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跳樓。
這兩個字對于方北藤來說如同噩夢。
每每提起, 心髒是刺痛的疼。
急促的救護鳴笛聲在空蕩而又驚駭的夜裏急切行駛着,黑沉沉的天邊有幾道白光閃過,緊接着就是幾陣悶雷聲響在頭頂。
氣氛壓抑,生命在争分奪秒。
醫生拿着眼底燈在柳南煙的眼睛上照了照, “瞳孔不等大,人陷入昏迷, 氧氣瓶給我!”
方北藤雙眼猩紅, 眼球上布滿紅血絲,額頭上的青筋突起,救護車還沒到醫院, 雨很快下了下來, 方北藤緊緊握着柳南煙冰涼的雙手。
前方有人占用了應急車道,救護車司機用力按了按喇叭,方北藤渾身散發着生人勿進的可怖氣息,他心裏壓抑着想殺人的沖動, 臉緊緊埋在柳南煙的手心裏。
男人雙肩微顫。
大雨滂沱,雨水像倒水一般狂洩而下,天氣狂妄。
方北藤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住柳南煙的頭部, 跟醫護人員把擔架從車上擡下來。
在醫院狂奔。
雨水打濕了男人的發,濕淋淋的緊貼在額邊,半夜醫院異常安靜,樓道裏只有擔架車滾輪在地板上摩擦滾動的聲音。
搶救室門打開, 男人被擋在門外。
“先生留步, 這裏您不能進。”
頭頂那三個大字亮起, 光源刺痛雙眼,方北藤體內酒精揮散大腦異常清醒。
閉上雙眼,如噩夢一般的下墜感讓他恐慌不安,他用力的扯着自己的頭發,整個身體蜷縮在手術室門口。
“啊!”
沉睡的野獸在牢籠中嘶吼,叫聲劃破天邊。
“病人屬于病毒性腦炎,你去問問家屬過敏史,通知急診科,準備手術。”
手術室門推開,“病人家屬!”
方北藤立刻起身大步走過去,“我是。”
護士看了眼方北藤,她皺眉,“病人感冒引起的病毒性腦炎,現在需要手術急救,請你在協議上簽字。”
方北藤的手在抖,他的喉嚨滾了滾,“腦膜炎?”
“會有生命危險嗎?”他問。
護士沉默了一秒,“她的症狀比較嚴重,現在人已經昏迷,病毒性腦膜炎治愈率雖然比較低,但我們醫生會竭盡全力去救治,但請你做思想準備。”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在方北藤頭頂砸下。
他腳下一虛,緊握着筆,“那請你一定要救好她。”
方北藤這三個字在手術協議上簽下,十分沉重。
“你現在去交錢,一會拿單子過來,交完錢就可以立馬手術。”
柳南煙在手術中吐了一次,她意識全無,牙齒用力咬着舌頭,被醫生及時發現制止。
“病人呼吸困難呢,上呼吸機。”
“靜脈注射。”
“硬腦膜下穿刺!”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慢慢出現魚肚白,太陽升起,第一縷陽光從窗戶外照射進來,打在男人的臉上。
一夜之間,男人的下巴布滿的細細短短的一層青胡渣,雙眼疲憊,嘴唇幹裂。
坐在長椅上看起來異常頹廢。
手術結束,柳南煙被推進重症無菌病房。
病人家屬禁止入內。
重症病房裏不止有柳南煙一個病人,方北藤站在玻璃窗外,輕易就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她安靜的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病人現在還在昏迷,腦膜炎複發,未脫離生命危險,随時可能進行二次搶救,她這個年紀,情況是非常危險的,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最好還是把病人的家屬叫來,您是她的男朋友吧?”
做好心理準備這六個字,讓方北藤如鲠在喉。
雙眼酸澀,他強忍。
“您別太難過,病人腦膜炎複發,上一次都挺過來了,這一次您要相信她。”
“複發?”方北藤抓住字眼。
“對,病人四年前有病毒性腦膜炎病史。”醫生調出柳南煙的資料。
方北藤緊緊攥着拳,“那這個病,跟她失憶有關系嗎?”
“失憶?”醫生愣了愣,點頭,“可能是炎症導致神經功能障礙,大腦皮質功能異常,這樣會引起失憶,但以往實際情況,使用藥物治療,這種情況應該可以消除的。”
方北藤沉默。
醫生打量他,“病人失憶多久了?”
方北藤搖頭。
“這個您不用擔心,如果病人能挺過難關,使用藥物治療,這個情況應該能好轉。”
可柳南煙的情況卻遲遲不見好轉。
一連一個星期,反複進手術室,上呼吸機,甚至出現休克的情況。
方北藤通過柳南煙的手機,聯系到柳青山。
柳青山當天晚上就匆匆坐飛機趕了過來,看到方北藤,柳青山臉色微變,卻始終沒有說什麽。
一個星期後。
柳南煙的病情穩定,在ICU的時候偶爾會醒來,這個時候會有大批醫生過來給她做檢查。
檢查瞳孔大小和意識狀況。
但是情況都很糟糕。
柳南煙人醒着,睜開眼,醫生擡手在她眼前劃過,她眼睛不眨一下。
病房一天只準家屬探望十分鐘,進入ICU往往要去消毒室消毒,穿隔離服,這個過程往往要半個小時。
而每次進去的都是柳青山,方北藤只遠遠的在窗外看着她。
柳南煙慢慢睜開雙眼,耳邊此起彼伏響着各種報警聲,白熾燈在眼前刺眼,她轉過頭,看着柳青山雙眼含淚,對着她嘴巴張張合合說着些什麽。
柳南煙別過眼,她雙眼眯了眯,又重新張開,全封閉式ICU病房只有那一面牆是玻璃面,他站在逆光的地方,身後便是窗,外面的陽光明媚,看不清他的臉。
但他似乎在凝着她。
柳南煙的嘴角勾了勾,她閉上雙眼,意識漸漸模糊,回憶變得遙遠。
******
如果說童年是指五歲到十二歲。
那方北藤的童年就是不幸的。
叫醒他的不是天亮,而是敲打和惡語相向的争吵聲。
方野擡手揉了揉眼睛,他慢慢從床上爬起來,看向床頭櫃上的鬧鐘,早上七點。
方野下床,把昨晚脫在床尾的衣服套在身上,樓上二樓卧室的父母在壓着聲音吵架,方野仿佛沒有聽到,他拿着洗漱用品蹲在院裏的水龍頭底下洗漱。
水很涼,他清醒不少。
方野把嘴裏的泡沫吐出來,帶着紅血絲。
牙龈出血,啧。
有紙張從樓上窗戶裏扔了出來,從天空落下,飄飄灑灑四處飛揚,有的落在方野的腳邊。
方野往上面瞥了一眼。
【離婚協議書。】
方野愣了片刻,他擡手擦掉嘴邊的泡沫,撿起那張紙,認認真真瞧了一遍。
确定是自己看到的那五個字。
方野捏緊紙,他擡頭,看到緊閉的窗戶。
王碧霞穿上外套,急急忙忙的從樓上下來,“小野,你等等,媽媽給你做蔥花雞蛋餅。”
方野把手裏的東西丢掉,“不用了,今天我不想吃早飯,我去上學了。”十一歲的年齡,他開始變聲,聲音很沉。
方野背着書包出門,迎面撞上了父親方志,方野輕輕叫了聲爸爸,沒再說什麽,把自行車從車庫裏推出來,騎上去,一溜煙跑了。
今天方野在學校注意力很不集中,平時兩分鐘能解出來的方程式,他硬生生盯了半個小時都沒動一下筆,心神不寧。
直到放學交卷,方野連黑板上的作業都沒抄,拎着書包跑出了教室。
鎮上學校離家裏有三四公裏,那天他自行車騎得飛快,回到家,看到有許多車輛停在家門口,二層樓頂挂着兩頂白色的紙花。
方野停下腳步。
王碧霞雙眼哀楚,臉上帶着某種悔恨和痛苦,察覺到方野的出現,母親怔怔的看着他。
那年他十一,父親意外身亡,一家三口剩下他和母親王碧霞。
男孩的成長,幾乎是在一夜之間。
方志教育過他,男兒有淚不輕彈,方志走的那一天,方野一滴眼淚都沒流,安靜的送走方志。
方志葬在了寧城北邊小鎮的一處荒涼墓地裏。
方志走的第三天夜裏,那天晚上,方野抱着被子嚎啕大哭。
母親對方志的去世尤為無法接受,整天以淚洗面。
方野他記得很清楚,王碧霞是在那年秋天變瘋的。
方野如往常一樣放學回到家,王碧霞像發瘋一般的對着他撕咬拽打,手裏的刀子無意刺傷了方野的手臂。
血流如注。
方野半夜帶着王碧霞去鎮上的診所看病,診所的王醫生拿着眼底燈,看到她無法聚焦的雙眼,搖搖頭,“你還是帶着去市裏看看吧,情況有些不太好。”
第二天,方野拿着手裏的病例單子,覺得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王碧霞得了精神病,方家沒了支柱。
方野把王碧霞接回家,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期,他去把家裏他知道的錢找出來數了數,王碧霞的醫藥費不是個小數目。
幾個月前王碧霞給方志的喪葬費上用了不上錢,方野隐約從別人口中聽到家裏方志欠了巨債,錢都拿去還債了,具體方志公司出了什麽問題,他一概不知。
現在王碧霞瘋了,他更沒處去問。
方野為了給王碧霞治病,他跑去敲王碧霞親戚的門,卻被各種理由婉拒在門口。
那時,他已經十二,他第一次感受到絕望。
走對無路時,對生的絕望。
後來,冬天過去,那是一年初春。
王碧霞的病情越發嚴重,開始對方野用各種東西實施暴力,方野有時候能躲就躲,躲不掉他就冷靜的去安撫王碧霞的情緒。
雖然并不管用。
春天,院裏的桃花開了,方野坐在板凳上,洗着盆裏的校服,二樓陽臺上有個瘋女人在撕紙,嘴裏喃喃。
有車在家門口停了下來,從車上走下來了一個女人。
家裏的大門被女人的指骨背敲了敲。
“請問,這是方志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