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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那晚我睡得很不安穩。

倒是沒有本以為中的失眠。

雖然我認定了這裏是陌生的環境,可身體好像很熟悉這裏,冷靜下來不久之後便入睡了,連布偶是什麽時候被我甩下床的都不知道。

我只是做噩夢。

夢到自己在令人窒息的水底。

起初水還清澈,但我在水底掙紮,苦苦吶喊,就算喊到聲嘶力竭,聲音也無法傳達到除了自己腦內以外的任何地方。漸漸地,水染上了可怖的紅,一層映着一層,一層蓋過一層,像血,除了這紅外,我再無法看到其他顏色。這還不是結束,直到紅色的水越來越厚重,想糊住了泥漿一樣,灌進了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耳朵,我的嘴巴,甚至我皮膚上任何一個張開的毛孔後——我才終于從這夢中逃開,醒了過來。

鬧鬧睡在離我很遠的地方,它不喜歡睡覺的時候倚在我身邊。

看到我從噩夢中醒來,它只是瞥了我一眼,疏遠得無情,又躺下繼續睡自己的了。

我一身冷汗,又怕又難受,心髒跳動很快,渾身都在顫抖。

大腦一片空白,感覺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虛構的。很想讓這樣的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身體就自己做出了動作,顫抖着手打開了床頭櫃子的抽屜,拿出一盒煙點了抽上。

淡淡的薄荷味。

莫名很安慰。

直到一根煙都快抽完了,我的呼吸終于平穩下來。

也是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件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竟然在抽煙?我竟然會抽煙?我竟然還記得這個床頭櫃裏放了香煙?

我是怎麽了?

我趕緊把這根煙滅了,然後颠颠撞撞地下床,去浴室刷牙洗臉。

結果一時忘了左手腕上的傷口還沒完全愈合,不能碰水。那時不知是心裏作用或其他,察覺水漸漸滲透紗布的時候,只覺得傷口很疼很疼。

突然就覺得自己所身處的場景是那麽恐怖。

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布置,陌生的自己陌生的身體。

我甚至不敢再擡頭看鏡子裏的自己,靠着牆壁慢慢坐下去了。

鬧鬧突然叫了一聲,令我心髒一緊。

是毛骨悚然的感覺。

連我最心愛的寵物都變得陌生了。

鬧鬧睡在床上,離我很遙遠,我看得到它偶爾晃動一下的尾巴。可它只是這麽躺着,沒有看我,似乎也不會有過來找我的打算。

——被噩夢驚醒的半夜,忽而開始疼痛的傷口,一個失憶的人,一只冷漠的貓。

我渾身的寒毛顫栗,害怕到不能自己,很想出去求助,哪怕是向陳彥清求救,我知道他就在隔壁。

可凝重冰涼又陰森的氣氛壓得我一動都不敢動,只能蜷縮在那一角落,瑟瑟發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去這一夜的,再醒來時,倒是發現自己又是在醫院了。

慶幸沒有再次失憶,只是因為我在冰涼的瓷磚上坐了半夜,着涼發燒了。

陳彥清好像還挺自責,見我醒來又埋怨我,問我為什麽好好的跑去浴室地上坐着。害他進去房間看到我不在的時候心髒差點停止,他以為我又自殺了。

我迷迷糊糊的,一時間也想不起來為什麽當時要坐在浴室,只記得自己做了噩夢:“……我做噩夢了……”

陳彥清撫着我的臉,語氣全然是認輸般的無奈:“……你啊……”

我的身體比我自認為的還要脆弱太多,發了燒,就渾身沒力。

陳彥清坐在我的床邊,抓着我的手。我頭一次聽到他的語氣帶着些讨好求饒的意味,像是在對我說,又像是沒有什麽意義的自言自語,他道:“……別再這樣對我了吧……”

我一時沒有聽清他說的是什麽,問:“你說什麽?”

他再擡頭,又是先前那副把什麽都不放在眼裏的冷酷模樣:“你一個人睡太危險了。”

是危險。

也記得當時的自己很害怕。

對陌生的一切都充滿了害怕。

所以我沒法用什麽文字反駁他,只是沉默地聽着。

我在醫院睡了一個白天,傍晚日落時分,身體終于有些恢複力氣了。量了□□溫,溫度也退下去了。再檢查了傷口,沒有化膿沒有發炎。

陳彥清親自開車帶我“回家”。

在車上,我很不自然。

因為空間變小,陳彥清帶給人的壓迫感就愈發強了,讓我不适應。

我偷偷看了幾下他的側臉,其實他很好看,英氣逼人,就是太兇了,騰騰兇氣蓋過了英氣。

好多問題我都還沒問過他,這會兒猶猶豫豫就開口問了,畢竟只記得三年前的事情了,我也想知道這三年內到底發生了些什麽。

我問:“……一直到我還記得的地方為止,我們好像也沒有什麽太大的接觸,為什麽後來……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呢?”

陳彥清似乎挺驚訝我會主動問起這些事情。我看着他的喉結動了動,回答我:“我喜歡你,問你能不能跟我交往,你答應了,我們就在一起了。”

“……”我心想這些就算你不說我也能猜出來啊,一點含金量都沒有,“……那我們是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

“忘了。”他回答地毫不猶豫,理所當然,“那麽久以前的事情哪裏還記得。”

“……”

“只記得很快就滿三年了啊……”似乎自嘲地笑了一下,“時間啊,過得很快……”

我被他一瞬間的情緒帶走,好像靈魂裏有一角被扣住了弦,不知為什麽問道:“那這三年裏你對我好嗎?”

陳彥清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很努力地想對你好,可我這脾氣,總是讓你也生氣。”

突然心裏有些泛酸。

因為我意識到可能陳彥清這三年裏對我不是那麽好,有些莫名地心疼自己。

“那我們吵架嗎?”

陳彥清又沉默了。

其實這些事情他大可以撒謊,畢竟我都遺忘。他可以将自己粉飾地非常深情完美,對我關懷無微不至,也許這樣我聽了心裏還挺開心安慰。

可他卻說:“……吵,經常吵,你生氣的時候還要動手打我呢……”

“……我對你動手?”我自然是不相信的,看着他,“……我打你?”

陳彥清笑了起來:“真的,你動手可兇了,我可打不過你。”

他又怎麽可能會打不過我,應該是讓着我吧。

于是我又問:“那我為什麽要動手打你?”

他不說:“多的去了,有時看煩我了,你就不高興了。”

我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聽他說的這麽遮掩,就更想知道個具體。

“我怎麽會動手呢?我不是這樣的人啊,到底是因為什麽事情?”

誰知陳彥清擺擺手,道:“真不能說。”

“為什麽不能說?”

“再說下去就是禁忌話題,少兒不宜了。”

“……”沒想到是這樣。

我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起來,懊惱自己不該問到底,把頭轉向了窗外,不再去看他。

見我沉默不語,陳彥清估計也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

我沒有看到他的臉,心底卻感覺得出來他此時是什麽樣的表情——這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刻骨熟悉,仿佛我生來就這麽了解他。

他的聲音傳過來:“……生氣了?”

其實不生氣,我何必為了這麽一件小事情置氣,況且我也沒力氣生氣。

陳彥清的聲音有些着急了:“……哎我就知道這話還不能說,剛才嘴一快就說出來了。”

腦海裏突然映過一些我本該緊緊抓住的東西,但速度太短,閃現過去,我就看不到了。

說實話,就算陳彥清現在表現得很親切近人,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他說的話。因為醒來那天他在醫院對我所做的事情我還清楚記得,而且他的脾氣總是一下雨一下晴,實在讓我捉摸不透。

“那天在醫院裏,叫我嫂子的人是你妹妹嗎?”

我還記得,她叫宋燦,雖然她跟陳彥清的姓氏不一樣,但看上去對我還挺不錯的樣子。

“宋燦嗎?”

“嗯。”

“對,是我妹妹。”

“她看上去好像比我要大?”

“是比你大兩歲。”

“但是我跟她之前很熟悉的樣子?”

“嗯,你們關系還不錯。”

“真奇怪,明明之前都沒見過她。”我随口又問,“那你弟弟呢?”

“……誰?”

一時之間想不起來陳彥清的弟弟叫什麽名字了。可我記得,他有個長相與他還挺相似的弟弟。之前還一起吃過飯兩三次。跟陳彥清不同,他弟弟就好相處多了。話多些,脾氣也再溫柔些,就算是我,也能好好地跟他說話,不會怯場。

可我就是想不起來他弟弟叫什麽名字了:“……就是,我記得有一起吃過飯……你們長得還挺像的……我想不起來叫什麽了……”

“……哦,是他啊……”

“嗯,那時他還開我玩笑叫我‘小梅花鹿’,你記得嗎?”大概是因為我姓陸,叫小陸跟小鹿諧音,所以從小就有人拿鹿開我玩笑,“他還教過我打牌……嗯,對……”

但陳彥清的表情卻突然沉下來了。

他好像很不喜歡我說起他弟弟的事,雖然沒有明說,但回答我的話變得言簡意赅,或者說冷漠起來:“他出國了,這幾年內都不會再回來了。”

我就不敢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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