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白芎在床上躺了足足六日, 等到他能下床的時候,駐地該辦的喪事都辦完了,這幾天, 每天的食物都是天狐部落的人送來的,天青一次也沒來過,不知道是不想看到他, 還是不敢來看他。
“大哥,他們真是太過分了!”看着手裏被剔得只剩下一點肉筋的骨頭, 雲霄氣得渾身發抖。
這幾日那些妖也都發現了, 只要他們不離開這處臨時駐地, 那些厲害的仙獸也不敢進來, 只是,一起遷徙來的妖太多了,這麽點大的地方, 就算這裏的食物比從前生活過的地方豐富, 也架不住吃的人太多了,一開始還好,這幾日大概是都想到這一點了,各個部落都開始節省存糧, 打來的獵物,不出意料,都是按照各自的貢獻來分配的, 白芎受傷卧床, 雲霄又還沒到能捕獵的年紀, 他們能分到幾根肉骨頭,就已經是看在天狐部落的面子上了。
盡管氣到渾身發抖,雲霄也不敢說什麽帶着大哥離開這裏,連天玄那麽厲害的都打不過這裏的仙獸,更何況尚未成年的他呢?事關大哥的安危,別說這些人只是給自己幾根肉骨頭了,就是他們不給自己食物,雲霄也不可能貿然帶着大哥離開這處庇護之所的。
“雲霄,你去找一下老族長,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白芎呆呆地看着簡陋的屋頂,藏在皮毛褥子下的雙手緊握成拳,許久不曾修剪的指甲,幾乎刺破了掌心。
他從來都沒想過要做什麽厲害的大人物,畢生所求,不過是能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偶爾奢侈一下買點好吃的就足夠了,到了這裏之後,雖然多了一個雲霄,不過對他來說也不算多大的壓力,添雙筷子罷了。
可是現在,老天爺連這麽一丁點微薄的希望都不肯給他留下,既然如此,那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迂回躲不過,那就正面杠吧!
“白芎,不是我們故意給雲霄沒多少肉的骨頭,實在是最近食物緊缺,部落裏要先給幼崽足夠的食物,然後才能分給參與捕獵的,連我也……”大巫看到石桌上的幾根肉骨頭,以為是白芎不滿意分到的食物,強忍着不耐開口解釋道。
要不是還指望着白芎和那位上仙求情,他們也不太想白白養着白芎兄弟倆了,更何況他們這次損失的可是部落裏最被看好的下一任族長繼承人,皇太子都犧牲了,還指望他們能給白芎好臉色看?
“大巫,我讓雲霄請你過來,不是想跟你說這些的。”白芎扶着雲霄的手臂坐起來,努力感應了一下身體裏隐約有些躁動的內丹,一瞬間,龐大的威壓撲面而來,大巫臉色一變,整個人瞬間變成了一只灰白色的大狐貍,尾巴上的毛都炸開了,嗚咽着俯下身來,兩只前爪深深地陷入地下。
“白芎,你……”
“我什麽?若是沒有我坐鎮此處,您以為,妖族還能護住現如今這安穩的一方?”
“你到底是誰?”
“我?”白芎輕輕咳嗽了幾聲,胸前的傷口浸出了一抹血紅,他卻毫不在意地扯開包裹傷口的獸皮,修長的帶着薄繭的手指緩緩滑過猙獰的傷口,方才還在流血的傷口,瞬間消失無蹤,白芎慢慢地彎了彎嘴角,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地看着狼狽地趴在地上的大巫,“我,是你們的王……”
“妖、妖王?”大巫蒼老的臉上寫滿了恐懼,那恐懼中仿佛還夾雜着一絲狂喜。
妖王,千年前,他們妖族,也曾經有屬于自己的王者,只可惜,千年前的那一場大戰之後,妖王不知所蹤,而他們,也不複往日榮光。
“去吧,将他們都喚來,本王,也許不曾召見子民們了。”白芎輕擡手臂,大巫顫抖着退了下去。
“大哥?”雲霄呆呆地看着白芎,他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大哥變成任何模樣,可是現在,他有些不确定了。
這樣的大哥,還是自己的大哥嗎?
“噓~乖乖坐在這裏,別開口,別說話。”白芎輕輕按住了雲霄的手,眼中浮現出雲霄所熟悉的溫和笑容。
白老師的演技,今天也依然是在線的。
作為一個擅長哄孩子的幼兒園老師,白老師的角色跨度可是從凡人到動物,連小豬佩奇和汪汪隊都不在話下,更何況區區一個妖王?
白芎不是坐以待斃的性格,實際上,從祭壇上下來的時候,他雖然昏迷着,可依然能感受到周圍那些不善的、質疑的眼神,無論事實如何,那些死去的妖,确實是因為他的提議,或者說,因為他給姜垣帶的話,讓那些妖相信只要離開流放之地就能向先祖那般修煉成仙,以至于忘記了他們的先祖曾經害死過姜坻的深仇大恨,才會輕忽了陌生環境中潛伏的危機,貿然送死的。
他不會聖父到把這些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可是,也不可能就這麽白白等着這些憤怒的妖族攢足了仇恨,最終讓自己和雲霄抵命。
他不怕死,可也不願就這般白白枉死!
現在,考驗演技的時候到了。
白老師藏在褥子裏的兩只手,手心裏都是冷汗,他不自在地張開手掌,在獸皮褥子上蹭了幾下,努力閉上眼,腦子裏想起上輩子他特別喜歡的一個男演員,那種每根頭發絲都是戲的感覺,讓人看的汗毛都要炸開了。
那時候他剛被最好的朋友害得丢了快到手的工作,也是那個時候,他才明白,一個無權無勢的人,要想好好活在世上,需要的,不僅僅是赤誠善良的心。
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演戲,他可以是單純羞澀的畢業生,也可以是嚴肅認真的幼兒園老師,還可以是換上舊衣服提着籃子去山上摘野菜的尋常百姓……其實并沒有什麽難的。
為了能好好地活下去,像個人一樣的活下去。
大巫去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和其他人商量了什麽,足足等了一個多小時,才帶着其他部落的族長和巫醫一起過來了,他倒也識相,知道這件事情暫時不宜外傳,只是叫了些能做主的人過來。
跟在老族長身後的是天青,天玄意外身故,作為老族長唯一的子嗣血脈,天青自然要代替大哥,承擔起未來族長的責任,他面無表情地站在父親身後,好看的雙眼微微低垂,恭敬地藏在父親的身影裏,白芎灑然一笑,說不難受是假的,畢竟,他也曾想過,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能不能有一個真心相愛的人,攜手一生。
現在看來,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只有自己是唯一不會離開自己的。
他不怪天青,畢竟,如果他能早些察覺姜垣的心思,察覺到這藏在寧靜平和下的危險,以天玄的實力,稍加防備,也不可能重傷不治。天玄對于天青而言,與其說是大哥,倒不如說是長兄如父一般的存在,當初天青受傷,天玄幾乎每隔幾日就要去白商部落給弟弟送吃的,比親爹來的都勤快,天青也一直将天玄視為此生最重要的存在。
而現在,這一切都因為天玄的死,煙消雲散,再無挽回的可能。
白芎只是迅速地看了天青一眼,旋即将視線轉向其他妖族的首領,眼神毫無溫度地掃過去,這一刻,所有人在他眼中不過是蝼蟻,而他,則是妖族的王。
妖族多少年不曾出現這般強大的王者了?
幾乎是白芎放開氣場的一瞬間,所有的妖都忍不住顫抖起來,這一刻,再沒人瞧不起這個連打獵都不會的雉雞精,來自血脈和靈魂的絕對壓制,讓這些妖終于蒼白着臉跪倒在地,沒有人說話,他們用行動,表示了對妖王的臣服。
“很好,看來,也只有這樣,你們才肯安靜地聽我說幾句了。”白芎笑了笑,龐大的威壓轉瞬即逝,仿佛方才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噩夢一般,他骨子裏就不是喜歡使用暴力的人,如果不是這些妖心懷不軌的話,他甚至都沒想到動用體內的妖丹。
怕迷戀上權勢的滋味是一回事,他主要還是不放心,總覺得那個姜垣對自己沒安什麽好心,他給的東西,不到萬不得已他是不敢随便用的。
摟頭給這幫妖一個下馬威之後,白芎半靠在床邊的柱子上,極力抑制住自己內心殘虐的沖動,慢慢将自己在靈魂狀态下遇到姜垣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再次解釋了一遍。
這一次,再也沒有妖族的首領站出來反駁他的話了,或者說是不敢,以白芎如今的實力,哪怕一句話都不向他們解釋,直接殺了他們,也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更何況,相比于一直和他們在一起生活的白芎來說,明顯是那位姜垣上仙更加可疑。
畢竟,誰會這麽“好心”,給曾經殺害自己親人的人準備靈氣這麽充裕的修煉聖地呢?
單純的妖們,就像站在幼兒園門口等家長來接的小孩子一樣,每一顆陌生人遞過來的糖果,都藏着可怕的**和危險。
偏偏他們竟如此可笑,居然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人!
白芎如果真的有心想害他們,現在應該已經功成身退,帶着雲霄離開了桑陵秘境,又怎麽可能會留下來任他們欺淩呢?
“既然都聽明白了,接下來,都來商量商量,下面該怎麽辦吧,這麽多人,總不能每天啃骨頭吧?”白芎似笑非笑地擡了擡下巴,點了點石桌上散亂的幾根肉骨頭,幾個部落的首領們老臉一紅,一想到這幾天他們因為內心的憤恨和不滿,竟然一直在苛待白芎這樣厲害的大妖,頓時忍不住惶恐起來。
白芎不以為意地扯了扯嘴角,心裏忍不住冷笑一聲,果然啊!無論前世今生,這些人都是這樣,非要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才會心悅誠服地聽他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