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電光火石間蘇識腦子一陣猛轉，幾乎都要擰抽筋，然後他咳嗽了一聲，低頭繼續去系腳上還沒系完的鞋帶：“哎呀我不是在外頭兼職模特麽，這是上回代言公司給的贊助，沒舍得扔，又不好帶手上，就挂脖子上了……”
蘇識說的時候自己都覺得沒底氣。
其實現在有一個特別好的辦法，他媽肯定不生疑，就是直接把脖子上的東西摘下來，往他娘親手裏一塞‘代言贊助的，媽你帶着玩吧’準保什麽事都沒有。棄卒保車，即能把他跟趙承彥的事情完美遮掩過去，又能哄他娘親開心好幾天，一石二鳥，皆大歡喜。
但是很顯然蘇識狠不下這顆心。
蘇識系好鞋帶站起身來，沖着他媽咧嘴一笑：“我走啦？”
蘇媽媽點一點頭：“好。”
蘇識當然看得出來他娘笑得很勉強，但是面對眼前這個爛攤子他又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前面許多年的逃避讓他現在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趕緊跑。
蘇識又沖他媽笑了一下，然後拉上箱子盡量以還算正常的步速出了家門。
進電梯的時候蘇識感覺自己的心跳少說要有一百六，不只手震，呼吸都困難，腦子裏只有無數黑黑白白的幾何圖形放大縮小，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麽，只想要趕緊從這裏跑出去。
蘇識吸氣定了定神，掏出手機給趙承彥發了條消息。
消息發完蘇識把手機放進口袋裏裝好，等電梯在三樓停下的時候直接就拍開門跑了出去。
好像背後有餓狼一樣，蘇識感覺自己在電梯裏站着一點都不安全，必須立刻跑起來才行，他拎着箱子在樓梯上一步兩級一頓不頓，緊接着破門而出，一路狂奔，從小區跑出去又沿着馬路跑了好一陣子，最後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在路邊停下來，手撐着箱子喘兩口順了氣，然後伸手擺了一輛出租車。
蘇識把行李放好折身剛一上車，前頭司機就好心地回頭問他：“小夥子你這急乎乎的是去火車站？”
“……不是，”蘇識說着用力呼吸一下端勻了聲音：“去市中茂隆國際。”
蘇識上車愣了會神，然後才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趙承彥剛剛回過消息了，讓蘇識在賓館休息區等他。
蘇識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幾行字，想了想又全删了，之後又開始對着車窗外頭的東西愣神，直到下車都迷迷糊糊，如果不是司機提醒，他的行李箱應該就要留在車上了。
蘇識到的時候賓館偌大一個大廳除了他之外只有兩個人在前臺辦入住，側邊休息區空無一人。
他随便挑了一張沙發坐下，大廳裏十分安靜，碩大一面玻璃窗外頭天氣很好，陽光無遮無攔落在他身側，剛好跟他一線之隔，整整齊齊沒有一絲越界過來落在他身上。
蘇識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沿着旁邊陽光與陰影的分界線描畫。
他正走神，忽然視野裏添進來了一雙十分眼熟的皮鞋。皮鞋保養得很好，油光水滑一塵不染；擡眼再往上，是包裹在黑色西褲裏筆直修長的小腿。
蘇識沒擡頭，看着視野裏的皮鞋由遠及近，心裏卻毛絨絨動了一下，閑閑地想如果弄上一排人站在這裏，讓他低着頭從裏頭挑，他肯定不出一分鐘就能把這人挑出來。
直到此時蘇識才忽然覺出來，雖然坐的地方跟太陽光劃清了界線，并且只坐了這一小會，但事實上他身上還是被烤得挺暖和的。
趙承彥在他身前站定，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勾了一下蘇識的下巴，看着他問：“現在包月還九折麽？”
蘇識反應了兩秒，意識到這句話什麽意思瞬間耳根一熱，“你……”他一把将下颌上的手拍開，跟着站起身來，湊過去佯作兇惡低聲道：“活動結束了！漲價了！時不我待知道麽？”
趙承彥看着他眼彎彎：“那就加價，你看多少比較合适？”
“……拉倒吧。”蘇識氣都被氣笑了，腦子裏一直緊緊繃着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趙承彥笑了一下，伸手把旁邊的行李箱接了過去：“走吧，車在外面呢，剛剛拿車去了。”
車裏這點若有似無的香水味當然跟枕席之間是沒法比的，之前膩在一起天天專車接送的時候完全都被忽略掉了，但是今回隔了這幾天，蘇識剛在車裏坐了沒一會，鼻尖上又飄忽聞出了那種像是煙草或者杉樹的冷清香水味，香味依舊很淡，不過此時若有似無飄在鼻尖上倒是讓他覺得有些久違了。
蘇識吸了吸鼻子，感覺幾分鐘之前那種好像被餓狼猛追的緊迫和窒息消散一空。他轉頭一路看着那總裁替他放好行李箱然後轉到車前來，忽然覺得似乎有了一些應付那個爛攤子的底氣。
趙承彥拉開門坐進車裏，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蘇識：“笑什麽？”
“高興不行啊。”蘇識咳嗽了一聲，跟着扣好安全帶，轉頭問：“你今天一直在賓館沒出去麽？”
“上午出去了一趟，中午回來才收拾東西。”趙承彥說着把手機遞了過去：“還看到你了。”
“看到我……”蘇識很肯定就照着這個時間推算，兩個人是不可能碰見的，于是半信半疑接了手機：“校園三G不限流麽？”
然後蘇識就看見了手機屏幕上自己高中時候穿着校服的稚嫩面孔。
蘇識上的高中教學水平比較庸常，學生成績總體還不錯但就是拔尖人才比較稀缺，招生的時候拿不太出手，于是像他這樣考上頂尖學校還一路保研的，理所當然就被列為“優秀校友”放在宣傳欄裏跟學校一同經歷風霜雨雪了。
“……你去一中幹什麽？”蘇識一向沒什麽集體榮譽感，畢業之後除了拿成績都沒再回去過，現在看着自己照片底下【優秀學子】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臉上有點臊得慌。
“本來就是想過去看一眼，沒想到你們學校校門全開着，車也不攔，所以幹脆就進去轉了一圈。”
“還有麽……”蘇識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又往後翻了一張，結果發現還真有，就是他們學校教師辦公樓前頭一顆特別大的皂角樹，照片上樹冠磅礴枝葉陰翳。
這棵樹蘇識印象特別深，所以一打眼就認出來了，驚喜道：“你是不是也覺得這顆皂角樹特別好看？！”
趙承彥偏頭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是。”
“是吧！我上學的時候就特別喜歡這棵樹，我覺得這棵樹有兩個時候特別好看，一個是你拍的這樣陽光好的時候，”蘇識現在才發現自己對這棵樹感情這麽深，嘴上一邊滔滔不絕一邊順手就把照片給自己發了過去，然後繼續往後說：“還有一個就是冬天，葉子掉光了，最好還有雪或者大霧，那個時候特別好——”他說着順手又往後滑了一張，結果後面一個“看”字沒出口直接就被憋了回去。
而且還差點要了舌頭——後面一張是他自己，而且還是睡顏。
看光線就知道是早晨還沒睜眼的時候拍的。
蘇識咳嗽了一下，然後又默默往後翻了幾張，發現全是他，要麽是早晨還沒睜眼，要麽就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排的背影……
蘇識看得耳根一陣發燙，然後不動聲色退到了相冊界面，往下一劃，百十張照片背景紅的綠的黑的白的不盡相同，但是內容無一例外全是他。
“咳……”他擡眼看了一眼旁邊專心致志開車看路的總裁，不自主清了清嗓子，然後又往外退了一層。
趙承彥的手機相冊一共就三個，除了儲存卡照片裏頭四十來張不是很清楚是啥，剩下的一個叫【exhibition】一個叫【possession】，裏頭裝的是什麽一目了然。
蘇識老老實實給他把手機又放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