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輕語...
半分鐘前,江以蒲站在落地窗前。
可見的視野裏,周喬見他手指搭在領帶上,略顯粗暴地扯松了領口,随即唇邊漾起一絲笑意。
她傻傻地望着他。
不知道幫他打了多少回商業勝仗,都沒見他這麽笑過。最多就是你看他笑,眼睛裏還是冷冷淡淡的,沒什麽溫度,可此時陽光倒映在他眼底,好像一切死氣沉沉的東西都流動了起來。
他仿佛變了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各部門就位,餘馥在洗手間整理完妝容,鎮定自若地走到會議室,環視一圈,挑了空下來的“二副位”,江莯以下,正對江以蒲。
這算是“輕語”聯合部門的第一次正式會議,為了替她撐場面,總經理親自坐鎮不說,執行主編也若無其事地攤開了雜志,旁邊還多了一個咬着棒棒糖,看着像未成年的“黑貓警長”。
最主要的是,這位剛從國外回來的頂級調香師氣場那叫一個強大。年三十的董事會議雖然已經有所耳聞,但沒有親眼看到,就始終無法把度假村年會當夜美麗性感的女人和侃侃而談,比肩談判官一樣熟練沉穩的女強人聯系到一起,直到此時此刻——
負責統籌各項業務的新部門經理叫李發才,人稱“財哥”,是一個年近四旬的地中海胖子,在ML屬于老油條的角色,混了多年,不求業務上進,但求小命安生。
這回也不知道是誰把他推了出來。
財哥的小眯眯眼在會議室裏小心翼翼地逡巡一遍,兜着額頭的冷汗站起來自我介紹。
嚴格說來,餘馥并不負責除了研發香水以外任何關于市場推動的業務,但對于香水包裝,瓶身設計等這些直接影響香水本身效果的重要因子,只要是在能力範圍內,她還是想介入其中做到最好。
簡單地認識後,設計部門交出了幾張包裝、瓶身設計圖。
餘馥看了一眼,沒說什麽,把圖紙推給江莯。
江莯展開一看,眼珠子瞬間瞪大,毫不客氣地大罵道:“這畫的都是什麽鬼東西?給香萘爾5號穿一件東北大碎花襖就是個性了?來,我這位子讓給你坐,你倒是去賣賣看,看有誰能買你的香水!能有一點點藝術美感不?知不知道什麽叫做玻璃質感?”
他是狂熱瓶子收集控,自然有他的眼光和美學價值,并且水準還不是一般的高。
在紐約餘馥就已經見識過了,直接把對瓶身設計的話語權交給了他。
罵完一通後,設計部門灰溜溜地低下頭。
因為是首款主打,外包裝也要花點心思,這就需要市場部和設計部來對接了。餘馥聽出來其中一個女孩的聲音,果然就是在洗手間裏信誓旦旦說要跟她學習狐媚功夫的女孩。
瞥了眼她的工作牌,顧小小。
餘馥将視線定在她身上,財哥正不知道怎麽接茬呢,一下人精得不行,直接敲敲桌面,示意顧小小來談談包裝想法。
顧小小知道餘馥想刁難她,暗自咬咬牙,把她準備的PPT打開,羅列的都是市場上近幾年最受歡迎的香水包裝,有的迎合了同品牌包包的色系與樣式,有的限量發行專門為節日打造,有的是和熱門影視基地卡通人物達成了合作。
話沒說完,“黑貓警長”摘下頭頂的帽子,直接蓋棺定論一個字:“俗。”
餘馥當即樂了。
顧小小被駁了面子,臉上頓時有些挂不住,反問道:“我這些都是根據市場反饋的數據來的,定位絕對精準,你憑什麽說我的想法俗?”
“十年前的市場數據還差不多。”周喬咬了下棒棒糖,還剩一半,丢掉太可惜了。
她眨眨眼,望向對面的餘馥,用眼神直接示意她。
不要在桌子底下用高跟鞋勾江以蒲的西褲。
餘馥依舊是笑,看着小姑娘倒覺得有趣,尤其是正面杠顧小小的時候,和她今天cosplay的黑貓警長氣質如出一轍!她的嘴角要忍不住飛揚起來。
周喬神色一緩。
對她笑,應該是個好人?
算了,還是先搞那個兇的女人。
于是周喬把剩下的一半棒棒糖塞到江莯手裏,從包裏取出平板,投影到幕牆上。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除了江家兄弟之外,剩下的物種都見證了一回什麽叫做頂級數據集成大師。
最後看向顧小小的眼光都變成了同情。
真不能怪人家說你俗。
你是真的俗。
有了周喬的數據基礎,設計部有了新的方向,約定一周後例會交成果,餘馥在財哥發表完一系列動員感想後,指着顧小小說:“下周我要看到輕語市場推廣的具體可行性方案,希望這一回不再是十年前的老case。如果還不行,你就回原部門繼續當花瓶,反正工作時間上個洗手間十幾二十分鐘也不要緊。”
聲音壓低了,餘馥附在她耳畔道,“小妹妹,講個道理,這年頭要想做一個成功的狐貍|精,沒本事可不行。”
她半靠在會議桌上,旁人不知道她說了什麽,只看到顧小小的臉色變了幾變,由青到紅,由紅到青,最後含着眼淚奪門而出。
而餘馥從頭到尾擺弄着桌上的筆,沒什麽表情。
財哥迅速地出了門。
惹不起惹不起。
這行事作風也太吓人了。
幾個組員開了小團體會,建了個群,商量半天要不要把餘馥拉進來。問到財哥,財哥說他沒有餘馥的聯系方式,組員紛紛:財哥,你要不要這麽膽小?
財哥:你行你上。
衆人默。後來過了很久才把餘馥拉進來,給她一個美名“大哥的女人”。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會議廳內,等人都出去了,江以蒲才走過來,挑着下巴端詳她的臉色:“這回出氣了?”
“我像是這麽幼稚的人嗎?”
她對顧小小放狠話,才不是為了報仇發洩。被人議論算什麽?她早就刀槍不入了,只是生氣這些所謂各部門的精英,業務水平竟然這麽差?
究竟是真的差,還是為了給她下馬威?
不管出于哪一點,她都得讓他們認識到自己做事情的态度,在自主品牌的項目上,是絕對不可以存在一絲懈怠的,她輸不起,同樣ML也是。
“只要把輕語做得好,随便他們怎麽說,我才不在意。”
餘馥輕輕哼了聲,再看他一副看好戲的姿态,揪着他的領帶把他拽到跟前來。
“你知道他們在洗手間說你什麽嗎?”
“什麽?”
“人面獸心啊。”餘馥善意地拍拍他的胸口,“江主編,您偉岸光輝的形象怕是不保。”
江以蒲笑笑,指腹落在她面頰上,有意無意地摩挲了兩下。
“是我,還是你?”
“當然是你啦,我就一個空降兵,有什麽形象可言。”餘馥有點心虛。
“是嗎?”
“當然。”
餘馥硬着頭皮,沒肯承認自己“那方面需求比較大”又或者“狐媚功夫厲害”之類的言論,擺着臉故作鎮定,“還不都是你這張臉禍害的。”
說完,便見江以蒲俯下身來,将嘴角的傷口遞到眼前來,似笑非笑,一臉邪氣。
“小野貓,你再禍害一下試試看?”
一股熱血沖到頭頂!
他只是捏着她的腰,揉來揉去,眼神有那麽一點危險,聲音有那麽一點誘惑,她好像就……濕了。
餘馥又羞又燥,拍打着他的肩:“江以蒲,你、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簡直瘋了。
她悶頭沖出去,拎着小包一聲招呼沒來得及跟習盼打,就躲進了電梯。空蕩蕩的會議室裏,江以蒲盯着被她弄得皺巴巴的褲腳,還有散到不成樣子的領帶,忽然暴躁地捶了下桌面。
“哐”的一聲。
又失控了。
還直接把某人吓跑了。
接下來的幾天,餘馥一直待在實驗室裏。
這是一個大數據時代,可以從數據裏看到很多東西,最終餘馥發現,“沉湎”所面向的國內市場,形勢并不樂觀。
這不是香水本身的錯,而是市場環境的問題。
就好比油漆工這一類人群吧,在國外,你可以讓一個電器工人,水煤工人,又或者收送廢品垃圾的業務員塗抹香水,他們對香水更多是一個發自內心接受并且喜歡的态度,因為香水在國外市場已近成熟體系,可對于國內這部分人群而言,他們的想法往往是:費錢,沒有用,無法掩蓋氣味,到最後還變成了吃力不讨好。
所以根本上,他們就沒有買香水取悅自己的意識。
任何一款香水,你使用它,就得尊重它。或許你有掩蓋身上某些氣味的特殊想法,但你的挑選,本質上必須迎合你的鼻子。
只有你喜歡了,它才能發揮你想要的效果。
餘馥和周喬說:“香水的配方要根據時間環境來做調整,适應自然變化,就像調制威士忌,要達到特定的質量,是一項高級藝術。可現在的問題,再高級的藝術投放到市場,也必須經受市場的考驗,數據的見證。”
她一旦心情不好,就愛和人講香水。從制作工藝講到複刻作品,從發展史要藝術鑒賞。
實驗室裏萃取和水蒸氣蒸餾兩項最關鍵工作的人才都不同程度受到過她的“熏陶”,最後餘馥還是抱着一瓶酒灰溜溜地躲進了她的小休息室。
威士忌是她自己從國外運回來的,整整一箱,每一瓶都是新作品面世之後她腦子一熱買的,價格高昂,平時舍不得開,以至于到如今都無人同她分享。
她其實有點難受。
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有一次,尤其是今年和江以蒲在一起後,那種抗拒的,又渴望的,連帶着羞恥的感覺就更強烈了。
她母親是個作家。
奠定她和程如之間友情的一個基礎,就是她和她母親都是作家。認識程如後,她問過她為什麽喜愛寫作?是喜愛那種在文字裏放縱的感覺嗎?
會不會把那種感覺帶到現實中來?
程如很坦誠,承認她在現實中放縱,但她在作品裏很克制。一個人大多只能全心全意投身于一個領域,她克制自己很久,所以需要另外一種形式的發洩。
不過也看人,餘馥在香水領域就很投入,但她可以不需要性。
關于她爸媽之間的事,現在去追究所以然也已經沒有必要了。
她記得出國之前爸媽就已經分居很多年,或許大伯母說得對,從始至終她母親都沒有愛過她父親吧?又或者,愛到一定程度消亡,她不得不尋覓其他的刺激。
也因此,她經常和他爸吵架。最狠的一次,她記得她毫無羞恥心的罵他“無能”,一個男人無法給一個女人幸福,不是無能是什麽?
她必須承認,那個時候的“無能”,指的更多是身體方面。
當時她還沒成年,腦子也不活泛,被人一挑唆就什麽都忘了,說的話大多是從長輩那裏聽來的,一時糊塗,再加上對感情的事一知半解,胡亂攪合在一起,根本沒想過傷害有多深。
後來她爸才開始酗酒,每回喝多了就打罵她,她脾氣很差,也仗着有老太太護着,回不過手就逃,逃不過就罵。
整天雞飛狗跳,恨得不行。
現在想想,她可真毒,詛咒爸爸那方面不行,難怪被揍。
——
餘馥爬上小閣樓,推開半落的透明天窗,把威士忌拎上來,望着明亮深邃的星空,長長地嘆了聲氣。
後天就是他們的忌日了。
真沒臉去見他們。
再加上市場環境的壓力,她開始懷疑這個時候推出“沉湎”,打造自主品牌,是不是錯誤的決定?或許她不應該拉江以蒲入夥?
這麽想着,心裏越來越難過。
從踏入這個圈子的第一天起,就是她一個人的戰場,天不怕地不怕,沒什麽可輸的,再差也差不過那時候的“孤軍奮戰”。
可如今她身邊有了朋友,回歸了家,還愛上一個男人,卻覺得更辛苦了。
那麽那麽癡迷香水,那麽那麽自信成熟,那麽那麽渴望開墾一片土地的她,從不會踟蹰不前,猶豫不決,此刻卻好擔心辜負他。
遠處一大片花田,有小小的螢光在閃爍。
餘馥喝得左搖右晃,差點從天窗摔下來,急急忙忙抓住了扶梯,整個人趴在半懸空的屋檐上。
她沒有看到,在身後沙發上,被調成靜音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震動……
作者有話要說:江以蒲:小野貓,再動一下試試看。
餘馥:不敢了不敢了,嗷嗚~
看了一下評論,一天都在小江哈哈哈哈,一天都在小香複哈哈哈哈,我可真是個雨露均沾的好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