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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阿莎露男士...

餘馥在和代表吃飯的途中,網上又一次掀起了波瀾。

有一名聲稱是江以蒲心理醫生的用戶,在微博上傳了他十歲那年的治療記錄,裏面詳細列舉了他的病因和發病詳情。

雖然不到一小時帖子就被删除了,但好不容易借着其他重磅消息壓下去的熱搜,又一次浮了上來。

ML集團總部的十幾層燈光全數點亮,在最高一層的總會議室裏,江家人和各董事正在商讨解決方案。

關于江以蒲的病,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除了幾個核心的親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曾經在鼻喉專屬醫院治療過三年。

真正的治療時間其實也就是頭半年。

在看過一個又一個專家,轉過一個又一個醫院,動用所能調動的資源,整合過全球頂尖醫療團隊依舊無效後,雖然相關治療都還在繼續,但答案已經在他們心裏播下了種子。後來的兩年半,更多的是心理治療和康複訓練。

他必須面對現實,要麽就此遺忘記憶裏曾經出現過的香氣,對這個世界的嗅覺感知變成一張白紙,要麽就得嘗試用特殊的方式記錄他們。

後來有一個醫生教了他簡筆畫,線條,成像,色彩,是最能鍛煉大腦留住記憶的一種方式。

他畫一條魚,就能想起魚在水裏冒着泡時帶着一絲魚腥氣的,交纏着海草的,又冷又濕的氣味,以及被煮好了端上盤後走過油鍋,兩面焦黃,及至逐漸被裹上醬油色,和糖醋八角翻炒的各種混合香料的香氣。

畫一只橙子,接近于檸檬的一度酸和橘子四倍甜的香氣。

畫兩條小狗,拱着鼻子互相聞,舔,和許多小動物交.配一樣會散發出的原始的皮毛香氣,有點熱烘烘,和剛剛造出的人體垃圾相似。

畫三朵牡丹,春天裏一段濃郁的撥動心弦的,充滿生命力的,貼近自然的香氣,如同晨露,夜珠。

……

江莯是個易怒的性子,平日裏托人壓個新聞,動動手指的事,甚至用不着他親自打電話,這回也不知道是誰在跟他們作對,相關條令剛撤下去,不到兩分鐘又相繼蹦出來。

對方言辭鑿鑿已經在辦,結果卻一次次打臉。

見他打個電話争得面紅耳赤,快要語無倫次,一直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江以蒲,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搖搖頭,臉上沒什麽情緒的樣子。

江莯還要繼續,卻聽他道:“別管了,我來找人處理。”

“這個時候你煩什麽心,讓你回去休息又不肯。”江莯收了線,仍舊憂心忡忡,“怎麽樣了?身體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水?”

“不用。”

江以蒲看向手機,裏面有周喬半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熱搜撤不掉,是因為梁乾在用電腦以秒速上傳“嗅覺缺失”以及“施暴”的相關搜索條令。她還在防禦,不過梁乾找了幫手,她可能堅持不了太久。

習盼也找到一開始提問的小記者,重金撬開了他的嘴巴,對方承認這個消息是一個男明星透露給他的,讓他在發布會上爆出故意為難ML。

繼續追問下去,他卻死活不肯說這個男明星到底是誰。

其實也用不着再追問,江以蒲的社交關系很窄,一想就能猜到答案。

除了廖以忱,也沒有其他人了。

現在這個局面,好像糟糕的事情都湧到了一起。“流星”馬上就要作為一款國産香水面向整個國際,他的謊言忽然被挨個戳破。

一個接一個,如同到了臨界點的氣球。

受不了一丁點刺激。

江以蒲又坐了一會兒,耳邊充斥着江家公關團隊裏那些“軍師”提出來的補救意見,說到最後,竟然一致同意尋找一位知名醫生,為他開具健康證明——以一個謊言再去彌補另外一個謊言。

難道他永遠都得生活在謊言中嗎?

為什麽他沒有嗅覺,就無法做香水測評?究竟是世人的偏見太深,還是他也屈從世俗的眼光?

想不出答案,他只覺得胸口悶悶的。

燈光橫掃在他清瘦的面頰上,一雙黑亮的眼睛猶被稠密的睫毛包裹着,細碎柔軟的發絲軟軟貼在額頭上,讓這一刻的他無端顯露出旁人跻身不進的孤獨。

仿佛身邊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了開來。

不知過去多久,江以蒲起身朝外走去。江莯察覺時已然晚了,追到窗口才發現外面疾風驟雨,鋪天蓋地都是細膩的濕冷。

遠遠地,一個瘦長的黑色身影奔進雨裏。

有人急得要追出去,江莯攔了一下,嘴巴動了動,最後還是說:“随他去吧。”

江以蒲很喜歡下雨天,他總是難以忘記第一次和餘馥說話的那個雨天。

在海邊,他拽住她的裙子,把她拖上了岸,她劈頭蓋臉給他一頓罵,末了還人來熟地讓他教她游泳。

當時他想着,如果能像她那樣無所畏懼地活着,該有多好?

他就不會害怕別人的異樣眼光,就可以不用把自己堆在秘密城堡裏,不用回避陌生人的靠近,不用總是一個蜷縮在空蕩蕩的屋子裏,不用矯揉造作那些他并不擅長的樣子……

他漫無目的地走着,如游魂一般沒有方向地晃蕩着,走了不知有多遠,忽然一陣急促的鈴聲刺穿耳膜。

他吓了一跳,堵在胸口的煩躁讓這陣驚吓催發到最大程度,他幾乎看也不看手機就往地上砸去,卻一個湊巧被路牙子彈進了旁邊的綠化帶裏。

鈴聲還在樂此不疲地叫嚣着。

江以蒲頓了頓,終究還是擡起腿,疲憊地走過去。

看到屏幕上閃閃爍爍的名字。他抹了把臉,鑽進灌木叢把手機撈了出來。

餘昭繁的聲音第一時間傳來:“以蒲,你在哪裏?來一下警局,餘馥把人給打了!”

——

要不是看到被打的人一臉豬頭樣,餘昭繁都不敢相信,餘馥竟然還有這個本事。對方嚷嚷着報警,要把事情鬧大,拉着警察一起去醫院驗傷,留下證據。

餘馥全程冷眼旁觀,嘴角挂着譏笑。

辦案的警察和餘昭繁說:“你這妹妹也太虎了,看她下手這狠勁,處處避開要害,是不是學過醫?要不就跟人練過幾招,不然這人早就廢了,哪還能這麽嚷嚷!”

瞥了眼心理素質超強的餘馥,警察在心裏啧了一聲。

“我們也看了她提供的餐廳監控,但是隔得太遠,聽不見交談,也沒辦法确定對方是在威脅她性.交,所以現在的線索對她很不利。我的意見是,如果能私下調解,就不要把事情鬧大了,聽說你們還都是公衆人物,形象方面更要慎重。”

餘昭繁無可奈何,沒有處理過類似事情的經驗,只好先聯系江以蒲。

他不知道這兩人是在鬧什麽,忙了一天的學術報告,也沒時間上網,渾然還被蒙在鼓裏,到反應過來餘馥聯系他卻沒有聯系江以蒲,參透之間一點微妙的變化時,已經要被餘馥的怒火燒穿全身了。

說話間,急促的腳步聲從盡頭傳來。

餘馥起身,正好和江以蒲的視線相撞。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辦事處大廳四面空蕩,冷風穿梭。

他渾身都濕透了,頭發衣服不住地往下滴水,後面有人在喊他不要往裏跑,他全當沒聽見似的,一步一步挪着腳,到她面前來。

餘馥的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看他走路的樣子,好像腿有千斤重一般。分明還是二十幾歲的人,一剎那相交的眼神卻跟歷經滄桑一般,渾濁而複雜。

餘昭繁及時地走到一旁。

“怎麽都濕了?萬一受涼可怎麽辦,也不照顧好自己。”

餘馥埋怨了一句,脫下外套罩在他肩上,摸了下他的臉,涼冰冰的。他似乎想要講話,她讓他等等,跑去找了幹毛巾和熱水過來。

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一旁給他擦頭發,督促他喝水暖身子:“你走過來的嗎?車呢?”

江以蒲沒有說話,視線垂落下去,看到自己褲腳滴的水蔓延到了她的鞋邊。剛剛她過來時碰到他身上的一小截褲管,水印也暈染了開來。

他試圖往旁邊躲閃,餘馥卻好像察覺一般,身子一低直接抱住他。

“對不起,我說我來處理,結果也沒處理好,還把自己弄得這麽糟糕,讓你擔心了,對不起。”

江以蒲一聲不吭。

在看不見的視線裏,他的眼圈一層層脹滿,裂開,再一絲絲變紅。

“江以蒲,我們接過吻,也擁抱過,纏綿過,其實潔癖什麽的,沒那麽重要的對不對?你讓我抱抱你,好不好?”

餘馥說,“我現在,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江以蒲掙紮了兩下,緩緩恢複平靜。

他知道其實她并不需要他,只是害怕他受傷。

他的聲音低沉到不像以前的他:“對不起。”

“說什麽傻話呢,你哪裏對不起我!你做得很好,這些都不是你的錯。”

餘馥放下手臂,将他的臉轉過來,“江以蒲,你聽我說,生病不是原罪。”

可以猜到他這一路經歷了什麽,失魂落魄到在街頭淋雨,心裏該有多難過?多脆弱?究竟是哪個天殺的,竟要這樣傷害他。

“那什麽是原罪?”

“偏見,歧視,有色眼光,還有……”

江以蒲打斷她,喉結艱難滾動:“還有謊言。”

餘馥愣了一會兒,手指一點點擦去他臉上的雨水,忽而笑了笑:“你知道嗎?小時候我每次想買新裙子的時候,都會把之前買的裙子藏起來,然後謊稱家裏來了大老鼠,把我的裙子都叼走了,找不到了。”

她像是在哄小孩的口吻,他的眼睛漸漸清明了些。

“大人怎會不知道小孩子的把戲呢?可是我媽每次都很配合,還說大老鼠不能被捉走,否則我就買不了新裙子了。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其實這個世上是有善意的謊言的,如果對方也願意陪你一起講的話。”

江以蒲的嘴角動了動,揚起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餘馥還要說什麽,他忽然擡高手臂将她納入懷中,緊緊地抱住她。

“謝謝你,餘馥。”

謝謝你,總是出現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時候。

要和駐華代表調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餘昭繁即便說破嘴皮子,也無法讓一直狂躁的男人住嘴。最後還是江以蒲出面,和對方聊了五分鐘。

代表乖乖地妥協,臨走前略帶不忿與不甘地瞪了餘馥一眼,可一碰到旁邊那個冷淡的,看起來沒有一絲殺傷力的男人,不知為何他還是徹頭徹尾地膽寒了一陣,連忙鑽上車跑了。

回去的路上,餘昭繁實在好奇,忍不住追問江以蒲到底說了什麽。

江以蒲的餘光瞥到一旁的餘馥,見她腦袋轉了過來,似乎也在期待答案,于是他說道:“我們合作了好幾年,以前江莯帶他們去過我名下的酒店。他有過一次類似的前科,和酒店的前臺發生沖突,那個視頻至今還有存檔。”

“所以你以此威脅了他?”

威脅這話并不怎麽好聽,江以蒲卻是笑了笑。

這個程度已然算輕的,只是不想讓她看到,今夜之後,關于代表如何猥亵女性的視頻會在香萘爾總部大樓以及各董事電腦上聯播半小時,屆時全同行也會被邀請一起觀看這場演出。

他要讓他在整個香水圈身敗名裂。

見他不答,餘馥的手伸過來,在車內摸到他冰涼的手腕。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活該。”她哼了聲。

“我看他被你教訓過這一回,估計沒有下一次了。”餘昭繁心下了然,又想起什麽,“對了,你在國外學過防身術?”

“你知道了?”

“要不怎麽處處避開要害。”

“有的地方治安不太好,我為了保命學的,沒想到在他頭上練了回手。說實話,一開始還真有點怵。”

“就你還怵?”

餘馥拉長尾音,似笑非笑:“嗯,怕自己手生了,一不當心動了要害。”

說完直接笑出了聲。

餘昭繁也聽出來了,她這哪裏是怵,分明自傲得很。

“以後小心點,再碰上這種人,還是得智取。”

餘昭繁回想起今天這事,要不是代表正好有把柄握在江以蒲手上,就她把人弄的那傷勢,要真走法律程序,說不定得進去蹲上一陣子。

餘馥聽得他唠叨,沒說話,手指在椅背裏一下沒一下地彈動。

忽然,冰涼的手覆上來。

穿進她的五指,與她緊緊相握。

剛好車進隧道,餘昭繁專心開車,一時沒有說話,車內的氛圍像是陡然滑入了一個不受控制的境地,餘馥的心一路提到嗓子眼。

江以蒲身子靠過來。

完全黑暗的空間裏,涼涼的唇落下來,和手指一樣的觸感,帶着一絲溫柔和克制,如斜風細雨般撫平唇紋。

稀薄的剪影落在尾窗上,那裏有一束後車投來的燈光,正好照亮他濕濡的眼睫。

就在這時,前面非機動車道上忽然穿出一樣摩托車,餘昭繁急打方向盤躲避,後面的兩人跟着慣性倒去,靠在一起的手被迫去抵擋彈撞。

好一會兒,車身平穩,餘昭繁緊張地詢問道:“有沒有事?”

江以蒲搖搖頭,餘馥喘着氣,也應了聲。

餘昭繁松了口氣,說起剛才沒完的話題,感慨道:“唉,怎麽各行各業都有這種糟心事。”

餘馥略帶氣惱地調侃他:“怎麽?你也遇見過?”

一看她正經不了三分鐘,又開始滿嘴跑火車,餘昭繁趕緊閉嘴,加速把兩人送回公司。出了這檔子事,他也幫不上什麽忙,臨了給他們訂了一堆夜宵,讓前臺送上去。

江以蒲洗了個澡,換了身幹淨的衣服,出來時餘馥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

他腳步一頓,輕輕走上前去。

辛苦奔波了一整天,她看起來很疲憊,呼吸一時急促,一時平緩。他關了燈,只留下窗臺一盞小小的拉燈。

就這麽看着她,一分鐘,又像是一輩子,他的心仿若一條奔騰不息的大河流淌而過,最終漸行漸緩,變作安靜祥和的涓涓細流。

他擡起身,手指掠過她的下颌,最終只在微微起伏的鎖骨處,淺嘗辄止。

——

香萘爾駐華代表的醜聞一夕之間傳遍全行,這一勁爆的新聞,總算帶走了部分吃瓜群衆的注意力。可對于時尚圈而言,把戲只是把戲,根本無法掩蓋事實。

ML承擔的是國內全線的推廣要務,必須有值得信賴的專業水準。

最終的商議結果是,周喬帶人繼續追查梁乾的下落,江莯去處理廖以忱,至于總部公關提出的“謊言戰術”直接被否定,他們決定借着發香會去搏一搏。

航班定在明天晚上。

餘馥回了趟家,見老太太在忙碌老爺子百歲冥壽的東西,已經過去好多年,照禮是不好再大辦的,元寶蠟燭之類的在家裏不好用,公墓那邊也不講究,不過老太太始終記挂着以前和老爺子過百歲的承諾,心心念念想圓了這個遺願。

餘馥久不在國內,對這些禮俗雖不太理解,但也尊重,不會拂逆老人的心願。

看老太太傷心難過,問詢餘昭繁無果後便給小叔發了條信息。

很快小叔回複過來,讓她帶老太太去寺廟,給老爺子供奉一個香火牌位,到時候也追一個老太太的,甭說百歲了,千歲他們猶可在一起。

末了,又說最好別提起他的名字,徒惹老太太傷懷。

老太太這場病,餘馥就算隔岸觀火也瞧出些苗頭了,答應下來後又問小叔定居何處。

他發來一張小橋流水,兼連排飛檐黑瓦的照片,看着很像南邊的古鎮。

再問具體地址,他就不回了。

餘馥也不糾結,把餘昭繁召喚回家,祖孫三人收拾收拾便趕去了城郊的一間寺廟。老太太早些年在寺廟禮過佛,認得一個大師傅,碰上頭訴說了心願,對方便為她去辦了。

老太太親自給老爺子寫了祭文,餘馥在一旁看着,說出來的感覺,很羨慕,又有點苦澀。

老爺子軍部出來的,一路從.政,辦過不少大案,至今在部裏仍有威嚴,勳章牆上有他的照片,可臨了病故,人走茶涼,不到一年家裏就沒人記得他的生日了,三年冥壽都是部裏的老戰友幫襯着辦的。

餘家那些人,真就是雜碎都放在了一個熔爐裏,讓這些連着根,血脈相連的親人,含恨到骨子裏,也涼到心窩去,到死都不會再念往昔一分情。

老太太在祭文裏寫道,老爺子有二房長孫,三房孫女,皆善良可親……最後,最後也沒有寫到小叔。

小叔好像是慈祥和藹的老太太心頭一顆腐爛的瘤子。

……

辦完了正事,師傅留請他們吃齋飯。

餘馥嘗了些,沒什麽胃口,早早出來,在亭子裏歇息。沒一會兒老太太也出來了,望着供香火的方向,一道漆黃的牆垣看不到盡頭。

老太太嘆了聲氣。

“奶奶,我……”

見她欲言又止,老太太通透得很,瞧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憋什麽壞,直接問道:“想問我為什麽不肯接納餘爻?”

“小叔他……”

“他不是你小叔!”老太太臉色一變,語氣也重了幾分,“他只是外面的孩子,不配進餘家的門。”

餘馥頭皮一緊,實在是聽不得這種老掉牙的話。

任是她怎麽說,小叔都已進了餘家,老爺子在世時接回來的,當時遠親近鄰都是見證,她也默認的。

現在争這口氣,也不知為了什麽。

“老爺子要聽見您這麽說,估計吃下的香火都要吐出來,以後還不肯跟你躺在一起。”

“你個丫頭,知道什麽?”

老太太氣得要過來打她,餘馥沒躲,直接抱住老太太。

祖孫倆在亭子裏安靜地說了會話。

“再怎麽樣都是老爺子的親骨血,再說小叔這些年對家裏也做了很多,您這次生病,要沒有他鎮住家裏那些人,都不知道要怎麽鬧。”

老太太握緊拳頭,砸了下她的背,大約是氣她為“外人”說話,不過沒什麽力道。想了想,脾性也軟下來。

“公司的事你都知道了?”

“這還能瞞得住我嗎?”

“你不惱?”

餘馥笑笑:“惱得很,氣得很,也恨,但是不重要了,為了那些人傷了自己,不值得。”

老太太拂了下她的背:“你能這麽想,證明你真的長大了。”

人生百年,不過須臾。

眨眼功夫的事。

“我長大了,倒是您,好像還跟小孩子似的。”

老太太佯裝惱怒地瞪她一眼:“沒大沒小,你知道什麽?”

說完又望向那一片紅色的磚,黃色的牆,緩緩說道,“瞧我這樣,跟你爺爺感情很好吧?”

餘馥點點頭,真覺得老太太對老爺子用情至深。這麽些年過去了,還把他的照片擺在枕頭旁邊,過去的衣服飾物,全都收納在箱子裏,時不時都要拿出來除塵去黴。

她瞧着是真愛。

老太太看她一臉羨慕,“噗嗤”一聲笑了。

“你可別想多,我年輕的時候膽小,總愛胡思亂想,晚上不敢一個人待在大房子裏。你爺爺要是有公務不回來,我都得給門上兩把鎖,把他照片放床頭鎮鬼,窗戶都得鎖死,生怕有什麽小偷壞人進來。”

“您膽子這麽小呢?”

“別笑話老太太我,不然不跟你講了。”

“好好好,您繼續。”

老太太這才免為其難道:“等你到了我這歲數就明白了,真正留在你身邊陪伴你最久的,不是兒女父母,而是你的另一半。要說愛,年輕的時候自然有數不盡的愛,到最後卻都變成了一種習慣,害怕的時候總會第一時間想起他,生病的時候他端茶倒水,伺候我半夜,無聊的時候他在旁邊講話,孤獨的時候他跟我一起釣魚……他走了,我還是習慣性地想他。”

習慣,是世上最殘忍的東西,可以清晰照見一個人的內心。

“如果說,他這輩子有做過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大概只有餘爻了。這孩子本身沒有錯,要說錯也是父母的錯,我不該怪他。如今他的父母都走了,我更不該如此狠心地對待他,不能強加錯處給他。”

她知道孩子是無辜的,可她只是個人,并不是神。

“誰一輩子能不犯一丁點錯?你爺爺做錯了事,他認錯,我可以原諒他。如果他還在世,或許我已經接納了餘爻,可就是因為他走了……我、我不想保持了幾十年的習慣裏突然多出個人來,要重新開始學習和面對新的東西,處理我根本不想面對的人際關系。”

“小馥,奶奶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自私也好,蠻橫也罷,我只想留着那些習慣。有習慣陪着我,就好像他還在我身邊一樣,我到最後不至于、不至于走得太孤單。”

“奶奶。”

“小馥啊,如果可以,不要抱有中途離場的想法,好好選擇一個人陪你走到最後。你一開始就得好好地慎重地選擇,不要輕易交付自己,不要把歲月浪費在不陪你到最後的人身上。一生裏,但凡有一個人能陪你走過四十年,五十年,已是不易,不管最終誰先走,這輩子都算值了。”

把老太太送回家後,餘馥回了城。

餘昭繁帶着她在市中心逛了兩圈,實在不知道她要做什麽,最後趕着回醫院,中途給她丢下了車。

餘馥看着面前的商場,想起了當年和媽媽一起拍大頭貼的情形。

沒想到過去了十年,商場還在,只是重新規劃整修,以前的拍照機不在了,替代它的是一間間精美的店鋪。左右無事,她自己閑逛了起來。

到一間珠寶店門口時,導購小姐用她的熱情直接把她吸引了進去。一個意大利珠寶品牌,走的是低調奢華的風格,項鏈首飾的設計都偏向簡單主義。

她的目光在櫃臺一層層掠過,忽然視線一定,停在一枚男士戒指上面。

導購小姐第一時間捕捉到她的目光,為她介紹起來:“這是我們意大利設計師的初戀作品,耗時十年才設計出來,全球只此一枚,在去年冬天才在展頁公開,上面的碎鑽都是純手工打磨,工藝精細。您來得真巧,一周之前這枚戒指才到我們店鋪。”

餘馥笑笑:“是嗎?”

導購小姐說得天花亂墜,她的心思卻好像已經飛出天外。好半天,她朝導購小姐歉然一笑,朝外走去。

導購能看出來她對這款戒指的喜歡,略有不甘地追出櫃臺:“小姐,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餘馥擺擺手:“謝謝。”

第二天,習盼送她去趕飛機。

臨到機場才和江以蒲碰頭,習盼把行李從車上拿下來,想到最近發生的一連串的事,憂心地抱了抱她,叮囑她在法國照顧好自己,凡事盡力就好。

餘馥拍拍她的肩。

這是繼上次老師葬禮之後,她和江以蒲又一次的長途飛行。

她才想起來,他們在一起之後一直沒有機會出去旅行過,自從把自主品牌提上日程,這幾個月她幾乎沒喘過一絲氣,每天睡覺閉上眼之前都要聞一聞“流星”的味道,好像這樣才能回到現實當中,就這麽被趕鴨子上架似的,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流星”還沒全面上市就遭到了權威機構的質疑,她的投資人也涉嫌事業造假被推到風口浪尖,董事會全員盯着ML的股價每天跟坐過山車似的,便是心大如江莯也忐忑不安地收了心性,好像這次去法香會是趕赴刑場一般,整個團隊氣氛緊張。

唯獨他們兩個當局者跟沒事人一樣,飛機升上天空後他們便跟着輕松下來,彼此相視一笑。

這回時間不緊,訂到了頭等艙的機票,空間大,服務好,空姐送上兩杯紅酒,餘馥喝完便閉上眼睡覺了。

半夜模模糊糊,感覺有人在給她蓋毯子,約猜到是江以蒲,她沒睜眼,嘴角拉了拉又睡過去。

醒來時已近天明,她休息得好,精神振奮。

頭一偏,見江以蒲的腦袋還在睡,膝蓋上的書半開着,手放在書上,毯子已經滑落到胸前。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走過去把書拿開。

一碰到他的手,她便頓住。

怎麽這麽燙?

再看他偏向窗口的臉,隐隐透着一層暗紅。

她先搓了下手,确認自己溫度正常後,把手心貼在他額頭上,也燙人得緊。她還不死心,把臉貼下去靠他的臉,這一挨感覺更直接了,他整個人都快煮熟了。

餘馥趕緊去找空姐,打濕了毛巾,給他覆在額頭上。體溫計顯示發燒近40℃,旁邊空姐遞過來退燒藥和熱水,詢問要不要幫忙。

餘馥想到他有潔癖,搖搖頭拒絕了,讓空姐給她準備一點冰塊。

江以蒲燒得快迷糊了,她把掰開他的嘴喂藥,卻發現他連水都喝不下去,只好不停地跟他講話,喚醒他的意識。

過了很久,才喝進去一點水,勉勉強強吃了半顆藥。

餘馥沒敢再休息,剩下的半程幾乎都在旁邊照看他。臨下機前,江以蒲開始退燒了,人也有了意識,中途還醒過一次,見她一直守着自己,發白的嘴唇一直打顫,想說什麽,被餘馥阻止了。

最後看他戀戀不舍的樣子,想親親他,他卻轉頭躲了過去。

餘馥眼睛一酸,忙起身朝洗手間奔去。

她一直很少哭,比起當年爸媽相繼去世所帶給她的悲痛,她此刻要平靜許多,其實更多的是難過,看見他那樣子特別難過。

明明很想靠近,卻無法靠近她。

想起當初和他一起看的那部電影,忽然也能夠理解為什麽男主角寧願選擇安樂死,也不願陪伴所愛的人活下去。

心理的病痛到了一定程度,根本不是愛情可以修複的。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淌着,她捂着嘴,看向鏡子裏的自己,眼眶紅透了,頭發被壓得變形,亂糟糟地纏在一起。

她把頭低下去,冷水拼命把臉上拍,到控制不了的時候,雙手捂着嘴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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