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夜深了, 病房的隔音很好,但站在陽臺,可以清楚的看見樓下花園裏胡亂追逐穿着病服的病人,看不清神色, 一個個披着傀儡的身軀, 他們神志不清,無法思考。
王碧霞以前當然不是這樣的,小時候方志經常跟王碧霞吵架冷戰,他總覺得父母之間是沒有感情的, 直到那日看到從窗口飄下來的離婚協議書,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可方北藤怎麽也沒料到, 父親方志的死去竟然給王碧霞帶來了如此之大的影響, 她的性情開始暴躁,直至瘋病, 患上了精神病。
身後細微的動靜将他從回憶拉回現實, 方北藤轉過身, 對上了王碧霞的眼睛。
那雙眼睛似乎比平日裏溫和,沒有癡呆沒有憤怒,更沒有怨恨。
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 方北藤慢慢走近她,不确定的出聲:“媽?”
王碧霞聽到有人叫自己,她神情怔忪了兩秒, 擡眸, 看見方北藤, 她反應遲鈍,但不似從前,同樣不确定,“方野?”
方北藤的視線突然模糊,他走到床邊慢慢蹲下來,“媽?你想起我了?”
“方野,方野,方野……”王碧霞蓬頭垢面的看着他,目光雖然無神,但雙眼艱難在對焦,盯着他瞧。
“媽,是我,我是方野。”
王碧霞的瞳孔縮了又縮,語調微變,“你爸呢?”
方北藤愣住,反應過來這人意識是糊塗的,失望在心頭盤旋,他不語。
王碧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自顧自的說,“你爸也是的,雖然公司裏忙,但終究不是自己家的,拿的是死工資,沒必要那麽給上級賣命,就是太傻。”
“方野,你最近盯緊着點你爸,我總覺得最近你爸行為有點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媽多想了,我總覺得最近咱家門口來了很多陌生人,老盯着咱家。”
方北藤聽聞渾身一震。
沒給人反應的時間,王碧霞突然話鋒一轉,“蕭雄志那個畜生,就是他陷害的你爸,不然你爸怎麽會無緣無故跑去樓頂摔下來,都是那個畜生,他害我們全家不能團圓,自己卻活的逍遙,我要殺了他!”
“還有你!”王碧霞可恨的看着他,“你在蕭家過的可舒服?你個畜生,枉費你爸養你十多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
王碧霞瘋着,可方北藤何嘗又知道這一切的真相。
他并不想跟一個瘋子計較,垂下眼簾,低聲,“媽,你如果在沒瘋之前告訴我真相,那日梁曉瑞來家裏領養我,我就是餓死病死,也不會跟她走一步。”
王碧霞不知聽沒聽到,她閉上雙眼,過了兩秒,再睜開時,雙眼已經沒有焦點,她哼哼唧唧下床,方北藤要攔,卻被她掙開,跑去桌上拿報紙。
又變成了瘋瘋癫癫的樣子。
方北藤一直蹲着沒動,他看着王碧霞,眸子黑沉,像身後的夜色。
晚上,方北藤手機有兩通未接來電。
柳南煙打來的。
方北藤沒理,給梁曉瑞打電話過去要護工,“之前的讓我辭退了,再找一個。”
梁曉瑞聽聞并沒有詢問原因,很爽快的答應了,這讓方北藤覺得極具諷刺,當然是因為虧心事做多了想要彌補,他提的意見自然不會拒絕,盡管方北藤态度惡劣。
這蕭家不是一般的能忍。
方北藤離開醫院去見了一個前輩,那人是方志以前在公司的同事,每次去一問來意對方都是避客不見。
自然,這次也一樣。
方北藤回到醫院時時間已經很晚,護士說王碧霞剛剛又鬧了,打了針睡下了。
方北藤臉色不好,“以後我媽有事就叫我,我暫時不會離開寧城,除非特殊情況,不準再給我媽打鎮定劑。”
“是,知道了。”
方北藤去浴室洗完澡出來已經過了淩晨,他住在王碧霞隔壁房間裏,摸到手機給柳南煙發消息過去。
【今天有點忙,有時間找你,晚安。】
消失成功發送出去沒過兩分鐘,柳南煙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方北藤沒料到,但也沒猶豫,接起來。
“這麽晚怎麽還沒睡?”
柳南煙坐在床邊,垂眸,“一直在等你回我電話。”結果等來了一條短信。
方北藤拿着遙控把空調關了,躺在床上用力按揉着發痛的太陽xue,“對不起,今天事情有些多,把你疏忽了。”
“出了什麽事?”
方北藤不想多說,“沒事,很快會解決。”
柳南煙:“你非要有事瞞我嗎?給我說說怎麽了?”
方北藤:“不是什麽大事,乖,你別鬧,我今天有點累。”
“你今天很奇怪,你是不是找女人了?”
方北藤不耐,“你在說什麽胡話!”
“那你到底怎麽了?”
方北藤不出聲。
“你不說,你就是找女人了,講實話這麽難?非要逼我去那邊找你?”
手中的遙控器被狠狠扔出去,砸在牆壁上,發出了碎裂清脆的聲音。
柳南煙明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說這話也無非是想讓方北藤跟她坦白,可怎麽也沒想到他會發火。
他的暴脾氣她并不是第一次見識到,但火氣放在她身上,這讓柳南煙有些受不了。
兩人陷入僵局,沉默。
方北藤努力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對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別多想,我沒那麽畜生。”
柳南煙扣着身下的床單,沒應,過了足足有兩分鐘,她出聲,“你現在在哪兒?”
“寧城的精神病醫院。”他答。
柳南煙挂掉電話。
柳南煙靜靜在床上坐了兩分鐘,她起身,從衣櫃裏找出衣服換上,檢查好證件和錢包,拎着包悄悄從房間裏出來。
客廳沒開燈,這個點家裏人都睡了,柳南煙蹑手蹑腳往門口走,輕聲穿好鞋子,慢慢拉開門。
出來小區柳南煙想到什麽,她停下腳步,轉身拐進了一個小巷子裏。
那裏有家24小時自助成人用品店。
杭城到寧城距離一百多公裏。
車程大概兩個小時。
晚上夜黑,柳南煙有些暈車,迷迷糊糊中司機叫醒她,“姑娘,到了。”
柳南煙猛然驚醒,她直起腰,扭過頭,看向窗外,寧城市精神病醫院幾個大字在醫院樓頂懸挂。
柳南煙問司機多少錢,付了錢,她下車。
擡頭看去,醫院被黑暗所籠罩,她從沒來過這樣的醫院,莫名覺得陰森,像極了恐怖電影裏在醫院的情節。
搖搖頭,不再多想,她慢慢往裏走。
前臺值班的小護士精神不太好,柳南煙說出方北藤的名字,護士立刻警惕的看着她,“你是誰?這麽晚了為什麽找他?”
柳南煙覺得這位護士姐姐說話有種敵意,她察覺什麽,“我是他女朋友。”
高檔病房在頂層,柳南煙來到房間門口,樓道裏靜悄悄的,柳南煙渾身抖了抖,她擡手輕叩門。
“方北藤?”她又怕吵醒到他媽媽,不敢再出聲,拿出手機給方北藤打電話。
方北藤人昏昏沉沉的,聽到手機在響,腦袋很沉,艱難的翻過身,去摸手機。
“喂?”眼睛很粘,睜不開。
柳南煙:“是我,開一下門。”
方北藤揉了揉眼睛,覺得額頭有點燙,他反應一會,猛地在床上坐起來,“什麽?你在哪兒?”
“我在門口,你在病房裏嗎?”
方北藤掀開被子往外走,可能是因為剛剛起來的動作有點猛,方北藤的耳朵開始嗡嗡嗡響,人走在地上感覺身體頭重腳輕。
他有些不敢相信,王碧霞的卧室門是關着的,他輕聲走到門口,打開門。
分別沒超過六小時的女孩就在眼前,方北藤很氣,但抵不住想念。
他繃着一張臉,很氣,也想打她。
方北藤:“你是不是瘋了?”
柳南煙小小的臉崩的緊緊的,“我就想看看你被窩裏有沒有女人。”
方北藤眼睛裏很平靜,他也沒笑,慢慢讓開身體,“你進來。”
柳南煙:“幹什麽?”
“查房,你不是懷疑,進來看看。”
柳南煙聽到這話,她撥了撥額邊的劉海,“算了,我相信你,不看了,時間不早,我回了。”
方北藤盯着她的後背,這女人說要走,卻背對着自己一動沒動,他氣笑了,一把将她拽進懷裏。
“不是要走?”
柳南煙擡頭看着他的下巴,“你想讓我走?”
方北藤清楚感覺到太陽xue的脈搏突突的跳,他笑,“你成心的?”
柳南煙:“什麽叫成心?”
“成心要氣死我。”
“我沒有。”
方北藤把她身體轉過來,擡起她的臉,“你身上的怒氣我一開門就感覺到了。”
“并沒有。”
方北藤掐着她的臉蛋,正色道,“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
“淩晨兩點。”
方北藤:“你也知道是淩晨,你這麽晚出門柳叔知道嗎?”
柳南煙不吭聲。
方北藤擡手哼哼拍了她一掌。
柳南煙捂着身後,埋怨的瞪着他。
“你今天晚上如果出什麽事,你讓他以後這麽看我?”
“我這不是完完整整站在你面前了。”
方北藤扯她的臉,“還犟,能不能認真想一下問題的嚴重性,你他媽如果真被人販子拉走賣了,到時候哭都來不及!”
柳南煙不理他,“阿姨睡了嗎?”
方北藤:“這個點也就你精力大沒睡覺。”
柳南煙擡頭看着他,“你的意思我吵到你了?”
方北藤沒答,在她沒料到的時候突然撈過她抱起來往自己房間裏走。
“老子做夢呢,被你吵醒,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