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海蘭得寵
暖閣裏撤了濃重的龍涎香,讓人神智也清明了許多。如懿坐在鵝羽軟墊上,喝了一口姜湯,這才看向玫答應,柔聲道:“本宮是有幾點不明:為何玫答應臉上有傷,飲食清淡,按時服藥,事事件件都如此小心,卻偏偏要用胭脂水粉呢?太醫院應當告訴過玫答應,這幾天不能妝點吧?”
如懿眼神掃到趙太醫身上,趙太醫忙道:“貴妃娘娘說得不錯,水粉再好,也會傷了藥性,斷不能用。”
玫答應聽如懿這樣問,頓時驚慌起來,半晌才期期艾艾道:“嫔妾只是害怕皇上看見嫔妾的臉,便再也不想見嫔妾了,這才……”
“好吧,就算是因為這個。”如懿打斷她的話,又看向趙太醫,“煩勞太醫再幫本宮看看,這胭脂水粉裏的白花丹藥量是多還是少?如若塗抹于臉上,是即刻就有反應還是漸漸地出現紅腫潰爛?”
趙太醫仔仔細細又查看了一遍,肯定道:“這份水粉裏白花丹的劑量不少,藥性猛烈,敷在臉上時便如火燒一般,不過片刻便可出現紅腫。”
“那本宮就更不明白了。”如懿好奇地看着玫答應,“怎麽玫答應剛用上水粉就覺得不舒服,卻還堅持這麽多天一直用?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還察覺到這水粉有異,玫答應如此愛惜容貌,生怕被皇上厭棄,怎麽會冒着毀容失寵的風險繼續用本宮送的水粉呢?”
“嫔……嫔妾……”玫答應避開她的目光,強撐着反駁回去:“嫔妾臉上塗了藥,本就會有灼燒之感,哪裏還分得清有何不同?難不成貴妃認為是嫔妾自己毀了自己的容貌嗎?嫔妾的永和宮裏可沒這樣好的白花丹!”
玫答應的話正中如懿下懷,她沖皇帝皇後微微欠身,和聲道:“玫答應說得不錯,永和宮并無白花丹。白花丹是皇後娘娘前些日子的恩典,從前是沒有的,各宮裏取了多少,太醫院、內務府皆有記檔。白花丹做成香包佩在身上不會有損耗,太醫方才說這胭脂水粉裏的白花丹不在少數,索性便可查一查,到底哪個宮裏的白花丹少了,一切自然明了。”
皇帝伸手扶起如懿,溫和道:“好了。如懿,你好生坐着,朕會傳話下去,宮中如有嫔妃有孕,便不許再用白花丹。”他的手拂過如懿的手背,有一瞬的停留,“你的委屈,朕都知道。這件事朕會再查,你放心。”
“有皇上的話,臣妾并不覺得委屈。”如懿垂首笑道。
“愉貴人也辛苦了,大冷天地陪你走一趟,還在香包這些小事上盡心。”皇帝看向海蘭,輕言稱贊。
海蘭微微屈膝,不卑不亢:“臣妾出身繡院,沒什麽旁的技藝,不過是于瑣事上為貴妃姐姐盡心,不讓姐姐憂心罷了。”
皇帝的目光掃過皇後的面龐微微一滞,很快笑道:“這麽說,朕沒有白白讓你住進翊坤宮去,倒成全了你們倆好生照應着。待皇嗣平安生産,朕自會獎賞你。”
皇後忙起身下拜,進言道:“這件事,臣妾以為一定要徹查到底。否則無以肅清宮闱,以正綱紀。”
皇帝點頭道:“既然這件事由貴妃而起,也差點蒙蔽了皇後,不如還是交給娴貴妃去查。後宮瑣事衆多,又到了年下,皇後安心于其他事務吧。”
皇後身子微微一晃,幾乎有些站不住腳,臉上卻撐着滿滿的笑意:“是。從前潛邸的時候,娴貴妃就很能幫得上忙。只是她如今有着孩子,怕是不宜勞心。”
皇帝卻道:“有愉貴人幫着,費不了娴貴妃多少精力。如懿,不管查出什麽來,這件事朕就交給你去處置。”他轉頭吩咐趙太醫,“趙太醫,你好好給玫答應治治,該不會落下什麽疤痕吧?”
玫答應聞言又要落淚,但見皇帝臉色不好,只得硬生生忍住了。趙太醫忙道:“還好這胭脂水粉本身與白花丹藥性有礙,微臣仔細調治,至多不過一個月就能好,斷斷不會留下什麽疤痕。”
皇帝道:“那便好。玫答應自己用東西不仔細,念在她也傷了臉,朕就不追究了,都下去吧。”他見如懿和海蘭欠身離去,溫言囑咐,“海蘭,你好好扶着如懿,別讓她再着了風寒。”
如懿和海蘭的軟轎一前一後回了翊坤宮。踏過朱紅色的宮門檻的時候,如懿覺得腳下有點發軟。海蘭忙攙住了她,從葉心手裏接過傘舉着。
如懿扶着她站穩了,平和道:“你剛剛說得很好,如果我所料不錯,皇上那意思今晚是要翻你的牌子了。”
海蘭對于承寵的事無可無不可,只是心有戚戚:“虧得姐姐提前有準備,教我說了那些話,又告訴我不許露怯求情,否則方才玫答應栽贓你,我是定要為姐姐說話的。”
如懿牢牢握住了她的手,以彼此的溫度溫暖着對方:“說話是要說,但說什麽更重要。你剛剛說了那一大篇兒的話,不比求情管用?說話要說在點子上,才有效用。”
海蘭點點頭,眼中的光彩漸次亮起來:“姐姐,剛才你坐在那裏問玫答應話……唉,我原不該說,只是當時看着姐姐,倒好像看着皇後娘娘——不是皇後娘娘并沒有那樣的氣度,應該說,像看着太後娘娘一般……”
她的聲音漸漸低微下去,可如懿明白她的意思。一不小心,上輩子幾十年的太後風采就展露出來了。如懿走在凄凄冷雨之中,挽緊了她的手臂,“無論像誰都不要緊,我始終都應着你一句姐姐,你記得這句便好。”
那年的眉莊,如今的海蘭,有了她們,她才能無所顧忌地抵禦這深宮中無處不在的寒冷與陰厲。
入了宮中,海蘭先陪着如懿喝了安胎藥,不多時敬事房的人果然進來,接了海蘭去養心殿。等着天色擦黑了,便見惢心來悄悄兒回話,說李玉過來請安。
彼時如懿正靠着軟墊養神,李玉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如懿向他招手道:“怎麽不進來?”
李玉遲疑着道:“小主歇着,奴才是怕打擾了您。”
如懿扶着移筝的手起來,掬一把炕桌上小竹簸箕裏的艾葉輕嗅,笑道:“不過是愉貴人去侍寝了,本宮這裏左右無聊,才眯眯眼罷了。惢心,搬個小杌子過來讓李公公坐下說話。”
李玉腿腳微跛,小心翼翼地坐了,拱一拱手道:“倒不需要貴妃娘娘這樣挂懷,娘娘過來時奴才剛跪了沒多久,膝蓋擦破點皮而已。”
“移筝,把雲南劍川上貢的白藥粉拿來給李公公,讓他拿回去敷着。”如懿又掂了掂手中的艾葉,向惢心道:“你把這些艾葉煮成藥湯,也給李公公帶回去泡泡膝蓋,他住的地方這東西用着也不方便。”
“奴婢知道了,也不必用小主的,小廚房裏還有許多艾葉。”惢心笑道,扯了李玉一把,“你呀。是趕上我們小主看見了,否則不跪個皮開肉綻都不算完。”
看着惢心出去了,如懿方低低一嘆,帶了幾分探詢的意味打量着李玉:“說吧,今兒是怎麽回事?就為你伺候皇上一時有不周到的地方?”
李玉惹出了傷心,抽抽搭搭道:“就為了幾樁差事,奴才露了幾分乖,讨了皇上的喜歡。王副總管就不高興了,做什麽都挑奴才的刺。這不今天被他逮了機會,就狠狠罰了一通。”
如懿聞着艾香,脾胃也舒緩安适了許多,不禁看着他笑道:“這麽說來,李公公的好運氣是快來了,本宮該好好賀你。”
李玉不解其意,苦笑道:“小主何苦打趣奴才?有了今兒,以後的日子怕更難過了。”
“總覺得李公公聰明,怎麽到了正經時候卻又看不明白了。”如懿搖頭嘆道,“你與惢心一早相識,所以本宮樂得多說兩句。依你看,王欽是什麽樣的人?皇上又最厭惡什麽樣的人?”
李玉微微失神,旋即低聲道:“王副總管與長春宮那裏結交着,貪財好色,皇上最不喜歡的,就是身邊人與後宮娘娘們有來往。”
如懿颔首微笑:“這就看出來你比王欽聰明了。可是王欽資歷老,位次高,你的聰明要是随随便便露了出來,不好好藏在心裏,就是害了自己了。”
李玉若有所思:“娘娘的意思是……”
如懿取過移筝遞來的瓷瓶,遞到李玉手上,“居人之下的時候,聰明勁兒別外露。尤其是上頭還是不容人的時候。皇上喜歡你的聰明,別人卻未必。回去的時候也別露出怨色來,好好奉承着王欽,畢竟在他手下當差呢。你放心,皇上遠比咱們想得聰明,他不會允許王欽這樣的人留在他身邊,你只等着做總管那日就是。”
李玉蹒跚着起來,打了個千兒道:“原是奴才糊塗了,多謝娘娘指點。”
如懿複又坐好,狀似無意地看着窗外,“好生收着藥,總有用上的時候。伺候皇上的時候當心點,亮着一百二十個心眼子,萬一遇見什麽事,悄悄兒告訴惢心就好。”
提到惢心的名字,李玉笑着答應去了。移筝沏了一杯牛乳茶來,沉聲道:“李公公雖不是皇上面前最得用的,但确實比王副總管聰明得多,咱們結交着總有好處。”
如懿低頭喝了一口,乳香味在舌尖點點化開,“皇上跟前兒的人從來不論資歷,要聰明,聰明到知道怎麽活下來。皇後一早收服了王欽,就是為探聽皇上的消息,可他空有資歷,卻不夠聰明。只有李玉,為着惢心,他也會站在咱們這邊兒。”
移筝了然,低聲道:“這會子還不知道惢心自己是個什麽心思,倒是江太醫那頭兒對惢心好像有些意思……唉,如今言之尚早。不過聽說,皇後為了拉攏王欽,打算将身邊的蓮心給王欽配了對食兒。”
如懿早有準備,笑容孤冷:“王欽看上蓮心不是一日兩日了,皇後為了自己的地位穩固,早晚都會同意。萬人之上有萬人之上的孤寂害怕,就像站在塔尖上,一陣小風都成了大風,吹得人站不穩。”她将手上的艾葉丢回簸箕,淡淡挑眉:“既然皇後娘娘想把蓮心推進火坑,咱們就幫幫蓮心,先讓她知道知道王欽是什麽樣的的人。”
“小主的意思是……”
“眼下都還不急。”蓮心被送給王欽做對食是明年八月份的事兒,如今還有大半年,不用太急。“先管着年下的事兒吧。玫答應那裏不用擔心,她毀容的事兒咱們查不出來的。”
移筝答應着退下。如懿聽着冷風敲打着窗棂,不禁想起,微末如宮裏的奴才,高貴如萬人之上的皇後,誰人不是在孤寂害怕中,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如她上一世,已經是上天垂憐了。
第二日起來是格外好的天氣,在一片初陽輝照之中醒來,看着天光放明,冬日裏難得一見的朝陽灑下薄薄的金粉似的粲然光芒,透過“六合同春”的雕花長窗的镂空,照出一室淡淡水墨畫的深淺。
起來梳洗了,如懿一時興起寫了幾副春聯叫宮人們挂上,便邀了海蘭一同過來用膳。翊坤宮小廚房的菜向來清爽落胃,畢竟原來做得都是華妃娘娘那樣挑剔的飲食。海蘭用膳從來不挑揀,兩人說說笑笑,倒吃了好些。正吃着,三寶忽然進來了,垂手站在門邊不吭聲。如懿知道他是有要緊事,便盛了一碗酸筍雞絲湯慢慢啜了一口,大概覺得不錯,又給海蘭遞了一碗,才道:“什麽事兒?”
三寶的眼睛只盯着地上,道了聲“是”,卻不挪窩兒。如懿便揮了揮手,示意伺候的人下去:“說吧。”
三寶道:“慎刑司剛來的回話,說玫答應的一個侍女去自首了。說她嫉妒玫答應得寵當了小主,才在娘娘送的水粉裏放了白花丹。眼下人已經咬舌自盡了。”
海蘭端着碗停了喝湯,道:“不對呀,一個小宮女哪裏來的白花丹?”
三寶輕嗤了一聲:“那小蹄子說,是她去太醫院給玫答應拿藥時,趁太醫院的人不注意偷的。”
如懿淡淡一笑,道:“一個小宮女,約摸大字都不識一個,居然認得出來白花丹?本宮猜想,去查記檔的那些人應該也說,各宮裏白花丹都沒有短少吧?”
三寶驚奇道:“小主怎麽知道?正是如此,各宮裏的白花丹都一點不少,所以來請小主的意思,這事兒還要不要查下去?”
如懿搖了搖頭,“三寶,去告訴慎刑司,人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死了,那是他們的罪過,本宮只需要把結果告訴皇上。至于皇上要不要治罪,那是皇上乾綱獨斷。”
三寶答應着下去了。海蘭看着她道:“姐姐不細細追查了麽?這件事早有預謀,存心是要把姐姐害進去,若是不查……”
如懿氣定神閑把湯喝完,搖頭道:“查不出來了。”她看海蘭不解,便道,“人犯都已經死了,各宮裏白花丹也不缺,說明太醫院裏也有皇後的人,咱們現在人手不夠,索性就賣皇上一個人情。”
海蘭道:“可是事兒鬧得那麽大,連高貴妃和皇後都吃了挂落。”
如懿撥着筷子上細細的銀鏈子:“就是因為貴妃和皇後都吃了挂落,所以不能再查。事情不是查不下去,是皇上不願意我再查了。皇上才登基,後宮需要寧靜平和,不能惹出那麽大的事兒了。皇上的意思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追究到底?倒不如讓皇上知道咱們懂事,情願委曲求全,一心為了後宮安寧。”
海蘭嘴角漾起一抹笑意:“左右這件事是高貴妃惹起的,皇後不分青紅皂白就聽信了玫答應的一面之詞,還說讓姐姐去慎刑司,皇上也忌諱了。姐姐問得那幾句話,連玫答應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讓皇上疑心她陷害你。她剛剛承寵,再等一個月康複,後宮中可又不知是怎樣一番情形了。”
如懿笑着拍了她一下,“咱們海蘭看得這樣明白,我很高興。既然事情都這樣了,再查就傷了臉面,便這樣吧。”
三寶照着如懿的話去回了皇帝,皇帝倒是沒多說什麽,只是送了些賞賜給翊坤宮作為安撫,又下令嚴懲了慎刑司的人,斥責他們辦事不力,讓人犯尋了短見,這事兒就算翻篇兒了。
之後連着兩天晚上,皇帝都是讓海蘭侍寝。海蘭得寵的勢頭便在之後漸漸地露了出來,比起高貴妃的寵遇深重,海蘭一個小小的愉貴人自然是不如的,可是皇帝隔上三五天便來看她一回,也是細水長流的恩遇。此後,海蘭再陪着如懿走到長街上,再不是以前那低眉低眼的樣子,有了些蒙軍旗嫔妃該有的端方自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