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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流星的尾巴...

“廖以忱想接劉導的戲,讓你來作陪,你還看不清他到底什麽人嗎?餘漪,你以前不是很精明嗎?怎麽現在蠢成這樣!”

“你情我願的事,有什麽蠢不蠢的。”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照照鏡子,看一看你現在的樣子!”

……

餘馥甩上門,掌心一陣陣痛。胸口起伏着,她背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過了一會兒,聽到身後洗手間裏傳來哭聲。

先還小聲啜泣着,到最後慢慢變成嚎啕大哭。

她自認并無同情餘漪的善心,可不知為何眼睛還是酸脹,算了算時間,餘漪追逐廖以忱也有十年了。

在這個世上,是否有人這樣追逐着她?

聽到腳步聲,她擡頭望去,見江以蒲站在不遠處的花架下。

因為拉架處理糾紛,袖扣都解了開來,衣領也被弄得起了褶皺,僅這一件單薄的襯衫,根本無法阻擋洗手間風口的寒冷,他卻好像沒事人一樣,清隽的面孔一派平靜,臂彎搭着她的外套。

想到怕她受涼,自己卻渾然不顧。不知道為什麽,一滴淚徑自滑落。

她仔細地回想,似乎他總是以這樣沉默的,不經意的方式,在一個角落裏默默地等待她,以至于她總是忽略太多。

等餘漪的助理尋過來,餘馥簡單交代了兩句之後,便挽着江以蒲的手走了。

下到車庫,找到他的車,她拉住他的手不讓他去駕駛座,直接跟着他爬進車後座。一直到這時,情緒才統統不受控制地發洩出來,她抱住他很久不肯松手。

“上學的時候我覺得她很聰明,小算計一堆,總能讨好家裏的長輩,讓同學老師都很喜歡她,而我總是惹人讨厭的那個,可你看看她現在,最起碼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嗎?要為了一個男人把自己放到這麽低。”

她眼睛閃爍着,使她的眸子蒙上一層透明的光。她這樣朦胧地看着他,他的心也跟着震顫,甚至痛了起來。

“你在為她難過?”

“有一點,但真正讓我難過的不是她。”

她伸手撫他的臉,滾燙的唇落下來,烙印在他的眼睛上,竟帶着一絲洶湧的濕潤,“我只是因為你,因為你。”

江以蒲被動承受着她的吻,能感受到她的急亂,毫無章法地碾着他的眼睛,他的鼻梁,到他的嘴唇。

仿若一個暴雨夜,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濕冷,在此刻降臨到他心頭。他托着她的後腦回應着,單手撫着她的背,将她的節奏由急帶緩,拿回主動權,輕柔地吻她。

餘馥更忍不住了。

在四下無人的停車場,完全黑暗的車內,她要像是長在他身上似的,緊緊地貼着他,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必須面對她。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變得有許多不确定和害怕。

“你喜歡我很久很久,是不是?”

江以蒲眉心一跳。

“是不是?”她執着地問。

“你……”

“我覺得我好失職,我一直以為你最多是欣賞一個出色的調香師,至少也是愛慕一個美麗的女人,哪怕我的位置只在二者之間,也夠你喜歡我好久了。可我明明知道你早就見過我,但是我……我太軟弱了,我不敢把你往深情的方向想,我怕自己承受不起。”

父母破碎的婚姻對她影響很深,深到很長一段時間,她根本不想面對異性的一絲好感。轉瞬即逝的美好,即使再美好,也終究會離她而去。

她和程如說過,她是一個看重結果的人。為了這個結果,她可以忽略過程。

在最初認識他時,她沒有想過結果,所以她早就做好了随時抽身的準備,露水情緣,利益交換。後來,後來她努力說服自己試一試,嘗試相信江以蒲這個人,于是她弱化了過程裏的許多細節,她在努力走向一個平穩的,有結果的将來。

直到今天。

當她沖進隔壁包廂,看到餘漪的衣服幾乎無法蔽體,而江莯正将兩個中年老男人按在地上打時,一股惡心感沖上心頭,身體的反應要比頭腦更快,直接令她彎下腰作嘔,他及時撫順她的後背,替她遮住眼睛。

就在那個瞬間,她感受到他指間的粗粝,感受到他細心呵護的背後無數掩藏于心的深情。

“在離開洗手間前,餘漪和我說了一段話,她問我是不是覺得她很可憐?愛廖以忱愛到那樣卑微的地步,他卻只把她往火坑裏送。我說不出心裏的感受,可憐也不盡然,我只是覺得她好傻。”

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她覺得餘漪好傻,可一想在當局者中,她又何嘗能比得過餘漪勇敢?餘漪把自己撞得四分五裂,終于看清一個男人的面目。

而她呢?

她只是和他在一起,卻什麽都不做,如何看到他的用情?

她比廖以忱好到哪裏去。

“對不起,對不起。”她把臉埋在他的脖子裏,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太自私了,對不起,我因為家裏的事,總是很逃避你的感情。我只是知道,我還不夠愛你。”

江以蒲撫着她的後腦,柔軟的絨毛在他掌心裏攪成一團,是麻是癢,是一片片心悸,可他的胸口卻無端地陣痛起來。

比先前的痛要更猛烈。

把餘馥安撫下來,哄了很久她才睡着。江以蒲關上卧室的門,身子一個抖動,幾乎摔倒,他穩住心神,亦步亦趨地往書房走去。

書閣最頂,時間年輪往前推移,那些塵封的相冊裏,是他用特殊方式保留的對“氣味”的記憶。

她不會想要看到那些“方式”。

……

餘馥睡到半夜,隐隐約約聽見“哐哐”的聲響,到一半的夢境生生被砍斷,她揉了下作痛的腦袋,穿上拖鞋,循聲來到書房門口。

門半合着,沒有欽實,有亮光從門縫裏滲出。餘馥輕喊了一聲:“江以蒲?”沒聽到回應,她将門推開一點。

視野逐漸放大。

兩只大木箱,塞滿了相冊。往上看去,江以蒲正從最頂層抱着相冊往下走,可以看到最後一排已經空了。

撞見她的目光,他很明顯慌亂了片刻,一本冊子徑自從手臂間滑落,砸到腳面。

他的表情顯見的吃痛,眉毛擰成一團,卻不知何緣故,咬住了牙關沒發出聲響。

餘馥旋即沖上前去:“砸疼了嗎?怎麽樣?還能不能動!”

她顧不上撿相冊,拉住他的手,半托半抱将他弄到樓梯下面來,直接蹲下去,掀起他的褲腳。

骨節分明的腳面上,紋路清晰可見,前頭的皮膚還是白的,正中心位置卻開始泛紅,一根青筋還在跳動中。

“已經腫了,你怎麽不小心一點!”

餘馥左右張望,焦急道,“家裏有沒有急救箱,我給你抹點藥。”

“沒事。”

江以蒲慢半拍地回過神來,把相冊放進箱子裏。視線往下,也不看餘馥,只是問她,“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我有點心神不寧。”

他們離開時,好像看到廖以忱趕到火鍋店了,也不知道他和餘漪現在怎麽樣。家裏一團亂,餘漪這會兒還鬧出這檔子事,也不知道老太太知道後身體會不會再受影響。

腦子一亂,就做了好多噩夢,醒來不是很困難。

“你在做什麽?”餘馥回到現實,往他身後張望,“怎麽不睡覺?”

“睡不着,找點事做。”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發緊,仔細辨別,還有點冷淡。

餘馥打量了他一眼,總覺得他很奇怪。以往看到她,哪回不目不轉睛,一轉不轉地看着她,生怕她憑空消失一樣,現在卻開始躲避她的眼神了。

到底在做什麽。

餘馥想躍過他,看看箱子裏的東西,江以蒲察覺到她的意圖,先一步擋住她。

“夜深了,快去睡吧。”他反過來将她往外推。

餘馥越是狐疑,越不肯作罷。若是放到以前,這個過程他不想讓她參與,她絕對不會強人所難,可她今天才和他剖白過內心,他還答應她以後不會再瞞着她,事事都會和她溝通,可現在又是完完全全的逃避狀态,她怎可能答應?

“我也睡不着了,幫幫你?”她轉過身來,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他的臉龐,“讓我陪你一起,不好嗎?”

江以蒲身體一僵。

“最近買了些新書,書櫃擺不下了,所以收拾點以前的東西騰位置。用不着你幫,先放着吧,明天讓阿姨來弄。”

“真的?”

他擡起頭,淡淡一笑。

餘馥的心倏忽一沉,沒再多說什麽。

——

老太太鬧着要出院,餘馥和餘昭繁商量了一陣,最後還是妥協,給她辦了出院手續。把老太太送回家後,餘馥拉住要去上班的餘昭繁。

“很趕時間嗎?”

餘昭繁看看她,似乎沒有休息好,她臉色有些蒼白,仔細看最近好像還瘦了一些,細細的肩帶壓在鎖骨上方,甚至還留了很大的空隙,單薄的毛衣裹着發白的肩頭,根本不堪承受初春的冷。

“有話想跟我說?”餘昭繁看了眼手表,把她往花園避風的方向帶,“還有點時間,可以聊會。”

“好,拿根煙?”

餘昭繁遞了過去。

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學會的抽煙,不過想來也不稀奇,在國外那些年誰能日日緊跟着她?搞藝術創作的人,似乎抽煙酗酒很是尋常。

想起上一回和她在花園抽煙,那會兒她才剛回國不多久,在一個天光深邃的黎明,她和他提到了江以蒲。

不知這次是否還關于他。

見她不吭聲,餘昭繁先開口道:“昨天半夜餘漪來了醫院,沒進去看老太太,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出門的時候正好被我瞧見,就跟她聊了幾句。好像和廖以忱吵架了,馬上就要結婚了,不知道又鬧什麽。”

餘昭繁自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餘馥擡起眼看他。好像他的性子一直都這麽溫和,敦厚,哪怕時時偏袒她,對餘漪也還是有本能的呵護之心。

怎麽溫柔成這樣。

“你勸她了嗎?”

“什麽?”

“不要嫁給廖以忱。”

餘昭繁一吓:“就我,哪有這個本事說服她。那次在度假村我就已經提過了,雖說得含糊,但她一個成年人肯定聽懂了。她就是裝睡,不肯醒來,我怎麽叫也沒有用。”

餘馥低下頭,紅色的嘴唇吮着煙,眼神一時迷離。

“再試試吧。”

“什麽?”

“再勸一次,如果她還執意要嫁,就随她去好了。”

“餘馥。”

餘昭繁定定看她,忽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讓他去勸餘漪,是一時善意,還是已經對過去妥協?

那樣的過去,怎麽可能妥協?

餘昭繁只覺難以置信,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關于那一天的全部不用太費力,就重新浮現在他腦海裏。

應該是一天周末,他和餘馥,餘漪都在家。餘漪的裙子落了塊顏料,懷疑是餘馥弄髒的,正拉着她在二樓吵架,他在一旁勸架。

忽然大伯與大伯母着急忙慌地沖了進來,遇見正要出門的三叔,不由分說拉着他一通說教,樓上的他們一字不漏全聽了去。話太難聽,太露骨,就差指着三叔的脊梁骨罵他窩囊了,餘馥當即不管不顧地沖出家門,三叔也跟着尋了出去。

進了酒店,撞開門,看到餘馥的媽媽和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再到奪門而出,這中間究竟經歷了什麽?一切發生得太快了,他還沒理清頭緒,就看到衣衫不整追出來的餘馥媽媽,在橫穿馬路時出了車禍。

當晚,三叔跳海自殺。

……

餘馥說:“家人做到這個份上,不知道是我的悲哀,還是他們的悲哀。”

她眯起眼睛,深吸了口煙,“長大以後我才發現,人離開了感情是無法存活的,沒辦法像一個木頭人直立行走。一雙唯利是圖的父母,一個愛了十年虛僞的男友,到這個程度,應該和當年的我差不多絕望了。可我當時身邊有你,有小叔,還有生病的奶奶,她有誰?”

大伯夫妻只是拿她當搖錢樹而已,讓她嫁給廖以忱,何嘗不是一門穩賺不賠的生意?這夫妻倆懶了一輩子,懶到醜陋貪婪的地步。榨幹了兄弟姐妹,再來賣女兒。

“你去看看她,就當救死扶傷了。”

餘昭繁一時無話,好半晌,點頭答應下來,又問:“你留我下來不會只想說這些吧?”

“本來想問你些事,現在不想問了。”

“為什麽?”

餘馥直起身,又看到遠處山巒的輪廓,掩映着一湖水,靜靜流淌,這麽多年都沒幹涸。

或許她應該多一點耐心。

“我找到答案了。”她拍拍餘昭繁的肩,忽而又道,“江莯昨夜被人打了,你知道嗎?”

“什麽!”

餘馥見他瞳孔驟然放大,一瞬後明白她的意思,整個人六神無主,開始找借口,“時、時間不早了,我先走了。”

“你是不是喜歡他?”

“怎麽可能!就他那個脾氣!”

餘馥忍不住笑,本來也沒察覺到什麽,只不過昨天江莯被人揪着,一拳頭就要落到臉上時,竟然喊了聲“餘昭繁”的名字。

女人就是這麽敏感。

餘馥揮揮手:“路上注意安全。”

“好,好。”

餘昭繁忙往外走去。發動車子後,他從後視鏡看去,餘馥還在花園處,半截煙在她唇間久久停留,一張美豔的臉白是白,紅是紅,被花團掩映着,像入戲的人一樣。

那身影怎麽看,怎麽清瘦單薄。

作者有話要說:跟大家說一下,聞香這本大概這周就完結了,酷愛養肥黨可以入了,一直追更的寶寶們也不要着急,一定會甜,很甜很甜,苦盡甘來那種。

江以蒲的過去,就是一個夢魇。

仔細看就會明白,其實餘馥對他,還稱不上有多愛,她需要一個基點去真正地愛他。而江以蒲在餘馥面前,也很不平等,很卑微,因為太害怕失去了,到了後期幾乎快要失去自我,都還不如一開始的甜蜜優雅,裝都裝不出了,所以要給一個機會去打破僵局。

如果說,給這個故事,劃個結局,我希望那個點是,他們真正地開始相愛了。

而不是現在的,一層平靜的僞裝下的甜蜜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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