘不上氣。

他問:“什麽事?”

“你在家?”白敬問。

“嗯。”

“我妹非要鬧着見你,你沒什麽事吧?出來玩,我們在‘夜色’。”那邊白敬嫌身邊人放着音樂有點吵,他就吼着他們讓先把音樂關了。

方北藤搭在膝蓋上的手用力抓着褲子邊緣的布料,心中不耐,拒絕道:“不去。”

白敬不依,哼哼唧唧地說:“你又沒什麽事,每天在實驗室泡着,在家待着又會亂想,出來放松一下吧。”

方北藤沉默。

他心中煩悶,一個字都不願多講。

白敬還在那頭絮絮叨叨的纏着。

男人的情緒因為白敬說不完的話觸及爆發,就像風暴雨前,海上總變得格外平靜,一旦爆發,不可收拾。

“不去,滾!”他怒吼一聲,将手機摔在地上。

發出脆響的聲音,屏幕大約是碎了。

男人沉默的坐着,對一切都毫不在意。

“你王阿姨有些日子沒見你了,經常念叨你,你有空就回家一趟看看你弟弟和她。”

“她是你老婆,與我何幹?我媽只有一個,但是被你害死了,她算什麽東西?”柳南煙聽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就渾身豎起了刺,像個刺猬。

柳父聽到她難聽的話語,臉上出現了破裂,他愠怒道:“不是你王阿姨,你能有今天?你生病的時候是她沒日沒夜的在醫院裏照顧你兩個多月!你指着你的良心問問自己,她對你哪兒點不好了?你記仇記到今天,有氣你朝我發!”

柳南煙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怒氣沖沖,語氣冰冷:“如果不是她!我媽也不會被你氣死!你以為我不想恨你?你以為我不回家因為什麽,因為你現在的老婆?我指甲是怎麽被你砸斷的你忘記了?”

柳父被噎的說不出話,過了幾秒,他深深的嘆了口氣,語氣無奈妥協:“我最疼的還是你。”

柳南煙并不領情,她生氣的別過臉不看他,說道:“但我現在知道你準備要賣女兒了。”

“你媽去世的時候老劉沒少幫我們家。”

“那不也不是你賣女兒的理由!”

“我只是想讓你見見,你不願意,我不勉強,你是我的女兒,我的心頭肉。”柳父說話時擡手用力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我沒你想得那麽狠心。”

柳南煙險些失控,她身體跌回在沙發上,擡手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彎下腰捂起臉,語氣悶沉沉的說:“這個人情我會還,你別說了,把你現在的妻兒照顧好就行,我是死是活,你都不用管。”

“南煙!”柳父怒道。

“吃飯吧。”她整理好心情,站起來,走進了廚房。

柳南煙在廚房裏用袖口擦掉眼角上要掉不掉的眼淚,端着飯走了出去。

把做好的炸醬面放在茶幾上,筷子遞過去,“新學的,可能不正宗,嘗嘗。”柳父的手抖着接過筷子,柳南煙找來一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

柳南煙拿着筷子拌了拌碗裏的面,送進嘴裏,麻木的咀嚼,味蕾失去味覺。

柳父吃了幾口便沒有再吃,他放下筷子,看向正在吃飯的柳南煙,過了半響,問她:“手好利索了沒有?”

柳南煙拿着筷子的手動作一頓,之後恢複動作,答:“好多了。”

父女兩人又陷入沉默。

柳南煙面全塞進了嘴裏,嚼完,她打開買來的飲料喝了一大口,用紙巾抹了下嘴巴,扔進垃圾桶裏,才說:“我明天早上請個假,然後送你去高鐵站。”

柳父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認得路,你好好學習,安心上課,不要給我丢臉。”

柳南煙安靜了幾秒,也不再勉強,說:“那我明天給你叫車送你過去。”

柳父剛要拒絕,就見柳南煙啪的把筷子放在桌上,“公交轉車太麻煩而且人多不方便,叫車很快就到了,別省錢。”

她怕他拒絕,又說,“省的錢也不是給自己省,最後還不是進了別人的口袋裏。”

柳父不再拒絕。

白敬抓着已經被挂斷的手機愣了愣。

房間裏人像被孫悟空點了xue,突然安靜下來。

話筒裏方北藤怒吼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可是傳的清清楚楚。

暗紅沙發角落坐着一個男生,聽到這話喃喃道:“脾氣可不小。”

“方哥不一直是這樣嘛,脾氣來的莫名其妙,說生氣就生氣了。”

“但是方哥高興的時候話也不少,跟誰都能聊得來,挺多變的一人兒。”

“他可能是心情不好,別說了。”房間裏的另一個女孩使勁跟正在你一句我一句說話的人朝白敬的方向使着眼色。

白敬聽見他們讨論方北藤,蹙着眉擡腳踢倒了面前的一把高腳凳,怒氣沖沖的喊:“都給我閉嘴!你們知道個屁!”

方北藤站起來走向客廳燈開關的地方,坐很久的腿發麻,仿佛無數螞蟻啃咬腿邊的肌肉,他摸到開關,向下一按,房間瞬間亮了。

方北藤眯了眯眼睛,擡手擋了擋頭頂的光線,停了幾秒,走向浴室。

打開浴室燈,他腦中突然空白一片,一時想不起來自己進來是幹什麽的。

這種恐慌的心情讓他心中越來越暴躁,他擡手将衣領用力一扯,紐扣如斷了線的珍珠從高處落下,噼裏啪啦掉了一地。

他動作很大,衣料摩擦牽扯到身後右肩上剛剛愈合的傷口。

痛感傳來,他扯了扯嘴角,動作遲緩地脫掉襯衣。

褲子脫掉,露出左腹下,胯骨上方一處觸目驚心可怖的刀疤。

一條約五厘米暗黃色刀疤的傷痕密密麻麻向斜上方蔓延。

給完美無暇的身體添上了原本不屬于它的一抹敗筆。

淋浴打開,冷涼刺骨的水流流下來,方北藤的肌肉抖了抖,兩秒後水溫變熱。

方北藤看着鏡子裏的自己,雙眼腥紅,眼球布滿紅血絲,像極了得紅眼病的人。

水流聲和一聲瓷碎片破裂的悶脆響從浴室傳出來。

是什麽東西被人為砸碎了。

方北藤裹着浴袍從浴室裏赤足走出來,他拿着幹毛巾胡亂地擦了擦頭發,擡腳走向儲物櫃,腳下印着水印。

擡手取東西的時候,結實的手臂從上往下蔓延着一條紅色的血線,血滴成股,最後滴落在白色的地板上。

男人似乎毫無所覺,他動作流暢的打開醫療箱,熟練的給自己上藥,包紮。

柳父被頭頂上碎片砸裂的聲音吓了一跳。

柳南煙見怪不怪的給他削蘋果,答:“沒事,樓上這個人脾氣很大,經常這樣,愛砸東西。”

柳父聞言一愣,擔心道:“這不是會很危險,哪天如果他發瘋,把你不小心傷到怎麽辦?”

柳南煙搖頭,“您放心,我從來沒見到過他,我們外出時間是錯開的,碰不上面。”

柳父還是擔心,“你還是盡快住回學校吧,你在外面,我總歸是擔心的,家離北城這麽遠,怕照顧不到你。”

柳南煙為了讓他安心,只好乖乖點頭。

他簡單處理一下傷口就起身去打開窗戶,窗戶開的很大,涼風吹進來。

目光觸及到桌面放着的圖紙,圖紙上人物輪廓清晰,觸及到心中的痛,方北藤失控的大步走過去,将它們用力揉捏在一起,狠狠地扔進了手邊的垃圾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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