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阿莎露男士...
飛機一落地,江以蒲被送去機場醫務站。
已經在退燒了,每隔一小時重新量一次體溫,餘馥不放心,總時不時摸他的臉。
不遠處醫生和小護士在交談。
之前的溝通都是英文,大概以為她聽不懂法語,便光明正大地談論起兩人的關系。
小護士很贊賞江以蒲的長相,說這是她見過五官最好看的華人,醫生同樣贊賞她的美貌,卻對她照看病人的态度有所輕視,認為這就是典型的中國式的妻子。
這個時候她完全沒有心情去參加什麽辯論賽,全當沒聽見。給江以蒲換了兩條冷毛巾後,他臉上的潮紅終于慢慢褪去,皮膚也沒有之前那麽脆弱了。
只不過在夢中呓語呢喃,不斷喊着她的名字。
“嬌嬌。”
餘馥蹲下身,抓住他的手,湊上前去低聲說:“我在這裏。”
“對不起,對不起。”他反反複複都是這句話。
餘馥摸摸他的額頭,将汗濕的頭發細數整理。後來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他就醒了,仰面望着天花板。
旁邊有一扇推窗,可以聽見遠處機坪飛機在滑行與起飛時的轟鳴聲,一陣陣由遠及近,再由近及遠。
餘馥問他:“要不要喝水?”
他搖搖頭,也不說話。
休息了一會兒,他們離開機場。司機早就在等待了,上車後江以蒲依舊一直沉默。餘馥幾次想要和他說話,他都回以疲倦的姿态。
眼睛空空洞洞的望着她,又或者直接閉上眼睛。
想着也許剛剛退燒,身體還沒複原,她沒有多想。到了預定的酒店後,餘馥把他送進房間,指着斜對面說:“我就在旁邊,你有事叫我。”
江以蒲照舊點頭。
餘馥走到門口,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還是問道:“待會要不要一起吃飯?或者,我可以叫餐送過來。”
“不……”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餘馥打斷,“你在飛機上就一直沒吃東西,再沒有胃口也該喝點湯吧。我待會去訂餐,你先去休息吧,好嗎?”
江以蒲低下頭,忽然輕笑了一聲。
很慢的語速,他說道:“餘馥,你還沒發現嗎?其實我就是一個騙子。”
餘馥往後退,回避他的目光:“你不是。”
“我是!”
江以蒲忽然一聲低吼,雙手按住她的肩不停地晃動,像是要将她搖醒,“我早就和梁乾認識,我還幾次把他打傷,最嚴重的時候我被關過幾天……這個世上沒幾個人知道,我何止沒有嗅覺,心理還有病!我像個瘋子,情緒常常失控,我根本一點也不優雅,一點也不甜蜜,我給你看到的統統都是假象!”
他剛剛好了一點,嗓子被燒灼過,聲音發洩不出來,到後面全堵着了。
因為沒有一絲血色,他看起來蒼白又憔悴,連一向明亮深邃的眸子,此刻也落滿了灰霾。
餘馥愣了一會兒,嘗試安撫他:“這些我都知道了,我現在都知道了,其實沒關系的,我……”
“沒關系?”
他又笑了下,嘴角勾起一絲嘲弄的弧度,高大的身體随即逼近,危險的氣息拂過臉頰。
“這樣也沒關系嗎?”
說完,他的吻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毫無章法的,粗暴的,根本沒有一絲溫柔的,像野獸一般的進攻,讓她沒有一絲反抗能力,重重地落在她的唇上。
她完全無法呼吸,胸口劇烈地起伏,雙手在後面不斷地撲打他的後背。想要逃離,卻被他反禁锢在門後,忽然舌尖傳來一絲劇痛,血腥味随即彌散開來。
餘馥承受不住,本能反應擡腿踢他,他一個躲閃,捏着她的手腕将她往屋裏拽。
門“哐當”一下被甩上。
似乎猜到他要做什麽,餘馥看了眼門口的方向,想呼喊什麽,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轉而一遍遍喚他的名字。
江以蒲完全聽不見一樣,一把将她甩到床上,随即覆身而上。
“現在還沒關系嗎?”
“江以蒲,你別這樣。”
他的氣息再一次靠近,眼神裏閃爍着未名的森冷:“別哪樣?你不是說讓我相信你嗎?好,我相信你,你願意給我嗎?”
餘馥胸脯鼓動着,察覺到他的視線在往上面落,心一下子跳起來:“我……”
“別怕,你怕什麽呢?”他的吻再一次落下來。
餘馥像只小蝦米一樣蜷縮起來。
她全身顫抖個不停。
江以蒲的身體還有餘溫,帶着一絲絲燙意靠近,好像某一夜忽然降臨的神魔,在冷靜的親密當中,如暴風冷雨給她一場感官強烈的儀式,皮膚被空氣中的馨香觸碰,引來一陣酥麻。
她的頭腦一片空白。
不知道為什麽,餘馥覺得這場突然而來的性.愛和她想象得完全不一樣,她試圖忽略心頭盤旋的抗拒與忍耐,試圖看進他的眼底去,試圖擁抱他感受他,讓自己愉悅起來。
她的确按照自己的設想這麽做了,可情潮遲遲未來,身體沒有一點反應,除了害怕,她發不出任何聲響。
忽然,江以蒲不再往下,靜靜地看着她,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給了他棒頭一喝,傷害可能就此造成。
“對不起,我……我,不是,剛剛你有點吓到我了。江以蒲,我們再試一試,再試一次好不好?”
餘馥随便抓起一件衣服擋在胸前,直起上半身,想靠近他一點。
江以蒲卻往後退,直接下了床。
餘馥什麽也顧不得了,快步上前從後面抱住他,帶着一絲哀求的,她說道:“你別這樣,我真的……我不是故意的,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見他始終沒有反應,她慌張地,語無倫次地解釋道,“我,我剛剛想起了我媽,我媽……”
她不知道該怎麽說,難道要告訴他,她媽就是死在她和她爸當場捉奸的那一天嗎?當她推開房門看到男女在床上的那一幕時,要知道她經歷了多少年的心理建設,才對性.愛改觀,雖然并不排斥,但她,她想過的最起碼是在一個浪漫的,有很長前戲的前提下才能展開的……
她要如何開這個口?
餘馥反反複複,幾次想要說什麽,話到了嘴巴最終還是放棄,無力地跌坐在床邊。江以蒲撿起衣服,拿起門卡,一聲不吭地去了對面。
關上門後,他快步沖進洗手間。
冷水流遍全身,他的拳頭重重地砸在牆壁上。
後來的一整天,他們彼此默契地誰也沒有聯系誰。中途有人給江以蒲送了三次餐,都是清淡口味的,他沒有拒絕。
法香會這一天,餘馥醒得很早,預定的禮服在早上八點送到。
她按照以往的風格給自己化了個濃妝,搭配紅黑色的長裙以及高跟鞋,紐約夜色裏的性感女郎仿佛重現巴黎。
讓她略感荒誕的是,沒有和服裝那邊提前打什麽招呼,對方為江以蒲準備的卻是一套剪裁合體的燕尾服,黑色小領結襯得他清隽漂亮,舉手投足間都是說不出的優雅矜貴。
兜兜轉轉,一下子又回到初見。
驅車前往會場的路上,司機賣力地和餘馥介紹法式風情,好像願意載着美麗的女士游遍巴黎一般,遇見愛情就是這麽快,熱情到令她結舌。
經過塞納河旁時,餘馥忽然問:“江以蒲,你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他的目光停留在車窗外,一時沒有回應。司機看破了餘馥的局促,急着打圓場,真誠地表示可以和他打賭,任何賭注他都願意。
還沒開始,好像已經做好了輸的準備。
這樣毫不掩飾的示好與聒噪,終于讓江以蒲略感到一絲不适,偏過頭來問道:“什麽?”
餘馥臉上都是笑:“如果今天香會出現轉機,晚上你就陪我來游塞納河,怎麽樣?”
江以蒲思考了一會兒,問:“你篤定會有轉機?”
“不相信我?”
“如果沒有轉機出現呢?”
“你想怎麽樣?”
他輕咳了聲,嗓音轉而低沉:“如果沒有轉機,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他說:“我還沒想好。”
餘馥上下打量他一遍,不無不可道:“好。”
念書的時候就一直很想夜游塞納河,可惜學校有點遠,再加上當時生活很拮據,從來不問家裏要錢,哪怕心動過無數次,她也沒有買過一回票。
聽過許多關于塞納河的美麗傳說,一直想着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和喜歡的人一起來游河。等了這麽多年,終于等到這一天。
餘馥好像已經完全忘記了那一天的不快,忘記他的眼神冷冰冰地掃在自己身上時,一瞬帶給她的羞辱感,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有多驕傲。
她只是想着,不斷地想着,一定要和喜歡的人手挽着手一起吹着夜風,游塞納河畔,像千千萬萬的情侶一樣在這個城市留下他們路過的痕跡。
到了會場,餘馥先一步下車。
繞到另外一邊,等江以蒲下車,她親密地挽住他的手臂。
江以蒲的神色很明顯僵硬了片刻,甚至有排斥感掠過,餘馥當沒看見,露出一個笑容:“現在我們是合作夥伴,總要看起來搭一點,才能說服他們,對嗎?”
江以蒲不置可否,由她挽着手進場。
這是一個大型的香水展廳,容納了國際各大品牌的新品,還有一些低調的,古老皇庭的秘密配方,也在這個展廳的一角裏悄悄盛放着。
餘馥帶江以蒲去香萘爾、卡琅、驕蘭、愛馬士等專櫃轉了一圈,慢慢地,在這個展廳裏認識她的人,都開始若有似無地将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
她專心地講解每一款香水的配方,像他展示每個人不同的體驗感覺,通過表情和神色來構建橋梁,可惜今日的江sir很不配合,總是用一種冷冷淡淡的目光注視着她。
這讓餘馥恍惚自己來到的并不是一場國際著名的香會,而是情迷巴黎的又一午夜場。
她恨不得現在,當場,就親親他,脫掉他的僞裝。
可惜不能。
香會的總負責人,同時也是調香師協會的名譽會長,老師的學生,她名義上的師兄——安東尼從CDG展臺朝她走過來時,餘馥也迎了上前。
安東尼向她接受身後的幾個著名評論家,同時也是權威協會的代表。
餘馥很感謝安東尼的引薦,在初步的交涉後,她從包裏取出“流星”。
一款完整包裝的,通體水晶,打造星光效果的瓶身裏,有淡藍色的液體的在緩緩流動。很快,身邊圍攏過來許多人。
餘馥按動噴嘴。
半分鐘裏,所有人都閉上眼睛,用鼻子自然地去感受撲面而來的香氣。
五分鐘後,他們開始竊竊私語,交頸談天。
十分鐘後,前調的花果香逝去後,濃郁的中調香開始彌漫,一種切身的讓人感到輕松、舒适、愉悅甚至是自信的感受跳躍在皮膚表層,讓他們都不由自主地表露出贊許的神色。
安東尼更是對餘馥豎起了大拇指。
可他身後權威的評論家,卻始終沒有發表一點看法。這時,按照他們原先計劃好的,江以蒲會通過他的方式對“流星”進行測評。
在這之前他們沒有交流過彼此的想法,她也不知道江以蒲究竟會對“流星”寫出什麽樣的評論,可她相信他的水準。
卻萬萬沒有想到,在這一刻,他用流利的英語闡述的文字看法,普通而又庸俗。
雖然很客觀地表達出了“流星”的內涵,卻遠遠沒有體現出他作為一個時尚評論員該有的水準。
質疑一下子被捅到臺面上。
評論家毫不客氣地說:“做香水測評的這些年,我一直相信除了鼻子,沒有任何一個感官能比它更靈敏,具有權威性,現在你完美地體現了這一點,讓我為自己常年做鼻護而感到榮幸。”
另外一名評論家臉色也十分難看:“相信在場的每一位調香師都會為我接下來的話而喝彩,真正研發一款香水,從它擁有一個意識形态到走上市場,整個過程短達三五個月,長達十年二十年,在此之間付出的心血與努力,不是一個騙子可以窺視的。藝術作品需要虔誠之心,沒有嗅覺的人,不配瞻仰香水的氣息。”
安東尼也面露難色,向餘馥詢問:“我理解你做自己品牌的心意,回到這裏,我可以幫你,任何一家公司相信都會接納你的作品,讓全世界都看到你的流星。yvonne,你是老師所教過的學生裏最有天賦的,也是大家公認的傳奇調香師,你不該被一個虛僞的男人欺騙。”
餘馥嘗試解釋,卻發現不管她怎麽說,對方或遺憾或惋惜,始終都聽不進她的話。她看向江以蒲,焦急地問道:“你怎麽了?你怎麽會做出這樣的評論?你……”
他打斷她:“哪樣的評論?”
餘馥一時無語,他淡淡笑道:“你不是不知道,我沒有臨場發揮的能力。”
“可是流星不一樣,它……”
“哪裏不一樣?”江以蒲再一次打斷她,“對我而言,所有香水都一樣。”
難以相信這樣的話出自于他的口,餘馥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好像要從他臉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可惜他面無表情,眼神更是如同一面死湖,任憑風吹,流言四起,沒有一絲微瀾。
餘馥身形一晃,踉跄地退了幾步。
她不再說什麽,扭頭跑出了會場。
江以蒲擡起頭,聽着身邊用英語、法語、意大利語混雜交流的人群,說的無不是關于“流星”這個作品有多優秀,而餘馥這個難得一見的調香師有多愚蠢,竟然被一個滿嘴謊言的男人給欺騙了去。
他們看起來真心地為她感到惋惜。
他忽而想笑,也真的笑了起來。一片平湖之下,洶湧的濕潤似要寂寂無聲,歸于他的樊籠。就在這時,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盡頭的展臺重新奔了回來。
她跑得太快,到中途頭發散了下來,高跟鞋也沒跟上腳跟。碰上衆人玩味的目光,她随意地笑笑,把鞋子扔在原地,赤腳跑了回來。
一衆人還沒來得及散去。
餘馥上前,解釋說剛剛去寄存處拿了點東西。她手上拿着幾頁畫紙,興奮地向他們展示。
江以蒲循勢看去,忽然狠狠震住!
是當日在雀館第一次試香他被周喬臨時喊走時,留下的簡筆畫塗鴉。以為她早就丢掉了,沒想到她一直保存着。
還帶來了巴黎。
江以蒲轉過臉去,聽她溫柔的聲音細細說道:“當我第一次來這個展廳的時候,我記得所有人都難以想象,那樣一款讓人發自內心臣服的香水,竟然出自一個華人小姑娘之手,當時我和你們說,要相信奇跡。現在,我要帶你們看另外一個奇跡。”
她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一條青草地裏的小細流,面對突然跳出的癞蛤.蟆時,它的心還被涓涓細流包裹着,能夠聞到空氣裏微風的清香,在它身旁的青草地裏,是連綿的茂密的水草般的濕潤與草腥,以前它很讨厭這些“鄰居”,可當它發現世上有更加醜陋的東西時,它嘗到一絲辛辣的刺激,開始學會接納“這個世界”。
當時的“沉湎”,如今的“流星”。
核心并沒有改變。
餘馥相信他們能通過畫面感更加強烈的簡筆畫,窺探到更多的東西。
譬如一個失去嗅覺的少年,在長達十年的自我與世情的掙紮中,逐漸走到公衆視野下所要付出的努力與刻苦。
又譬如在經歷種種懷疑、苛責、偏見以及異樣目光後,仍舊像一個少年一樣,熱烈地克制地活着。俨然如同一個香水作品的誕生,已經不單單是繁瑣的化學反應那麽簡單,更是一個充滿奇跡的偉大工程。
餘馥懇切地說:“如果我要為流星尋找一個最佳的诠釋,我相信這個世上除了他,沒有任何人可以替代。我必須要承認,我是在遇見他,愛上他的這個過程裏,有了這個作品。可以說,我有多麽虔誠地愛着流星,就有多麽愛他。”
她說完後,全場陷入了寂靜。
餘馥走到江以蒲身邊,拉了下他的手,輕聲說:“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對不對?”
江以蒲渾身震顫着。
眼眶數次紅透。
在這時,餘馥傾靠過來,他聽見她說:“江以蒲,我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不出意外的話,下章應該就正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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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甜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