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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如果我的大腦能再遲鈍一些就好了,這樣也許就不用去明白夏潔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可偏只聽了一句,我就懂了。

那瞬間可視之景都開始晃動。

心裏還有最後幾分清明。我拼命告訴自己,要冷靜要冷靜,要再問清楚夏潔的話是什麽意思。可心口就像突然被砸出一個大洞,把我整個人都往裏面吸進去。

我想去追夏潔,但愣過了幾秒,夏潔已經從我的視線裏消失。

我找手機,想給夏潔打電話,我想自己肯定還留着她的聯系方式。可打開通訊錄,裏面存的號碼寥寥無幾,并沒有夏潔。我都忘了,裏面的號碼已經被自殺的我全部删掉了。

我聽到陳彥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依依,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讓我在裏面好找……”

陳彥清……陳彥清……

我連忙轉身,抓住了他的衣袖。我是想問他的,我是想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我爸爸是不是出事了……可我開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就像個瘋子一樣,只發出啊啊的叫聲與哭聲。

“……你怎麽了?剛才發生什麽事了?”我這樣肯定吓壞了陳彥清,但我卻已經無法去注視他是什麽樣的表情。

我還是說不出清楚的話,又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剛才咽下去的美味點心,此時攪成一團後全部反了上來,我“哇”地一聲,蹲在地上吐了起來。

這便是我暈過去前的最後記憶。

長長的黑暗裏,我看到了很多跟爸爸相關的回憶。

我想自己是醒了,或者是內在的一個我已經有意識了。只是真正的我還不敢睜開眼睛面對現實,所以繼續待在漫長的黑暗裏不肯出來。

看到了好幾年以前的一件事情。

好像還是我在讀高中的時候。那時正是盛夏暑假,炎炎灼熱,我兼職後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多了。

媽媽看我滿頭大汗,給我盛飯擺筷,叫我吃飯。因為那時我們一家會在晚飯後出去附近的公園散步,所以爸爸就在旁邊等我。

可我吃完飯後,媽媽又給我盛了碗綠豆湯喝,還叫過來爸爸洗碗。

爸爸這就不樂意了,道:“叫你女兒洗。”

媽媽說:“依依白天很辛苦的,洗個碗而已,你洗。”

爸爸回答:“我白天也很辛苦啊,怎麽不見你這麽心疼我。”

“你都多大歲數了,說這話不害臊啊!”

“……”

爸爸哼了一聲,把自己關書房去了。

我那時還覺得他很小氣,又懶惰,連碗都不肯洗,非要叫我洗。可後來才知道,他其實是在吃我的醋。

偏偏我沒意識到,媽媽也不理他。我們兩個任由他鬧別扭,依舊自顧自出門散步了。

可還有一次,我下班的時候碰巧一陣大雨來襲。

爸爸給我發信息:要我來接你回家嗎?現在雨很大啊。

我:好好好,我今天忘記帶傘了。

爸爸:馬上出發了,請你稍等。

于是我稍等了五分鐘多,又忍不住問他:你到哪裏了?

沒想到爸爸是秒回:床上。

我:……

我:你是準備開床來接我嗎?

爸爸:馬上來了,再稍等一會兒。

可我考上研究生的時候,他最開心。一口氣買了很多很多的禮物給我,多到我媽都看不下去,說他是被破産星附身了。

如今,這個曾把我當珍當寶又總是愛吃我醋的爸爸,不見了。

他死了。

我在黑暗的夢裏因懷念過去而笑,也因想到現實而哭。

我反反複複,不停地埋怨陳彥清,怪他為什麽不把這件事情告訴我,如果他能早點告訴我,如果不像這樣一點一滴讓我誤會我爸還在,我就不必像現在這樣,是種突然墜入深淵的感覺。

但我也清楚,他只能隐瞞我。我昏迷了半個月才醒,還失憶了。當時不管是心理上還是身體上,我肯定更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我會崩潰的。

後來他是有機會告訴我,可我的狀态并不穩定,記憶又出現混亂,記得的東西跟現實并不一樣——如果在那個時期裏知道了,我會怎麽樣,誰都不清楚。

而且我媽竟然也配合了這出戲,隐瞞了我爸去世的消息。這不是陳彥清能說動她的,我想江渝在其中也出了不少力。

我相信他們這樣做更多是想保護我,不想看到我崩潰。

可這個消息,無論何時聽到,無論何種狀态聽到,我都還是會崩潰,不可避免的崩潰,絕望的崩潰。

只是這一切,逃不開躲不掉。

要自殺的是我,選擇失憶的是我,因此現在要承擔這一切後果的,還是我。

我在極度痛苦的狀态下睜開了眼。本以為自己又該進醫院了,結果還好,是在自己房間裏。

陳彥清在一邊看書,見我醒了,坐過來:“醒了?”

人還有點糊糊不清,我問他:“……我怎麽了?”

“……你好好的在路上吐了,還昏了過去,差點沒吓死我。不過好在什麽大事,醫生說你會吐是因為吃太多了,昏過去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說這可能跟你身體不舒服也有關系……怎麽樣,你現在好些了嗎?人還難受嗎?”

我咬了咬手指,用疼痛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睡了多久?”

“一下午了。”

那漫長到就像是百年的黑暗,原來只有一個下午那麽短暫嗎?

“我爸爸死了是嗎?”

“…………”

是我的語氣太冷靜了嗎?還是我的語氣太冷漠了?我說出這句話後,更驚訝的人反而成了陳彥清:“依依?你是不是記糊塗了?怎麽會這麽說?發生什麽事情了?是你又想到什麽事情了?還是誰跟你說了什麽?”

“如果是我自己想起來的話,你為了安慰我,是不是要說我是記錯了?”我看着他,前所未有的平靜,“是我無意中知道的。我在路上遇到了以前的一個朋友,她自然而然地講給我聽了。”

“……哪個朋友?”

“告訴你名字然後讓你去找她嗎?”

“……這件事……”

“你只要告訴我是或不是!”我大聲打斷了他,“這是不是真的!陳彥清,你不要騙我。”

“…………”陳彥清用手抹了把臉,無奈道,“……是……”

眼淚最終還是落了下來,我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心裏想的那麽堅強。

難怪從我醒來到現在,一次都沒有見到過我爸……難怪我就回了一次家,家裏給我的感覺會是那般冷清……難怪就算是新年,陳彥清也要找這樣那樣的理由不讓我回去……原來是我爸不在了……他真的不在了……

“……他是怎麽……”我說不出完整的話。

“……突發性腦溢血,睡夢裏去的,沒太痛苦……”

我睜大眼往上望,試圖不讓眼淚落得太兇,但沒任何用,淚腺已經不受自己控制。我還能清楚說出話,已經是很好了:“……我當時,是怎麽樣的……”

“……你很自責,你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為什麽?”

陳彥清沒說下去了:“……依依……”

從不肯落淚到忍不住不落淚,從無聲落淚到忍不住哭出聲,我靠在陳彥清肩上,放聲大哭。

陳彥一直抱着我沒松手,不斷輕撫我的背,卻并沒說什麽安慰我的話。因為他知道,言語也安慰不到我。

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到喉嚨都要冒煙,眼睛也流不出眼淚了,陳彥清卻莫名其妙來一句:“……還哭嗎?”

我哭到沒有力氣跟他生氣:“……”

他也很快意識到自己表達錯意思了:“我的意思是,你別哭了……”

“……我想去看看我媽……”這前後是個什麽過程,我媽肯定是最清楚的人。與其聽陳彥清的,這件事,我還是更相信我媽。

“……好……”反正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再隐瞞也沒有意義了,只是陳彥清說了句非常可疑的話,“那先給阿姨打個電話吧。”

我自己都佩服自己那一瞬的敏銳,我拉住他:“……打電話跟我媽穿口供是嗎?”

陳彥清的反應也很快:“我怎麽會跟你媽穿口供?你媽看到我就恨不得把我打成兩節,哪裏會給我說話的機會。我是叫你打電話。”

差點就上了他的套:“然後你就趁我打電話的時候給江渝發消息叫她趕緊跟我媽說?我媽是不聽你的話沒錯,但她還是會聽江渝的話吧?不然我媽怎麽會配合你們兩個向我隐瞞這件事情呢?”

這種事情被我當面說穿,陳彥清是死都不會承認的:“你想多了,不會這樣的。我就把手機放這,你等下就捏着它給你媽打電話,眼睛就盯着我。我保證什麽都不做,依依,別這麽懷疑我。”

然後我就真捏着陳彥清手機給我媽打電話了。

只是我給座機和手機都打了電話,卻沒有人接。

“可能出門了吧,晚點再打試試。”陳彥清這麽說。

可我覺得這只會夜長夢多:“我還是現在就過去找她,她不在家的話,我就在家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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