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雲煦病發時間不定, 發作持續時間卻有個大致範圍,通常最多三天高熱就會退去, 人自然而然醒來,但期間受的罪,非一般人所能想象, 昏迷身體反應都那樣,這要是清醒着……但凡想到這個問題之人都不由渾身一顫。
将人送回雲府安頓好, 并放尾随而來的流焰自由進出雲煦院落,雲骁立刻前往桂花巷去找葉辰商議暫借流焰兩三天事宜, 等大哥醒來再決定接受條件與否。雖然雲骁不認為他大哥會否決此提議,但就像葉辰所慮那樣, 的确需要大哥親自首肯, 才能皆大歡喜,而非不情不願。
結果葉辰并不在家,雲骁派人守在門口等, 方在臨近傍晚時分見到他,當即告知來意。
葉辰略一思索便應下,心想着, 快到飯點, 流焰該回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雲骁一行人還沒走出巷弄, 一道火紅色身影便朝這邊疾奔而來,不是流焰還能是誰?
雲骁聽茗瑞詳細說過流焰對雲煦的重要性,現在流焰離開雲府回到桂花巷, 那他大哥豈非又要遭大罪?當即返身回葉家,去看流焰所為何來,結果剛到院門口就見流焰正美滋滋地享用着晚飯。
雲骁一陣無語,難不成雲府提供的馬料不夠好,還是說流焰不肯吃其他人喂的食物?
不管何種情況,對雲煦來說都不是好事,雲骁卻一句話沒說,靜靜等候流焰吃飽喝足,想來以流焰對他大哥的看重,晚上應該能過去作陪?大概、或許、可能吧,他并不很确定,實在不行,只好再求辰叔一二,若流焰不肯離開,那他就想辦法把大哥搬過來安置在附近。
好的不靈壞的靈,雲骁擔憂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流焰用過晚飯後,就圍着葉辰轉悠,百般讨好,以期彌補白天放生葉辰的過失,一點離開跡象都沒有。
雲骁只得腆着臉上前。
葉辰自然沒有把流焰往外推的打算,既然它沒樂不思蜀,那他就沒必要多此一舉,直接讓雲骁把人送過來,不過客房除了一些舊家具舊鋪蓋,什麽都沒有,他不負責這些,讓他們自便。
雲骁豈會被這一點小麻煩擊倒,不用他說,跟他過來的随從便自覺自發開始收拾葉辰指定那間客房,順帶把院子包括廚房在內都清理幹淨。
一天後,雲煦腰酸背痛醒來,身上好些地方隐隐發痛,不由奇怪,問起緣由,得知前天他的遭遇後,滿臉黑線,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竟被一匹馬當成“心愛的玩具”咬來叼去,真是豈有此理!
待冷靜下來,怒火不再後,雲煦已沒了找流焰算賬的想法。他的身體他自己最清楚,随着年歲增長,病發時症狀越來越嚴重,從原來發作後還能保持清醒,到現在昏睡不醒,不過短短幾年間。近期醒來更是回回全身乏力,形容疲憊憔悴,現在他居然感受到了力量,起碼靠自身下床行動絲毫不成問題,而且比前幾次更早醒來,這才過去一天多……
與之相比,流焰對他“不敬”行為就可以忽略不計。雲煦常年飽受熱症折磨,哪怕早先性情疏朗,現在多少有些沉郁,卻也知道好賴,不會是非不分,但該說的還是要說,以免下回他發病,流焰還把他當成所有物拖去找它主人,那場面簡直不忍卒睹。
得知雲煦蘇醒,雲骁立即趕來,兩兄弟關起門來談了許久,等門一開,雲骁臨走時,把大多數伺候雲煦仆從都帶走,只留下茗瑞幾個貼身侍仆。
雲煦一醒,流焰對他的熱情就呈瀑布式下跌,不過相較于其他人,它還是更喜歡靠近雲煦,當然,同它對葉辰态度沒法比。
見流焰對雲煦熱情減退,恰好此時雲骁過來,葉辰心知這兩兄弟有話要談,索性帶着流焰出門逛游。
等轉回時,雲骁已不在,雲煦卻沒走,葉辰頓時心中了然。
葉辰:“決定好了?”
“嗯。”雲煦決定搏一把,不采取任何行動,他的人生已經可以預計,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把未來壓在葉辰上面。
不就是北荒葉家有難時需要他出手嗎?先不說這種情況出現可能性有多高,光其中代表的意味,就足夠讓他無視他将付出的代價。
葉辰目光直視雲煦,見他态度堅決,旋即收回視線,道:“現在你有兩個選擇,一就是多跟流焰相處,不保證治愈,緩解病症想來不成問題。二嗎,原先條件不變,大概有八~九成把握能解決你身上問題,只是需要動用大筆銀錢,以你們兄弟倆的身家只怕出不起,我可以代付,但在這筆錢還清前,你暫時要為葉家服務。”
雲煦眼中出現掙紮。
見狀,葉辰不由失笑,道:“放心,不會讓你做令你難堪之事,你無需幹別的,就是原本條件放寬,不再是葉家有難時再出手,平常清理野獸、有什麽護送任務等可能需要請你出面。”
雲煦神情一松,他想要擺脫熱症折磨,最好還能獲取高強身手不假,但這不是以喪失尊嚴來換取,還好,事情并未到這等地步,只是這些的話,他完全可以接受。
看到這,毋須雲煦開口,葉辰已知道對方怎麽選擇,事情後續發展也證明他的猜測沒錯,雲煦選了後者。
事情談妥後,雲煦準備離開,葉辰沉吟片刻,道:“你身上有新近才佩戴之物?”
雲煦一怔,點了點頭,不解地望着葉辰。
“那是個好東西,收好了,別落人眼中。”葉辰好心出言提點,順帶又說了一句,“跟流焰相處時最好把那東西摘了,或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雲煦面露遲疑之色,想了下,毫不避諱,當着葉辰的面便将前陣子無意間拾到的一枚陰陽魚挂飾取下。
葉辰還沒說什麽,流焰先蹬蹬蹬跑過來湊熱鬧,要不是房門關着,說不定它會直接沖進房。
雲煦再次把挂飾安回去,門外流焰踱了幾圈,神情迷茫離開,再拿下,流焰又跑回來……
雲煦又驚又喜,謝過葉辰後匆匆離開。他會佩戴陰陽魚挂飾,只因合眼緣,沒別的原因,豈料這不起眼的小東西,竟是一樣寶物,他還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若非葉辰提起,豈不是要錯過?畢竟喜歡可能只是一時,等他厭棄時,也就是他與其失之交臂之時,而且因他不在意,随意擺放,說不定反而遭來禍事。
陰陽魚挂飾取下一瞬間,濃郁的火元體氣息撲面而來,葉辰瞬間了然,除非他運氣好到讓老天都嫉妒的程度,極為罕見的火元體一下被他碰上兩個,否則這人當是他帶着源靈脈返回北荒途中所遇那位。
清楚這一點後,葉辰敢肯定,試煉塔必然能解決困擾雲煦多年的熱症,并站上常人難以想象的高度。
這倒也罷了,以兩家關系,葉辰不可能把雲煦納為己用,頂多就是像他之前所提要求那樣進行合作。
讓他心中為之一喜的是流焰,它對火元體如此敏感,哪怕有陰陽魚挂飾掩蓋氣息,都還能隐約感受到,可見流焰在吞食陸行兇獸王石之後,本身天資必然不差,很可能跟雲煦不相上下,這對葉辰來說可是大好消息,不但有助于他,還能讓他放心讓流焰四處晃蕩,而不用擔心它輕易就出事。
流焰此時卻在院子裏生悶氣,這兩天它都快被玩壞了,老是出現莫名其妙的事情,弄得它一頭霧水,腦袋懵懵的。就像剛剛,它明明感覺到好聞氣息,轉瞬又消失,随後再出現,繼而又不見……它一會欣喜,一會失落,情緒起起伏伏,那叫一個難受。
葉辰出門就看到流焰垂着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不清楚流焰這是怎麽了,但他有應對之法,每當流焰心情低落時,哄一哄,再不然喂它點好吃的,準能讓它忘卻煩惱,喜笑顏開。
這次葉辰也這麽幹,不過拿的不再是碧靈谷、碧雲果,而是火焰果。
流焰瞬間擡頭,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直直盯着葉辰手中果子不放,反應比以前喂它其他食物時要大上許多。
葉辰手一揚,火焰果便脫手而去。
流焰蹬地一躍,輕松将其叼在嘴中,咔吧咔吧開始歡快啃食。
葉辰心情不錯,看來流焰在吸收陸行兇獸王石之後,體質真的變了。
人大多五行俱全,獸也一樣,只不過修煉方式不同,像火焰果對五行俱全的火元力天賦者就沒那麽大吸引力,頂多就是偏好罷了。
流焰表現出來的渴望明顯超出這條界限,獸類沒有火元體一說,但類似體質不少,流焰很可能就是其中一種,在沒有功法限制下,前途不可限量。
葉辰原還想着借一把流焰的光,沒想到雲煦兄弟倆如此果決,寧可付出更大代價,也不願貪便宜去賭流焰可能給雲煦帶來的那一絲希望,看來他不出點血不行,不免有些遺憾。
稍後,葉辰陷入發散思維中,流焰親近火元體,那熾焰呢?
流焰跟熾焰之間打打鬧鬧,感情不錯,卻從未有過如此黏糊舉動,極大可能雙方不是同一體質。既然流焰對火元體有感應,那熾焰只怕也對特定體質者有反應。
流焰能操縱火元力飛翔,熾焰現在如何葉辰不清楚,但就先前所知,它不是在速度上有絕佳天賦,就是擁有類似縮地成寸神通。前者也就罷了,若是後者,那未來還真不可估量。
想到這,葉辰不由把視線落在乾坤珠上。他記得儲藏室中還收有幾塊陸行兇獸王石,這些天過去,流焰早就恢複平靜,情緒沒有一絲異常,要是再喂幾塊,那……
最終,葉辰忍住誘惑,沒有立刻采取行動,保險起見,還是等等再說。
與此同時,鎮北府鄞縣地方守軍駐地。
“怎麽回事?”肖瑾琰面沉似水,目光淩厲掃過在座諸位。
衆将皆怒不可遏,其中幾個憤怒之餘,垂頭喪氣,一臉懊惱,恨不能回到幾個時辰前。
鎮北府境內首次出現遺跡,卻愣是被人捷足先登,實在令人洩氣。若是運氣欠佳,被人先一步發現也就罷了,事實卻非如此,他們最先得到消息,正集結人手時,不想消息洩露,等大部隊趕到,遺跡已被人挖掘搬空,迎接他們的只有幾個橫躺在地上的留守人員。
這對鎮北軍而言,打擊不可謂不大。
也是,在此之前,除開先前兇獸入侵這個突然變故外,鎮北軍一直無往不利,從沒出現過如此大纰漏,更別提還在自己轄區內,激憤過後,冷靜下來一想,衆将不由後背直冒汗。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重要的是以最快速度找出導致如此糟糕局面形成的環節,自責懊悔過後,衆将開始自查,相互對證過後,竟沒發現一絲問題。
氣氛不由變得凝重。
先前他們還以為是出了叛徒內奸,結果卻并不是,所有涉事相關人員都無可疑之處。衆人面面相觑,難不成真不是他們的問題,而是機緣巧合,對方趕在他們進行人手調度時發現遺跡,并打了個時間差?
這個想法剛起,就被在座諸位否決。
連鎮北軍都需要調集人手才能行事,鎮北府境內還有哪個勢力有這個本事在這麽短時間內做到這些?
沒有,一個都沒有。
若是外來勢力……那這裏面潛藏的問題只怕更大。
這一刻,衆将心思不定,他們開始懷疑,鎮北府真在他們掌控之內?
“石将軍,将所有涉事人員都看管起來,包括這幾天他們接觸之人,将領不限制行動,但不得出這座院落。”
“末将遵令。”石将軍當即奉命而行,轉頭對牽扯進此事相關将領道,“諸位,委屈你們幾天,事後可別找本将麻煩。”
肖瑾琰一臉黑線,卻也沒斥責,石将軍這話一出,立刻沖淡原先凝重氣氛,把衆将從驚悸中拉回神。
在場諸人并非全部涉事,像石将軍他就是在事發後才獲悉此事,石小将更是遠在邊關,不用避嫌,負責處理此事正合适。
發生這麽大事情,涉事将領對暫時遭到軟禁對待并無不滿,此事不解決,以後還怎麽領軍,到時候同袍間哪還有信任,一有風吹草動就疑神疑鬼,不用外敵入侵,鎮北軍自己估計就能把自己玩完。
鎮北軍辦事速度一如既往迅捷,不出一天,不光涉事成員盡數被拘,就連第一輪訊問結果也呈現在肖瑾琰面前。
把所有供詞閱看完畢,肖瑾琰眸光一暗,沒有任何異常,這就是最大的異常。擱以前,他可能會因此煩惱,思維走進死胡同出不來,現在,忍不住往修煉一途上想。
從對方行事來看,顯然是有備而來,絕不會是恰巧路過,發現有遺跡,随後動心打主意,最後竟還成功了。
據此,肖瑾琰推斷,消息必然從他們內部洩露,但要想做得如此人不知鬼不覺,讓人找不出涉事人員半點可疑之處,這就非一般手段可以辦到,他能想到的也只有魂修高手,單純元修不具備此等能力。
葉辰身影不期然浮現眼前,肖瑾琰搖了搖頭,将其從腦海中甩離,不可能是他,那會是誰呢?還是說他想岔了,還有另外手段能辦到?
驀然,肖瑾琰腦海中閃過母親被人替代一事,當初葉辰就是從一些不起眼的小道消息中總結分析而得,抛開其中不可或缺的運氣成分,情報分析能力至關重要。
事後,肖瑾琰曾派人追查打探,當一堆亂七八糟,風馬牛不相及的瑣碎信息擺在面前,起初他只覺得眼花缭亂,什麽都沒發現,當沉下心來,從結果倒推過程,還真讓他反推出最初那一根根淩亂線頭。
想到這,肖瑾琰眼睛一亮。他或許沒有葉辰那樣強大的情報分析能力,但由果及因,難度就會降低不止一籌,他可以試下在有人施了手段從涉事人員中獲取情報這個前提下反推,沒準能有所突破。
想到就做,肖瑾琰再次拿起訊問結果仔細翻看。
最先發現遺跡的是鄞縣守軍,雖說不像鎮北軍管得那麽嚴,但也不能随意進出,這就将洩漏消息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這種情況下都被人得手,暗線估計就埋在鄞縣守軍或鎮北軍中,興許兩者都有,僅這還不夠,必須要有足夠援手。
未遭破壞前遺跡肖瑾琰不曾目睹,但有部下呈上來的報告,普通人除非用大量人命去填,否則無法進入,必須要有修士開道。
本來從遺跡痕跡着手就能判斷出大體人數和實力,可惜,遺跡被破壞得厲害,壓根無法靠這分辨,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是要麽有少量高人出手,以少則一人,多則數人搞定這一切,要麽大隊修士合力為之。
這個結論有等于沒有。
不過無論哪種情況,排除巧合前提,這裏很可能設有駐點。
肖瑾琰眼睛微微眯起。
鄞縣不是什麽交通要道,資源一般,經濟一般,唯一值得稱道的一點是這裏靠近鎮北府南端,同周圍幾個州府相距都不遠,騎馬快則一日,慢則兩三日就能抵達。
思及此,肖瑾琰立即着人去查遺跡出現到遭破壞前後鄞縣各地出入記錄,安全起見,派遣修士壓陣,其中就包括魂修。
很快,消息彙總到肖瑾琰手中,再結合涉事人員供詞,反複推敲後,總算讓他發現幾處破綻。
結果再次訊問,得到的供詞與之前一般無二。
将人帶下去後,石将軍皺了皺眉:“要不動刑?”
肖瑾琰沉默片刻後道:“先不忙,讓軍中魂修盯着他們。”
不久,新一份報告出現在肖瑾琰案頭,魂修盯了一陣,得出結論,那幾人行止正常,沒有任何心虛異常之處。
肖瑾琰屈指輕擊桌面,那為何這幾人在這期間都去過偏僻地方?
單獨看,這沒任何問題,軍營人口再密集,也有僻靜少去之地,訓練之餘到這些地方清靜一下再正常不過。但放在眼下這種特殊時候,更巧的是,這之後不久就有一撥人離開鄞縣城之後再未出現,這就不得不讓人深思。
肖瑾琰沉吟許久,拿出傳訊符發出一道消息。
一天後,賀覃走加急通道風塵仆仆趕來:“将軍,您找我來是?”
肖瑾琰沒有直入正題,而是讓人帶他下去休息。
走加急通道過來,哪怕賀覃是修士也夠嗆,更何況他元力天賦平平,擅長的是魂力,吃點東西再緩緩神非常有必要。
賀覃沒有推辭,肖瑾琰不提還好,一說起這事,疲憊便如潮水般襲至,這種精神狀态下确實不好辦事。
不過賀覃也沒真倒頭就睡,吃飽喝足再小憩片刻,他立刻去見肖瑾琰。
這回肖瑾琰沒有拒絕,直接道明請他過來的緣由,末了道:“事情就是這樣,你看看有沒有辦法确定這些人身上是否被人動了手腳。”
賀覃神色嚴峻,他是鎮北軍目前魂力天賦最高者,憑借軍功,有幸修習了一門術法,學至大成可以看清魂力元力一類使用軌跡,可惜他現在只學了個皮毛,最多只能發現近期是否有人對他們動用過修士力量,再多便不能。
賀覃也沒白來,起碼經他觀察後确定涉事人員中有幾個确實遭了人暗算,肖瑾琰重點圈出那幾人泰半都在列。
找到症結所在,衆人卻束手無策。
修士手段神秘莫測,非普通人所能觸及,而鎮北軍修士魂力這方面上顯然不占優勢。這跟鎮北軍選拔戰士條件有關,一幹将士大多身強體壯,元力天賦明顯超出均值,魂力天賦則偏低。
肖瑾琰眉心微微蹙起,葉辰身體素質強過鎮北軍大半将士,為何他魂力天賦就如此之高,難道這次又非得請他出馬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