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誕育貴子
這一日是臘月初八,皇帝留在皇後宮裏用了臘八粥,嫔妃們都空閑。如懿快七個月的身子越發笨重,便命小廚房做了臘八粥,與海蘭在暖閣裏自在說話。
海蘭将翊坤宮這個月的用度一一說了,又道:“眼下快過年了,各宮裏人情來往開銷大,倒是皇後娘娘厲行節儉,咱們的衣着老是入關時的花色式樣,這項上花銷少了些許。只是前兒皇上過來,看我穿得衣服有些呆板,随口問了兩句,我便旁敲側擊地說了兩句。看皇上的意思,好像不太高興。”
“成日家看着自己年輕美貌的嫔妃們穿得那樣死板,皇上怎麽會高興。”如懿用小銀匙攪了攪碗裏被煮的粘稠的粥,輕輕嗤笑,“皇後一心想當賢後,順帶着也敲打後宮嫔妃,皇上卻未必領這個情。皇上并不需要後宮給他省多少銀子,他只希望後宮讓他舒心,這就夠了。”
海蘭微微詫異:“姐姐難道不想讓皇上看見您的賢德簡樸嗎?”
如懿舀了一勺粥慢慢吃了,似乎對粥的清甜格外滿意:“賢德簡樸,那是皇後該做的事。咱們這些做嫔妃的再怎麽節衣縮食,也不會有史家給咱們著書立傳。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咱們應該做的,就是去拼寵愛和皇嗣。很俗套,但也很現實,海蘭,咱們只能這樣活。”
似書中的如懿那樣活,也是一種生存方式,但結局已經顯而易見。紫奧城的故事圓滿了,紫禁城的傷心,有慈寧宮裏那位鈕钴祿·甄嬛足夠了,不需要她再增添一份。
海蘭啜了一口茶水,閉目片刻,忽然笑将出來:“我忽然很慶幸姐姐不是皇後,還可以過得這樣自在。只是姐姐,咱們做嫔妃的就要被皇後娘娘壓着,終究有得必有失。”
“有得必有失,所以,皇後也一樣。”如懿攤手笑道,“比如皇後就不能像你我一樣過得這樣自在,這會子,皇上怕是已經在興師問罪了。”
果然,傍晚敬事房的人過來傳話,說皇帝又翻了海蘭的牌子,鳳鸾春恩車走在長街上,又牽動了每一個宮妃的心思。皇帝都去了長春宮,皇後卻沒有本事攏住了人,臘八節的好日子卻叫愉貴人去了養心殿,這也算是紫禁城裏難得的笑話了。
第二日去給長春宮請安,皇後眼珠子都要沁了血,可她也不敢明着為難海蘭,不過任由高貴妃和嘉貴人夾槍帶棒的說兩句,海蘭記住了如懿的話,好話賴話一并受着,叫她們一點錯兒也挑不出來,只能罷了。
到了正月初一那一天合宮陛見,嫔妃們往慈寧宮參拜完畢,太後一身盛裝,逗了幾位皇子公主,也顯得格外高興。太後又指着大阿哥道:“旁人還好,三阿哥尤其養得胖嘟嘟的,怎麽大阿哥倒見瘦了?”
大阿哥的乳母忙道:“大阿哥年前一個月就一直沒胃口,又貪玩,一個沒看見就竄到雪地裏去了,着了兩場風寒。”
太後臉色一沉:“阿哥再小也是主子,只有你們照顧不周的不是,怎麽還會是阿哥的不是?下次再讓哀家聽見這句話,立刻拖出去杖刑!”
那乳母忙讪讪地退下了。皇後見狀,忙引了二阿哥和三公主去太後膝下陪着說笑了好一會兒,太後方轉圜過來。又問了兩句如懿龍胎的狀況,額外賞了對玉如意下來給如懿安枕。
嫔妃們告退之後,太後便只留了皇帝和皇後往暖閣說話。如懿心裏有數,估量着以後是不必這樣勤儉節約了。果不其然午後皇後的旨意就下來,說以後宮妃們的衣服還按以前的規矩做。不過皇後自己以身作則,還遵循着衣飾簡約。
如懿掐着日子,知道太後已經開始正式插手後宮中事了。
過了新年便是元宵,因是乾隆元年的好日子,每一日都是熱熱鬧鬧地過,百戲、雜技、歌舞,沒有一日是斷的。連清音閣的戲曲,也是流水似的在宮苑的朱牆底下,在水墨青磚的縫隙裏,在宮燈微朦的火光裏,在曲院亭臺的玉闌上四散開去。這才是宮裏的日子,天家富貴不只是外人傳聞裏的錦繡堆砌,金碧輝煌,而是那種戲文曲子裏天上人間流水落花緩緩流淌似的沉靜。日子一點一點淌過去了,到了明日,還是那樣花團錦簇,繁華是凋不盡的,也是望不到頭的。
到了二月二“龍擡頭”的日子,宮中的地龍收了起來,天氣也一日暖似一日了。京城裏的開春,未見新綠,總是先帶了一點風沙的幹冽氣味,所以人便成了花,成了葉,宮女們換上了春夏時節濃碧淺綠的宮裝,那是鵝黃翠綠的葉,新鮮的,帶着汁水豐盈的氣息,越發襯得滿宮的嫔妃們成了嬌豔的花朵,不,是花朵的蕊,一星兒一星兒柔軟的身段,争着最嬌的豔。
宮中的瑣事雖還是皇後管着,但每逢旬日便揀些要緊的說與太後聽。太後若想知道得深些,便自己等內務府總管的回話,一宗宗、一件件理起來,皇後倒是比素日清閑了不少,得了空,除了陪着皇帝,便往阿哥所多走動些。
這一日翊坤宮的小廚房裏做了些魚茸荷花糕,拿鲢魚的脊肉磨細了兌了漿細了的荷花糕,是做給嬰兒的吃食。如懿又讓移筝收拾了兩樣時新點心,一并拿去阿哥所給了三阿哥,又道:“年下純嫔是來得最勤的,她心裏除了兒子沒別的牽挂。大家常來常往的,你便多送些東西去阿哥所給三阿哥。”
移筝笑道:“說也奇怪了,純嫔娘娘的三阿哥養得又肥又壯,都三月裏了還裹得嚴嚴實實的,阿哥所伺候的嬷嬷們連對皇後的二阿哥都沒這麽上心呢。”
如懿嘴上笑着:“三阿哥年紀最小,他們上心也是應該的。你把東西交到三阿哥的嬷嬷手上,看着她喂了三阿哥,看合不合口味。”心裏卻明白這是嘉貴人的手筆,嬌養三阿哥,小孩子承不住這樣的福氣,以後身子骨越發不強壯。
但那又如何?退一步說,三阿哥越沒有出息,她的孩子才能更加受皇帝看重。她不去主動傷害三阿哥,已經是對純嫔的示好退讓了。
移筝答應着去了,半晌卻又轉了回來。翊坤宮裏靜悄悄的,惢心帶着宮人們輕手輕腳地換上春日裏用的珠绫簾子。如懿站在窗前賞玩內務府新送來的一盆玉石珊瑚花,聽得移筝回禀說在禦花園見到大阿哥的事,不覺回頭道:“你見到大阿哥的時候,他身邊并沒有奴才們跟着?”
移筝點頭道:“大阿哥一個人從假山後面跑出來,身上衣衫都沾了泥灰,定是沒有人跟着。”她仔細想了想,“還有,奴婢記得大阿哥的衣領上沾了些油漬,這個時候還沒到午膳,阿哥公主們的早膳清淡,不見油腥。這油漬一定是隔夜的。”
如懿明白她的意思,徐徐道:“阿哥所照顧大阿哥的奴才比照顧皇後親生的二阿哥的人還要足足多上一倍,可那有什麽用?自從追封了哲妃,皇後對大阿哥的不待見是顯而易見的,阿哥所的嬷嬷們看着皇後的臉色做事,怎麽會好好照顧大阿哥。”
移筝卻道:“可奴婢一直聽人說起,說大阿哥頑劣,或許他是信口胡說也未可知。”
珊瑚花冰冷的花瓣硌在手心裏,膩膩的有些發滑。如懿吃吃笑道:“大阿哥頑劣胡說,可衣服上的油漬做不得假。對你一個宮女,大阿哥不需要說這樣的謊話。堂堂阿哥連吃個點心都怕挨罵,倒真有奴才欺淩阿哥的可能。不過你當心些,不許外傳。”
移筝點頭:“奴婢知道。大阿哥也是可憐,才八歲的孩子,額娘死得早,沒人看顧着,什麽也不周全。”說着說着又怕勾起如懿傷心,忙笑道:“不過小主不必擔心這個。如今小主得皇上的寵愛,您生的阿哥一定是個有福氣的。”
如懿輕輕撫摸這圓潤的肚腹,嘆息無聲地便蔓延出來:“只要是個阿哥,又怎麽會沒福氣呢。”她擡頭看了看天色:“時候不早了,你去看看小廚房的燕窩可炖好了,若是好了,就讓惢心把燕窩送去養心殿。順道跟李玉說一聲,讓他最近留心着些王欽的動向。”
天色陰沉沉的,看着像快要落點雨珠子下來。那樣暗沉的鉛雲悶在頭頂,仿佛那濃墨般的顏色就要滴下來了似的。如懿披着薄料披風立在窗前,只覺得心也要一同墜到深處去。
惢心回來得晚了些,說是皇後在養心殿的緣故,也不知與皇帝說了什麽,不過午後便有旨意傳下來,說是皇上晉了玫答應為常在。不聲不響的,也沒個由頭,如懿卻知道皇帝是查清了玫常在背後的人是太後,才會故意擡舉。否則為着上次毀容的事兒,皇帝已經足足兩個多月沒去過永和宮了。
三月初五原是如懿的生日。皇帝早早知會了王欽前來通傳,說是要陪如懿一同過十八歲的生日。到了如懿生日的那一天,內務府已經忙碌起來,将翊坤宮裝點一新,又特意做了新式的菜肴點心讓如懿一一品嘗。皇帝早早叫人賞下了銀絲壽面并一應的賞玩器物。
移筝陪着如懿站在廊下看着太監們打掃院子,又換上時新花草,說些吉祥話來湊趣兒。如懿還在那裏糾結到底要不要說追封李金桂的事兒,說了,也就是讓皇帝開心了,自己卻成了太後的眼中釘,實在不劃算。
她最終沒來的及想到答案。晚間時分,天剛剛暗下來,皇帝便來了。尚未行禮,如懿的肚子便趕熱鬧地疼痛起來,于是人仰馬翻亂成了一鍋粥。幸好江與彬這些日子一直在宮中當值,接生嬷嬷也都在後殿準備着,沒出什麽岔子。
當夜,如懿如願生下了一個七斤多的小阿哥,母子平安。
初春早晨的涼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如懿從黑暗中蘇醒,便看見皇帝在清蒙蒙的晨光裏看着她,眼中是她的容顏。外面下着微濛的小雨,雨色青青的,隐隐能聞得雨氣中的庭院架上滿院的荼蘼香。
“皇上……”如懿一開口,才發現喉嚨像火燒一樣,低沉沙啞。一旁的移筝連忙倒了杯水過來,皇帝接了過來親自給她緩緩喂了。“孩子呢……”
皇帝伸手一點她的鼻尖,聲音裏掩不住的喜悅:“是朕的四阿哥,朕登基以來的第一位皇子。如懿,你不知道朕有多歡喜……”
歡喜麽……是該歡喜的。這不是她第一次做母親,卻是烏拉那拉·如懿第一次做母親,她應該欣喜若狂。于是,如懿露出一個溫婉得體的笑容,言語失了章法:“臣妾的孩兒……臣妾很歡喜!皇上,臣妾想看看他……”
“乳母抱着他去喂奶了。”皇帝将她抱在懷裏,一點點撫摸着她的長發,“你放心,朕已經下旨,特許孩子養在你身邊……”
這樣沉靜美好的時光,在後宮裏格外難得。如懿明白大清不如大周,連皇後都不能例外的事,皇帝卻為她破例,這已經很不容易。
稍後乳母抱着小阿哥進來給皇帝和如懿請安,明黃色的上等雲緞精心包裹着孩子嬌嫩柔軟的身體,孩子烏黑的胎發間湊出兩個圓圓的旋渦,粉白一團的小臉泛着可人的嬌紅,十分糯軟可愛。
“臣妾明白祖宗規矩,皇上讓小阿哥養在臣妾這裏,已是天大的恩典。”她的聲音裏有恰到好處的哽咽,不過很快又輕盈起來,左右看了看,“怎麽沒看見海蘭?”
如懿生孩子這樣大的事,海蘭不可能不出現。皇上放開她,溫和道:“海蘭陪了你一晚上,是朕讓她去歇歇。”說着便看了一眼移筝,移筝會意轉身出去,不一會兒一大群宮女太監們魚貫而入,以三寶與移筝為首,齊齊跪下賀道:“恭喜皇上!恭喜娴貴妃!”
“這麽早就來慶賀,本宮可沒什麽能賞你們的。”如懿這樣說,眼睛卻看着皇帝,“臣妾囊中羞澀,還是皇上賞個彩頭給他們吧。”
“這有何難。”皇帝撫掌而笑,當即下旨翊坤宮上下賞半年的俸祿,方問她:“如此可好?”
“皇上的心思才是最好。”如懿含笑道,“說起來臣妾這一胎多虧了海蘭照料。皇上賞了這麽多人,可別忘了海蘭。”
皇帝微一沉吟,朗朗而笑:“你說的對。愉貴人照料貴妃生下阿哥有功,朕便晉愉貴人為愉嫔,也叫後宮的人知道,朕看重忠心純善之人。”
這賞賜不輕,如懿連忙颔首,喜道:“臣妾替海蘭謝皇上隆恩。”皇帝又使個眼色,王欽連忙去元和殿傳旨了。
靠在皇帝懷中,如懿總算能稍稍平靜下來。貴子的身份已得,接下來就是好好迎接皇後她們的招數了,真是一刻不得放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