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最後是醫生給出了原因:“可能是心因性失憶症。”
沒有一個人能接受,我也不能接受。
“可能一天兩天,可能很久永遠,看她自己想不想恢複吧。”
失憶?
恢複?
我覺得荒謬十分。
有些混沌的記憶中,我還記得,昨天是我研究生入學的第一天,忙了很多事情,見了很多新認識的人。晚上是待在了學校,一直寫資料。淩晨一點多才睡覺,睡前還跟徐商發了短信,他恭喜我研究生入學。
因為這段時間我幾乎天天熬夜到淩晨,日日睡眠不足。但是新宿舍需要适應,我又認床嚴重,只覺睡得很難受。具體多久時間才入睡也肯定不知道了,可睡前就一直頭疼着——結果我醒來?在醫院?失憶了?
我失去了多少記憶?
“……別跟我開玩笑……”我搖着頭不能接受,這怎麽可能接受,“這不可能……”
醫生問我:“今天是幾年幾月幾日?”
“201x年九月,昨天是18日,那今天就是19日……昨天是我研究生開學,我淩晨才睡……”腦子其實糊糊塗塗的,但這些事是我才經歷過的,都不用刻意回想,就能說出來,“睡前我還吃了兩顆巧克力,是新室友給我的,我還定了早上六點半的鬧鐘,因為導師說早點要給我們開個小會……”
我說完,看向其他人,他們面面相觑,似相信,又不相信。
我想再說什麽,可張嘴吸了口氣,一直難受的喉嚨受到了刺激,令我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
醫生安撫我:“先不要激動,冷靜下來。”扶着我躺下,他推推眼鏡,“現在是201x年了,已經過去三年多了。”
我瞪大了眼鏡,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不要激動,心因性失憶症還是比較常見的,可能你只是這個階段想不起來,過上一兩天,所有記憶說不定自然而然恢複了……”
“……我……咳咳咳……”說了不過一個字,我又咳嗽了起來。這無法接受的事況給我帶來巨大的刺激,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額頭劇烈地疼痛着,呼吸一下,整個胸腔都扯得生疼。
我想吶喊這不可能。
可雙眼一黑,整個世界又陷入了沉默遙遠。
我大概知道自己該是昏迷了,可這昏迷的經歷又非常奇怪。我尚留有些自主的意識,在昏昏黑黑的世界裏,知道自己失憶了,時間一下子變成了三年以後。
想着快點醒來快點回到正常的時間軌道上,可等我再度睜開眼睛,實際上卻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病房裏很安靜,只有儀器偶爾發出拖着長音的嘀嘀聲。
有一個人在我病房裏,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下,是陳彥清。
他見我醒來,幾步走近,關切地問:“醒了?你清醒了嗎?”
我躺在病床上沒起來,只是換了個側躺的姿勢,眨着眼睛看他——眼淚迅速凝聚起來紛紛落下,我以為我再醒來就會回到時間正确的那一天,可現實我睜開眼睛,看到的竟然還是氣場駭人的陳彥清。
我一直就怕他這副嚴肅死板的模樣,更記得他昨天粗魯抓過我手腕時的疼痛,不敢與他說話。
但見我落淚,他有些慌亂:“……哭什麽?你怎麽又哭了?”
看得出來他想抱我,只是面對的姿勢不可能,我也不可能讓他抱,趕緊往後縮了縮,抽噎着問:“……怎麽……是你?”
他皺了皺眉,模樣更兇更吓人,不過忍着:“……聲音這麽啞,喉嚨很難受吧,先起來喝口水……”
他想扶我起來,我掙了一下。
他聲音就重了:“……聽話。”
我不敢動了,一點一點慢慢地坐了起來,眼淚依舊流個不止。
他倒的還是一杯溫溫的淡鹽水,我抿了幾小口,嘴巴是舒服了點。可鹽水并非我想要的,它只讓我更渴:“……我想喝淡的……”
他很自然地又倒了杯溫水給我,看了我喝了點後,問:“……你還是沒想起來嗎?”
我止不住的顫抖,因為對現在情況無知的恐懼,對現實轉變的不安,更因與陳彥清的接觸與交談。不知道為什麽,這好像是身體的記憶,陳彥清一靠近我,我的心就無法控制地有種下墜感,無底慌慌,我怕:“……我該……該想起什麽嗎……我覺得……我在做夢……”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懷疑,像是試探,問我,“……那你還記得我們是什麽關系嗎?”
在我聽來更像是質問,眼淚替我表達了內心的害怕,我不敢不回答:“……我們見過很多次,一起吃過飯……商哥有兩次先走的時候,你送我回過家……”
這便是我對陳彥清所有的印象了。
可他突然捏住了我的臉:“就只有這樣嗎?”
我不知道他突然生氣的原因是什麽,或許是因為不相信我?或許是因為我忘記了他?
我只不敢動,眼淚流得更兇了,不自覺就将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你好兇……”
我一說,陳彥清就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不甚熟練地替我擦眼淚:“……你……你花招太多了,我怕這次又是你在騙我的把戲……”
我花招太多?騙他?
我連大聲與他說話都不敢,竟然還敢這麽對他了?
“我們已經交往很久了,很快就滿三年了……”他看着我,“你真的一點點的印象都沒有了嗎?”
我瞪大了眼睛,一時間被震驚到眼淚都停了——我跟陳彥清交往?我們交往了快三年?我竟然會跟他是這樣的關系?
雖然昨天有個姓宋的女人是叫他哥哥又叫我嫂子的,但當時我整個人都不在狀态,也沒當回事,眼下聽着陳彥清親口正式地說出來,我反倒是更覺得自己像在做夢了。
“……我們?”我指指自己再看看他,滿臉的不敢置信。
“對,我們。”他篤定認真,“你是我的人。”
“……”
我怎麽可能會與陳彥清交往?我有好感的人明明是徐商才對啊。
雖然目前對徐商的感情也稱不上是喜歡與愛,可我确定徐商才是我喜歡的那類型——但就算不會跟徐商在一起,我也怎麽都不可能跟陳彥清在一起——他嚴肅死板,不茍言笑,冷漠傲慢,無論從哪個方面都不是我會接近的人。就像他現在看着我,就算他說的是我們在交往的過去,那口吻語氣,也好像是上司通知下級,只是知會我一聲叫我做好準備那種。
我不相信。
我連連搖頭,想說不可能,我不可能跟你交往。
可偷瞥到陳彥清的眼神,我又不敢了。
他好像會把我吃了似的。
不安地握住了自己的左手腕,被疼痛刺到,我才回想起來昨天被告知我割脈自殺了——于是我氣勢弱弱地問陳彥清:“……可我自殺,為什麽?”
陳彥清的表情變了,多了份無奈跟哀傷:“你任性。”
這就是我自殺的原因?
我任性?
還是我自己的錯?
“你自殺的前幾天我們大吵了一架,因為我忘了跟你的一個約定,要去辦別的事情。你不開心,罵了我很多壞話,怒斥我不準走,可我還是走了……”他的眼神有點閃爍躲避,“然後只過了兩三天,你就鬧自殺,其實回來那天我都在餐廳約好了位置準備跟你道歉的……可結果,再見時你已經在醫院了……你對自己太狠,割到了動脈,血流光了大半……你是好不容易才救回來,可昏迷了快半個月,怎麽都不肯醒……”
因為一個約定被遺忘就鬧自殺,聽着是挺任性。但我怎麽都不覺得自己會是做這樣事情的人,除非那是什麽非常重要的約定。
我想問陳彥清是什麽約定,可他沒有給我開口的機會。
他突然很溫柔地抱住我,聲音都哽咽了,小心翼翼地問我:“……其實都是我的錯,我不好,不該出爾反爾……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錯了,我天天盼着你快點醒……你好不容易醒的,別用失憶懲罰我啊,快點把一切都想起來好不好?”
陳彥清的懷抱很寬闊溫暖,可我不能适應。
我推開他,護住自己,很不認同地告訴他:“……你別這樣……”
他的眼神空了一秒,然後慢慢緩過來了,大概是想起了我已經失憶的現實,呼了口氣後才道:“好,我不這樣,我們慢慢來。”
我松了口氣,心想原來他也不是不能溝通的人。
可才低下了頭,又聽得他說道:“但不管你記得不記得,你都是我的人,這點是無法改變的。”
我一顫,覺得他好像別有深意,好像我做過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一樣。
我擡頭看他,他又恢複了先前的神情,仿佛剛才的溫柔深情沒有存在過。
他是個很複雜的人,我想。
我捉摸不透他。
況且現在的我的确是什麽都捉摸不透。
我問他:“……那我的爸爸媽媽呢?他們在哪裏?”
現在最惦記的,還是父母。
陳彥清頓了頓,告訴我:“他們自然在家。你自殺的事情還沒告訴他們,你爸爸心髒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難道想吓死他嗎?”
也是,爸爸的心髒不好,我當然知道。
松了口氣,我也需要時間準備,才能面對三年後的父母。
其實這時非常希望自己能從父母身上獲取些安慰,可還有理智,提醒着失憶了的我該怎麽做才能将這件事情可能會帶給他們的傷害降到最小。
我又問他:“……那我的貓呢?”
他一皺眉:“貓?”
他的神情好像我說了什麽奇怪的東西一樣,我也跟着皺眉:“對啊,我的鬧鬧啊,我養了四年的那只貓……不對,過了三年,它該有七歲了吧……它難道不在了嗎?”
鬧鬧是我剛上大學時從路邊撿回家的一只流浪貓,白色,鴛鴦眼,非常粘人,我對它也無比疼愛。
一想到鬧鬧有任何不在了的可能性,我一顆心都難受:“……難道鬧鬧真的不在了嗎?它還在嗎?你快告訴我啊?”
“在在在,當然在,我剛才沒反應過來。”陳彥清安撫我,“它好得很,在家作威作福,你從來待它最好。”
我安心了:“那就好,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