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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流星的尾巴...

餘馥最終為作品取名為“流星”。

在編輯問到命名的意義時,她正坐在一間會客室,通過窗戶可以看到斜對角的主編室,百葉簾下隐隐綽綽顯現出男人的輪廓。

不知在做什麽,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電腦上。

編輯再次發問,餘馥收回視線,輕笑了聲:“以前覺得香水也可以作為一種特殊的形式,記錄人生,它的保存與流傳不像文字一樣長久,可它依舊擁有獨特的意義。到了後來才發現,其實這只是人為了提煉繁瑣枯燥的生活裏的精髓,強行給作品輸送的意識。不管什麽意識,都跟着生命在流逝,短暫的,如同流星一般。”

“聽起來這款香水還有更多的故事?”

“我希望它出現在這個時刻,不是像流星一樣短暫,而是可以像流星一樣璀璨。”

“好比當下的情感?”ML雜志的特邀編輯,自然清楚這位知名調香師和時尚主編之間的故事,聞言揶揄道。 公衆號:shiguangsw 整理

餘馥笑了笑。

送走編輯後,她獨自一人在會客室坐了會,把江莯發來的瓶身設計和包裝圖看了看,總體都很滿意。根據周喬劃出的數據,“流星”應該會更迎合年輕人的喜好。

一樣樣流程落到了實處,接下來就是安排工廠加工,做進入市場前的最後準備了。餘馥在網上找到一名插畫師,打算請她為“流星”畫幾張主題插畫。

正在和對方溝通想法,郵箱忽然跳出一封郵件。

她順手點開。

混亂的、狼藉的場景裏,鏡頭先是劇烈地顫動,以至于整個畫面都是模糊的,只能依稀判斷出場景亂七八糟,間雜着男人粗喘暴喝的聲響。很快鏡頭穩定下面,場面漸漸清晰,一間客廳的輪廓顯現出來。

進門左手方向是廚房一角,門邊是冰箱。正前方是長沙發和電視機,往右是洗衣間。電視裏不知在放什麽短劇,主角激烈的争吵成了背景音,完全遮擋不了當下正在沙發前扭打的兩個男人的暴怒。

主要以被打的男人為主,每一拳落下來,他都會發出一聲凄慘的嚎叫。

在他上方的男人,由于畫質不太清晰,只能觀個全貌,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極端冷靜與殘暴的氣息,任憑身下的人被打得逐漸失去反抗的力氣,聲音也微弱下去,他的拳頭也沒有一絲收緩的趨勢。

直到門後沖進來幾個男人,将他強行拉離。

帶着強烈情感色彩的,颠來倒去的,連成串的英文,跟倒豆子一般灌進她的耳廓裏。

最後,施暴的男人被迫擡起頭來。正好面向鏡頭。

……

餘馥一個起身,動靜太大,身下的椅子直接倒了,鼠标也被她扔到地上。對面辦公室的男人聽見聲響,起身朝窗邊走來。

她立刻扶起椅子,沖江以蒲飛了個笑,随即鎮定自若地坐回電腦前。

餘光裏,她看到江以蒲已經走到了門口。停頓一瞬後,又折返回去。

一口氣松了松,待視線轉回,又提到嗓子眼。

視頻的末尾,浮現一行字:

餘小姐,和一個暴力傾向患者在一起,你不害怕嗎?

是梁乾。

他還沒被抓起來嗎?

餘馥擰了擰眉,看到聊天框裏插畫師發來的一長串內容,忽然心煩意亂。把電腦一把合上,餘馥整理下,誰也沒有通知,直接離開會客室。

人剛到樓下,電話就響了起來。餘馥猶豫了半分鐘,還是接通了,江以蒲清冷但不疏離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傳過來。

“怎麽突然離開了?”

餘馥“啊”了聲,邊快步往外走邊說:“我、我大姨媽來了,裙子都弄髒了,想回家換一下。”

江以蒲說:“怎麽沒跟我說?我可以給你去買。”

“一時着急就忘了。”

餘馥說完也覺得自己找的理由很蹩腳,但她腦子太亂了,根本跟不上他的節奏,胡亂一通道,“而且我有點不舒服,看你們都在忙就沒打擾。”

“你等……”

江以蒲還沒說完,她就掃槍似的堵上了,“輕語馬上就要上市了,肯定很多事要忙,你不用擔心我,去處理吧。我先打車回家了,就這樣,拜拜。”

電話挂斷後,江以蒲在窗邊伫立良久。随後,他發消息給周喬:替我查一下餘馥的電腦今天的浏覽記錄。

周喬正在實驗室做數據集合,收到指示,即便再不通人情如她,也還是疑惑了一陣。很快,她按照江以蒲的要求進入了公司內網。

幾分鐘後,一條視頻躺在江以蒲的郵箱裏。

——

接下來的幾天,餘馥都沒有出現在公司。一時謊稱肚子疼,一時借口要開發新産品,正在尋找靈感,總之搪塞了好幾次輕語團隊的小組會議。

江莯知道後就去問江以蒲到底什麽情況,他難得一次為公司貢獻點力量,正眼巴巴地期待着市場對于他設計的瓶身的評價,正當此重要關頭,餘馥總是掉鏈子怎麽是好?

“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他問江以蒲,末了又道,“女人就是這麽任性,心情不好工作都顧不上了。你別這麽悶,想辦法哄哄她。”

江以蒲照舊埋頭處理手上的事,新一期的雜志內頁已經送來審核,同時他也看到了餘馥的個人專訪。

編輯部提出這個構想時,他覺得不錯,就讓編輯去安排了。一直到內頁送來,他才看到采訪的內容,前面都中規中矩,無非就是時尚那一套。到後面問及“流星”的意義時,她卻忽然變得感性起來。

這份感性裏,還夾雜了部分理智性的判斷。可以看出來,她對“流星”的喜愛,并不如對當初的“沉湎”熱烈。

她不那麽熱烈了。

江莯還在自顧自地勸他,說了一通見他沒反應,頓時惱了,把他電腦一關,推着他往外走:“你現在就去哄人,哄不回來你也別回來了!”

江莯嗓門大,這一嚷嚷全都聽見了,多雙眼睛黏在他後背。江以蒲騎虎難下,只好硬着頭皮下了電梯。

其實這些天他和餘馥還是有在聯系,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以前她忙的時候,他都是等着她主動來找,從不輕易打擾她。

現在也是一樣。

哪怕電話,信息,撒嬌和寵愛都少了,他也會認為她只是在忙。

——

餘馥連續失眠好幾夜,倒像是過上了有時差的日子,一直睡到中午才醒。

老太太人精一樣,察覺到她的轉變,三催四請把她弄醒,讓她陪着一起出去釣魚。祖孫倆剛要出門,突聽到一聲巨響,走出去一看,廖以忱摔倒在花園裏。

餘馥看了眼院牆,應該是翻進來的。上面有鐵絲網攔着,他又喝醉了,弄得衣服被勾破了好幾處,掌心直接劃開了一道口子。

老太太驚疑不定,餘馥對着她耳朵說:“餘漪的男朋友,估計來找她的,你先進去給她打電話。”

老太太縱有不放心,也被餘馥趕走了。

廖以忱本來醉得很深,這麽一摔倒摔出幾分清醒,還能辨得出來是她,便問她:“餘漪在哪裏?我要見她!”

餘馥覺得好笑:“你未婚妻不見了,跑這裏來撒什麽潑?”

“什麽未婚妻!她不肯嫁給我了,都是你搞的!”

廖以忱一股腦的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到她面前,“那天,那天你到底和她說了什麽,她本來事事都聽我的,都因為你,什麽都準備好了,現在說不結婚就不結婚,把我的臉往哪裏放?”

“你的臉,關我屁事。”餘馥冷哼一聲,幹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

廖以忱瞪着眼睛,憤怒地盯着她。好一會兒他腳步一軟,直接摔在她旁邊,身子緊挨着她道,“餘漪不嫁我,你嫁我?”

“你腦子喝沒了?說什麽胡話。”

“餘馥,其實,其實我……”廖以忱趁勢抓住她的手臂,醺紅的臉上脈脈含情,“我一直都挺喜歡你的。”

“是嗎?”

廖以忱順帶打了個酒嗝,一股子酒氣撲面而來。餘馥想躲,偏他眼珠子都快失焦了,還抓着她不放手。

“你說人是不是賤骨頭,這些年多少女人追着我,我全都要了個遍。可最後我才發現,竟然就是最瞧不上我的你,最讓我念念不忘。我跟餘漪好,也是想着以後還能有機會見着你。”

“見着了又怎樣?”

“再、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好好對你。”

廖以忱的臉湊了過來,聞着餘馥身上的香氣,着魔一般道,“就那個男人,他有什麽好?不就是有點臭錢,有點本事,其他方面他能比我好到哪裏去?”

好太多了。

餘馥勾勾唇角,笑了一聲。

這笑吧,多少帶點嘲諷的意味。廖以忱以為她是贊同他的想法,這才嘲諷起“那個男人”,一時樂得沒邊,捧着她的臉就要親。

忽然一聲急剎傳來,紅色超跑一個急甩停在門口,收到消息匆忙趕回的餘漪從車裏下來。

廖以忱像是有感應一樣,手一松,整個人往後半仰,噗通一聲摔坐在地。

餘馥又笑了。

這時擡頭看向另外一邊,花園小門處,江以蒲姿态悠閑,已不知來了多久。

老太太一問才知道,廖以忱醉酒鬧了一夜。

小助理別無他法,求救到餘漪那裏,問了一圈沒有他的消息,這才回家碰碰運氣。誰想中途接到老太太的電話,頓時頭皮一陣發麻,回到家一看廖以忱黏着餘馥,一副龌龊無恥的模樣,她當即沒了脾氣,冷冷淡淡地看着他。

倒是廖以忱左右為難,有種被現場抓包的窘迫感,演了半天沒人在意,當即惱羞成怒,連帶着江以蒲一起罵上了。

餘漪費了好大的勁,才把他塞進車裏帶走。

老太太生死關頭走過幾遭,是個明白人,被消遣了一中午的閑暇好時光,臨了還有興致,讓餘馥帶着江以蒲一起去湖邊釣魚。

餘馥只好聽從。

陽光明媚,天氣大好,湖邊的遮簾已經被拆卸了去。老太太找到一個地後就不動了,還不準餘馥靠近,說她身上的氣息太陌生,會把魚兒吓跑。

擺擺手,讓她一旁去。

餘馥哪裏不知道老太太的心思,認命地往相反方向走了二十米,算準這裏講話既不會驚擾到老太太的魚,也不會被她聽到徒增麻煩,這才放下小木桶,把她的魚竿拿出來。

這都是她爸以前用的,全放出來有二十米長,有點重,夾在臂彎裏端着,沒一會兒就要換換手。江以蒲看她吃力,替她拿住了魚竿。

餘馥就蹲着處理了會魚食,好一會兒沒見魚上鈎,她沒什麽耐心,開始找他搭話。

“公司那邊準備得怎麽樣了?”

江以蒲說:“基本就緒。”

餘馥點點頭:“那我明天去公司一趟,最終過下流程。我想了一下,新品發布會還是得定在法國香會之前,這樣能給市場一點接納吸收的時間,等去法香會渡完金回來,相信市場上一些時尚博主已經試用過咱們的香水了,一些測評也會更有參考性。”

江以蒲也有這個打算。

市場部給了幾條策劃,迎合當下的市場環境,通過一些權威的時尚博主帶貨是比較快捷的方式,能在短時間內讓大衆意識到“流星”的存在。

看樣子她雖然表面有點“消極怠工”,但在家裏也一直沒閑着。江以蒲定定地看她,餘馥躲閃不了,迎頭看過去。

兩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了。

“剛才廖以忱說的話,你都聽見了?”

“嗯。”

“那你在旁邊看着,不過來攔着他點?”

江以蒲說:“我過來了,你還有機會出手嗎?”

餘馥眉頭一揚。

還真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廖以忱最後坐地上那一下子,是她結結實實地給了他腦瓜一下造成的。她想了下,正常人受她這一巴掌,多半腦子要暈上幾小時。

她就是故意的,誰讓他喝多了還想占便宜。

“江sir。”餘馥有點困倦了,挨着江以蒲的肩頭,望着湖對岸的山巒,“還記得你第一回 來這裏嗎?”

江以蒲稍一點頭,把魚竿換到了另一只手上。湖中心有漣漪化開,魚餌似乎被咬走了,有一股力在往下拽。

他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想留住這一刻的寧靜美好。

餘馥閉上眼,午後的暖風拂到臉上。沒有一點妝痕的面頰,皮膚狀态年輕良好,白皙柔軟,沒有一點瑕疵,長卷發被一只發圈微束在腦後,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才上大學的女學生,幹幹淨淨的。

她回憶起來,那一晚是平安夜,江以蒲在家門口守了半宿,就是為了确定她的狀态好不好。

一個喝醉酒的女人,已經進了自家的花園,再不安全也是發生在他看不見的屋子裏。可就有這樣傻的人,做什麽事都很優秀,很聰明,一碰見她卻傻得沒了頭腦。

“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錯過你,這輩子我還能碰見第二個像你這樣傻的人嗎?”

餘馥說,“應該沒可能了,江以蒲,除了你,世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男人像你這樣愛我了。如果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你,我就可以忽略很多東西,譬如你偶爾的神秘,偶爾的悲傷,你的謊言,以及你的隐瞞。”

一股熱流湧過心田,江以蒲的心狠狠地震顫了下。

“其實那天我說在你公司附近的時候,習盼就在我旁邊。她說你一天也沒有在公司,為什麽要騙我?”

不等江以蒲回答,她又問道,“商業競争存在于各行各業,黎謎在挖走顧小小之前,一直沒有對ML發出過直接的挑釁。怎麽會那麽巧,就在黎謎竊取沉湎樣品後,一個公司完整的資金鏈就被曝光了?這麽快的速度,這麽直接的手段,是你做的吧?”

“江sir,我一直以為自己還算了解你,但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其實我一直都沒看清過你。”

“餘馥。”

“我不想跟你分開,但我确實需要重新整理我們的關系。江以蒲,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讓我們都看到問題,好嗎?”

一開始,在一段利用的關系裏,她不信任他。他用他的浪漫甜蜜俘獲了她的芳心,在紐約的陪伴與用情讓她心軟,回國後的年會,幾乎步步緊逼,沒有給過她一絲喘息的機會,她便心動使然地,同他走到了一起。

那時她尚且有太多的不确定,有許多沒有想明白的環節,連自己的心也沒有很清楚。

直到後來,看到他的努力與深情,無數次心疼他的身體與病情時,喜歡漸漸加深,卻在這時,在她想進一步靠近他時,發現他的心房還緊閉着。

這或許并不是一個好時機。

“我仍舊相信你,相信你是這個世上最愛我的人。請你也相信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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