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方北藤高三那年, 蕭然已經兩歲了,會走路會說話,家裏人都非常疼他。
那天也正巧,跟柳南煙在公園裏吵完, 方北藤戾氣重, 又接到梁曉瑞讓他回家一趟的電話。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爺爺身體不好,你幫忙照顧一下小然,我晚上就回來。”
方北藤正好要回去拿東西, 随口就答應了。
到底是男孩子,方北藤沒照顧過人, 況且還是個剛斷奶的小孩。
兩歲的蕭然已經會說話會走路了, 很頑皮,在房間裏亂跑。
方北藤讓他老實點, 他給他把玩具拿出來放他手裏, 自己回書房學習去了。
房間裏一安靜下來, 方北藤腦子裏就會不自主的想起柳南煙,但那個女人今天确實讓人有點琢磨不透。
身後有聲響,方北藤扭過頭, 對上蕭然的眼睛,他沒好氣的瞪他,“誰讓你進來的?出去!”
蕭然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奶聲奶氣, “水, 要喝水……”
方北藤把筆丢在桌上,起身,摸了摸他的腦袋,“等着,屁事多。”
等方北藤端着水杯回到書房,蕭然聽到動靜立即心虛的縮回手,方北藤視線落在地上,相框跌落在地板上,玻璃碎了一地。
怒意迅速燒到心髒,“你在幹什麽!”
蕭然被突如其來的怒吼聲吓了一跳,半懸在椅子上的身體歪斜,從椅子上掉了下去。
方北藤心一緊,健步沖過去,但還是沒接住他,蕭然身子着地,頭部挨地,發出了沉悶的一聲響。
小孩怕疼,蕭然哇的哭出了聲,方北藤剛想将他扶起來,身後有匆忙的腳步聲漸漸靠近,方北藤把蕭然抱在懷裏,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對他做了什麽!”梁曉瑞站在門口看着他。
蕭然聽到媽媽的聲音,哭腔增大,推着方北藤的手臂手伸着要媽媽。
“媽媽……嗚嗚嗚嗚”
梁曉瑞疾步走上前,從方北藤手中搶過蕭然,“他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你再不喜歡他也不能傷害他!”
方北藤聽出端倪,“你覺得我要害他?”
梁曉瑞失望的看着他,低頭去擦蕭然的眼淚,“小然,你哪裏疼告訴媽媽?”
“李嫂!叫醫生!”
她這一聲吼,蕭家傭人人仰馬翻,樓下亂哄哄的一片。
方北藤緊攥着拳頭,垂下眼眸,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腳邊相框朝地,相片的邊角被摔了出來。
東西撿起來,方志當年還很年輕,王碧霞是鎮上數一數二的美人,方野那時已經懵懵懂懂開始記事,全家福每個人眼角都漾着笑意。
今時不同往日。
方北藤笑了,極具諷刺意味。
蕭然沒什麽事,就是摔了一跤,哪兒也沒傷到,但梁曉瑞很不高興,一直在給方北藤甩臉色看。
其實也能理解,蕭家難得求來一個男孩,梁曉瑞自然是盡心盡力保全他。
方北藤讓阿姨把碎玻璃處理了,把照片裝起來,往樓下走。
樓梯口迎面遇上了蕭雄志,方北藤沒給他一個眼神,往樓下走。
梁曉瑞看了眼方北藤的背影,冷哼,“這就是你讓我領回家的白眼狼。”
蕭雄志眉頭緊皺,“好了,小然又沒有出事,你少說兩句。”
“你還想出什麽事,我告訴你,我忍不了了,他必須走,他不走,我就帶着小然走!”
蕭雄志:“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他必須走!”
晚上方北藤回學校住,半夜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覺,他想起柳南煙,想起今天兩人的吵架,去看手機,淩晨兩點了,方北藤靜默了兩分鐘,拿起手機給柳南煙打電話過去。
沒人接。
意料之中。
可能在休息,也可能是因為生氣不接,都有可能。
方北藤把手機丢在一邊,一直睜眼到天亮。
次日,方北藤被蕭雄志告知,送他去蕭雄志在寧城的一處房産住,把住在鎮上的王碧霞也接了過來,名義上說是為了方北藤見媽媽更容易,也方便照顧她。
方北藤在蕭家收拾行李的時候倒是一點也沒有生氣,竟覺得渾身解脫。
如果蕭家是座牢籠,那麽方北藤就是被困在裏面的困獸,絕望又無力的掙紮。
今天蕭雄志給他打開了牢籠,困獸解脫。
如釋重負,誰也沒法想象跟仇人住在同一屋檐下,那種無法反抗的無力感。
蕭雄志給他安排的房子在一個高檔小區,八樓。
王碧霞剛被接過來的那天情緒極其不穩定,即便有保姆在,她又哭又鬧,誰也攔不住。
方北藤沒法,只好去找班主任說自己不住校了,回家住。
“你要想清楚,你馬上要高考了,你回去住,會影響到後續的學習效率。”
方北藤态度堅定,“我沒關系的。”
本以為回家住可以很好的照顧王碧霞,但回來的第一天,卻是方北藤噩夢的開始。
王碧霞有暴力傾向,常常半夜對方北藤拳打腳踢,吃飯的時候會沒有征兆的爆發,經常砸傷他。
方北藤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就忍着,他曾經試過幾次把王碧霞綁起來,但他發現這樣只會讓王碧霞的病情越來越嚴重。
事情的發展越來越不受他的控制,方北藤也漸漸察覺到王碧霞病情的嚴重性。
帶她去醫院檢查,被告知情況很嚴重,需要住院治療,但那個時候的方北藤哪裏有錢,精神病住院的這筆費用是他遠遠承擔不起的。
那日大雨,他顧不上天氣惡劣,打傘往蕭家趕,卻在門口被保安攔了下來。
給蕭雄志打電話,等來的卻是梁曉瑞。
方北藤語氣卑微,那天的脊梁骨比任何時候都要軟,“我媽病的很嚴重,我需要一筆錢。”
梁曉瑞:“蕭家是你的救世主嗎?”
“我會還給你的,請你借我一筆錢給我媽治病。”
梁曉瑞像看狗一樣的眼神看着他,沒答話。
方北藤的拳頭攥的咔咔咔響,頭頂無數道閃電劃過,男孩如鷹隼般犀利的眼睛盯着她,将這一幕深深記在心裏。
那女人不知為何十分痛恨他,後來拿錢終究是沒借,方北藤頂着雨往回走,路過24小時自助取款機,他把身上所有卡裏的錢都取了出來,小幾萬,可以頂王碧霞幾個星期的藥錢。
方北藤找了一個小涼亭躲雨,蹲在臺階上,有點涼風,身上很冷,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淋了些雨,方北藤也沒在意,打火機也進了水,打了好幾下才點燃。
褲兜裏裝着錢,鼓鼓的,蹲下來的時候有點硌,他毫不在意。
那包煙被他無意識的抽完,腳邊扔了一層煙屁股。
方北藤想起什麽,他掏出手機,給柳南煙撥過去,冷冰冰的客服提示,關機了。
方北藤擡手揉了一把臉頰,太陽xue突突的跳,頭很疼。
看了眼時間,快十點了,怕回去太晚吵到王碧霞休息她又要鬧,方北藤冒着雨疾步往家走。
和柳南煙已經有兩天沒有聯系了,可能是女孩在鬧脾氣,但柳南煙的性格,讓方北藤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他此刻沒有精力去管她,并沒有深想。
回到家,方北藤渾身被雨淋濕了透,客廳沒開燈,漆黑一片,方北藤沒敢發出聲音,脫了鞋往浴室走,剛走進浴室,手碰到燈的開關,浴室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有一道刺眼的銀光從眼前閃過,直直朝着自己劈下來。
那是一把菜刀。
前所未有的恐懼,方北藤心快提到嗓子眼上,他手臂下意識往前去擋她手中的菜刀。
‘咔’。
骨頭震斷的聲音。
忍住痛,安撫王碧霞睡下,已經快天亮了。
方北藤的整個左臂在抖,一定是骨折了,那把菜單還靜靜的躺在于是地板中央。
方北藤無力的跌倒在地上,阖上雙眼。
幸好砸在身上的是刀刃的另外一面,不然今天他也許就是一具死屍了。
王碧霞越來越恐怖,越來越嚴重,這樣下去,遲早會出人命,方北藤胃裏惡心的翻滾,頭一歪,吐了出來。
那一晚病魔和噩夢纏身,他久久不能從噩夢中脫身。
……
方北藤已經一個多星期沒有去學校,班主任聯系不上他,只好給蕭雄志打電話了解情況。
方北藤把家裏所有危險的物品都扔了出去,連牙簽都丢了,地板上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保姆24小時在守着王碧霞。
最近他神經崩的很緊,身體超負荷運轉,偶爾思維會出現走神,注意力不是很集中,心理生理上都出現了一系列的紊亂。
蕭雄志接到電話的時候方北藤正在敲柳南煙家的門。
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柳南煙電話關機不見蹤影。
昨晚王碧霞又鬧了,他沒睡好,今天人有些頭重腳輕,也許是感冒了,柳南煙一直不搭理他,電話也不接,怕她是出了什麽事,專門來這邊安個心。
許是發燒的緣故,人有些不清醒,敲門的動靜有些大,驚擾到了對面的住戶,出來看到那個男人。
兩腮發青,胡子沒剃,眼下烏青,有濃重的黑眼圈,身上的衣服很皺,仿佛好多天沒有換洗,像一個發臭的流浪漢,手臂還打着石膏,鄰居看着他的目光變得警惕起來,“你找誰?”
方北藤看過去,“我找柳南煙,這兩天聯系不到她,您知道南煙去哪兒了嗎?”
“他們搬家了。”
方北藤渾身一震,“什麽?搬家了?”
“對,昨天叫來的搬家公司,一上午就搬完了,不知道因為什麽,全家都走了。”
方北藤覺得可笑,“您別逗我了,怎麽可能,一個星期前還好好的在這呢!”
“愛信不信,這房子都已經買了,人過兩天就住進來了。”
方北藤身體莫名在抖,“那你知道她家搬去哪兒嗎?”
“這我哪兒知道啊,你不有電話嗎,打去問問呗。”
方北藤頭很痛。
下樓時碰到了一個熟人,劉也,柳南煙的朋友。
這人他有點印象,就是上次在牆根帶着柳南煙抽煙的那個小子。
方北藤問:“你知道南煙去哪兒了嗎?”
劉也看着他的眼神實在友好不起來,“不知道。”
方北藤緊盯他的表情,似乎在确認他到底有沒有撒謊。
劉也撇開臉,方北藤頭痛欲裂,他摸出手機,“我把我的手機號告訴你,有南煙的消息請立刻聯系我。”
回到家裏,玄關處有兩雙男人的鞋子,方北藤一驚,大步往裏走,在客廳看到了蕭雄志的身影。
他坐在沙發上等他,見他回來,立刻招呼他過去。
方北藤警惕的看了一眼四周,去王碧霞房間裏找人,沒有看到母親的身影。
“我媽呢?”
蕭雄志站起身,“早上保姆給我打電話過來,說你母親傷到了她,病情很嚴重,我順路帶醫生過來,結果你母親的情況有點糟糕,我已經讓人接去市醫院了住院了,你不必擔心。”
方北藤看着他,沒有說話。
蕭雄志盯着他受傷的手臂,“北藤,這麽嚴重的事情你怎麽也沒告訴我?”
方北藤聞言眸子一閃,“我有給你打過電話,打不通,梁阿姨叫我不要煩你。”前句是真,後句是假。
蕭雄志沒料會有這樣的情況,他臉上少有的尴尬,“總之這件事很抱歉,你放心,你母親的住院費我已經墊付了一年的,之後我都會全面監督着,直到她病愈,之前是叔叔安排不周到,你最近就要高考了吧,安心準備考試,不要耽誤學習,醫院那邊有專業的護工照看着。”
送走蕭雄志,少年一直緊繃的身體緩緩放松下來,他癱軟在沙發上坐下,仿佛壓在身體上的石頭終于被卸掉的感覺,有些舒暢。
不管蕭雄志是因為什麽幫助他,王碧霞能夠得到最好的治療環境,這算是對方北藤最好的消息。
如釋重負。
方北藤能感覺到自己生病了,他不知道該吃什麽預防,想起柳南煙,靠在沙發上給她打了好幾通電話過去,對方一直是關機狀态。
【南煙,你在哪兒?我找不到你了,收到給我回個電話!】
【生氣歸生氣,玩失蹤算什麽?回我電話!】
【那天太沖動了我向你道歉,為什麽要搬家?收到回我電話!】
這條是剛剛發出去的,短信有好幾天了,一直沒有收到任何回複。
夢魇。
她回複了。
【不要再找我,結束了。】
結束了是什麽意思?
夢境很痛苦,像真的一樣,睜開眼,發現自己在沙發上睡着了,想爬起來,有點困難,渾身動彈不得,意識混亂,他分不清夢與現實。
呼吸堵塞,空氣很悶,那張沙發像是要把他困住,終于,他費力掙脫。
窗戶打開,這才發現外面下雨了,有絲絲涼意劃過臉頰,方北藤想要汲取更多,兩扇窗戶都打開,他長腿跨過窗沿。
八樓,俯視芸芸衆生,方北藤被困在這裏,感覺有東西勒住脖子,呼吸不能。
那一瞬只想解脫。
閉上眼,心裏的魔鬼将他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