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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又得永璜

史書工筆,在如懿的孩子誕生的那一刻開始改寫。乾隆元年三月初五日,娴貴妃誕下皇四子,成為皇帝登基後的元年得到的第一個皇子。皇帝喜不自勝,日日設宴,又賞賜翊坤宮上下,連着與娴貴妃同住的愉貴人也晉為愉嫔,春風得意,恩寵不衰。

皇帝特許四阿哥可以養在生母身邊的旨意,也很快曉谕六宮。為此,皇後不止一次地向皇帝和太後提及祖宗家法,奈何這次皇帝異常地堅決,太後也不加過問,只得作罷。這是格外的恩寵與榮昭,落在外人眼中,既是娴貴妃與四阿哥盛寵與榮耀的象征,亦是在向後宮嫔妃昭告娴貴妃在皇帝心目中不可動搖的地位。

四月裏,皇帝猶嫌不足,說四阿哥平安降生是祖宗庇佑,下旨增加了壽康宮太妃太嫔們的月銀份例,更将先帝已故的敦肅皇貴妃從葬泰陵,又将從前殁了的幾位在圓明園和熱河行宮伺候的貴人、常在、答應或是侍奉過先帝的官女子,一律追封了太嫔,也遷往泰陵陪伴先帝。

所有人都認為這是借了如懿生子的光,不會往旁的地方去想。為此,高貴妃在鹹福宮不知摔碎了多少花瓶。

四阿哥的名字,皇帝與娴貴妃商量了多日——也是因為如懿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頂了金玉妍孩子的名兒,想想都犯膈應。最後,皇帝拟定了永瑾之名。瑾者,美玉也,又可指美德,如懿自己倒是很喜歡——這個孩子不是嫡子,不需要“琏”“琮”“璂”這樣寓意深長的字眼。

永瑾從出生到滿月的歡宴足足持續了一個月,皇帝甚至不忘在前朝給予讷爾布諸多賞賜,一時,如懿在後宮之中風頭無兩,烏拉那拉氏也漸漸一掃景仁宮皇後之陰霾。

皇帝在哪裏,就會将春意帶到哪裏,如懿可以侍寝之後的翊坤宮自然算的上春光明媚。整整一個春日,除了翊坤宮和鹹福宮,也就只有一個宮女得了皇帝一時寵愛封了秀答應,其餘各處都是寂寞空庭春欲晚的寥落。

如懿沒忘了大阿哥,雖說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可海蘭的五阿哥還要等到五年後才能出世。翊坤宮若是只有一個皇子,衆人的目光就只會在永瑾身上。但如果有永璜這個皇長子做擋箭牌,衆人雖然暫時忌憚貴子的身份,時間長了,四阿哥非嫡非長,也就不引人注目了。

五月裏,春日将盡,如懿在阿哥所安排的幾個人也越發盡心,翊坤宮悄悄給阿哥所的大阿哥送吃食的事沒驚動了任何人。這一日如懿哄睡了永瑾,正和海蘭一同做着小兒家的衣料,便見李玉進來傳旨,打了千兒喜滋滋道:“傳皇上的口谕,請娴貴妃娘娘速往皇後宮中見駕。”

“這不早不晚的,什麽事兒?”海蘭疑惑道。

李玉忙道:“奴才也不知道。只是王公公和奴才是一同出來的,他去了鹹福宮,傳了一樣的口谕給高貴妃娘娘。小主,您趕緊着吧,辇轎已經在外頭候着了。”

如懿立刻更衣梳妝,出門的時候雨絲一撲上臉,才覺得那雨早無涼意,帶着甜沁沁的花香和暑氣将來的溫熱。

到了長春宮中,蓮心已經掀了簾子在一邊候着,見了如懿便笑道:“娴貴妃娘娘來了,高貴妃娘娘也剛到呢。”

又是娴又是高的兩位貴妃,虧得她還拎得清。如懿進去,見高貴妃與皇後一左一右伴在皇帝身邊,似在說笑着什麽,極為融洽。這樣家常熱鬧的場景,在她眼裏卻已是久遠前的懷念了。如懿低頭,一一見過皇帝皇後,又與高貴妃行了平禮。倒是高貴妃仍然坐着,只嘴上說:“娴貴妃來了。”絲毫不顧及她的位份實際上是低于如懿的。

皇帝向她招了招手,讓她坐下,道:“這麽急過來,沒淋着雨吧?永瑾怎麽樣,還哭鬧麽?”

如懿搖頭淺笑:“永瑾方才睡下了,但省的一番精力。這樣的春雨迷蒙也快要過去了,臣妾見了只覺得歡喜。”

高貴妃一貫不喜歡她奪去皇帝的矚目,不等皇帝再問什麽,嬌俏笑道:“上次在皇上宮裏看到一頂遮雨的蓑衣,臣妾可喜歡了,皇上賞了臣妾吧。”

皇帝失笑道:“那是外頭得來的,說是民間避雨的器具。還是你父親高斌找來的玩意兒,誰知他這樣偏心,竟沒留一件給你。”

高貴妃撅了櫻唇道:“父親是最偏心了,眼裏只有皇上,沒有女兒。”她本穿了一身櫻色挑銀線玉簪花夾衣,外面套着薄薄的淡粉色琵琶襟撒金點小坎肩,顯得格外嬌豔欲滴。領口上的白玉流蘇蝴蝶佩随着她一颦一笑,晃得如白雪珠子一般。

皇帝笑道:“你父親偏心朕,朕就偏心你了。你既喜歡,便拿去吧,只一樣,不許戴了各處逛去。”

高晞月如果真的穿上了那樣俗套的民間雨具到處晃悠,那場面一定很壯觀。如懿強忍着笑意,看高貴妃含笑謝了,還暗地裏瞥了她一眼,得意洋洋地取了一粒香藥李子吃了。

皇帝正色道:“今兒這麽急着叫你們到皇後宮裏來,是有件事與你們商量。”

衆人答了“是”,皇帝又道:“今兒朕查問永璜的功課,見他瘦是瘦了些,但換了身新衣裳倒也精神。誰知朕才命他寫了幾個字,那孩子卻不太争氣,只盯着朕案上的瓜果心不在焉的。”

皇後微微一凜,根本沒想到是這一節,起身道:“皇上切勿怪罪。永璜年紀還小,讀書寫字的時候分心也是有的,臣妾一定會讓師傅好好管教約束,這樣的事定不會再有了。”

皇帝慢慢啜了口茶道:“朕原也這麽想着,孩子年幼貪玩總是有的。可是朕看他寫字的時候翻出袖口來,手臂上竟帶了傷。再三問了,才知道是今天永璜在禦花園玩耍的時候在假山上磕的。”他的臉色沉了一沉,旋即平靜道,“可是伺候永璜的幾十個人,竟沒有一個是知道的。”

高貴妃“哎喲”一聲,便道:“那奴才們也太不小心了,既替永璜換衣裳,怎會看不見傷痕?要麽是太粗心,要麽那衣裳根本就不是他們替永璜換的。”

高貴妃說完,皇後便默默橫了她一眼,偏偏貴妃尚未察覺,全落到了如懿眼裏。如懿不動聲色地取了片芙蓉糕慢慢吃了,心想這個八/九歲的孩子,倒是比如懿想得聰明,懂得怎樣不聲不響地告訴皇帝自己的委屈,一切都那麽恰好。

只見皇帝颔首道:“高貴妃這話不錯。因為朕發覺,永璜外頭的新衣裳是臨時套上的,裏頭的衣裳怕是穿了三四日都沒換了,油漬子都發黑了。”

皇後滿面愧疚和不安:“都怪臣妾不好。都說永璜是沒了額娘的孩子,臣妾格外心疼他些,還特意多撥了一些人去照顧。誰知道人多手雜,反而不好了。皇上放心,等下臣妾親自去阿哥所好好責罰那些奴才,以儆效尤。”

顯然這些話也沒說到皇帝心坎裏,皇帝冷冷道:“那些奴才朕自會發落。你也不是沒用心,是底下人欺負永璜是沒娘的孩子罷了。所以朕想來想去,還是得給永璜尋個能照顧他的額娘。”

皇後一怔,尚未反應過來,高貴妃已經滿面含笑:“皇上,臣妾膝下無子,長日寂寞。還請皇上成全臣妾一片盼子之心,将永璜交給臣妾撫養吧。臣妾一定會恪盡為母之責,盡心照料。”

皇帝不置可否,看了眼如懿,慢慢道:“娴貴妃可有這樣的心思?”

如懿微一尋思,便含笑道:“臣妾自然喜歡大阿哥。皇上屬意何人都無妨,只是臣妾尋思着,總要找個生養過的人,才放心些。”她看一看皇後,沉靜一笑,“皇後娘娘與哲妃出身同族,又是生育過二阿哥與公主的,原是最妥帖的人選。只是皇後娘娘忙于宮務,怕是不得空閑。”

皇帝也看了一眼微露尴尬的皇後,嘆口氣道:“皇後本就辛苦,朕怎麽忍心還去勞煩她?你們都喜歡永璜,這個朕知道,可是也得孩子與你們投緣才好。朕已經讓人把永璜帶來了,他願意選誰為養母,誰有這個福氣得了朕的大阿哥為子,讓永璜自己決定。”

說着便有人帶了永璜進來。永璜已經八歲了,身量雖比同齡的孩子高些,卻顯得瘦伶伶的,面色也有些發黃,總像是沒什麽精神。如懿見他雖低着頭,卻有一分這個年紀的孩子所沒有的對于世事的了然,更加确信了自己方才的念頭。

皇帝溫和地招手,示意永璜走近,一指衆後妃,慈愛地向他道:“永璜,這是你高娘娘和娴娘娘。你告訴皇阿瑪,你喜歡她們誰做你的額娘?”

永璜逐一看她們,片刻道:“皇阿瑪,兒子有額娘。兒子的額娘是富察諸瑛,皇阿瑪的哲妃。”

皇帝觸動情腸,憐愛地撫撫他的頭發:“好孩子,你額娘去了,但誰也替不了你的額娘,皇阿瑪只想找個人好好照顧你,像你額娘一樣疼你。”

永璜懂事地點點頭,伸手按了按肚子,高貴妃輕笑出聲,伸出雙手作勢要抱他:“永璜,來,來高娘娘這邊!讓高娘娘抱抱你。”

這就是生過孩子和沒生過孩子的區別,如懿微笑着,取過一塊芙蓉酥道:“好孩子,先吃點東西再過去吧。”

永璜左看看右看看,忽而一笑,取過芙蓉酥撲進如懿懷中,只看着她不說話。高貴妃神色一黯,似是無限失落,便有些懶懶的。皇後倒是和顏悅色,展顏對如懿笑道:“恭喜娴貴妃了,又喜得貴子。”

如懿把着永璜的手,喂他吃了芙蓉酥,又趕緊拿水防他嗆着,方笑道:“皇上若放心将孩子交給臣妾撫養,就是臣妾的福氣了。”

皇帝的目光溫煦如春陽:“這種母子的緣分是前世修來的,永璜既選了你,以後你便是他的額娘了。”

高貴妃猶自有些不服氣:“皇上,永璜只是喜歡那塊芙蓉酥才過去的。這樣不算,您讓永璜再選一次,臣妾也拿塊糕點在手裏。”

皇帝的目光柔和得如潺湲的春水:“好了。你身子不大好,受不住孩子的頑皮。何況你常要陪着朕,娴貴妃比你清閑許多,永璜由娴貴妃照料也是好的,正好與永瑾作伴。”

如懿仰起頭,對上皇帝的目光,不覺也含了溫煦清湛的愉悅。

驟然又多了一個孩子的翊坤宮,并沒有衆人想得那樣忙亂。海蘭如今是愉嫔了,她幫助如懿照顧永璜和永瑾任誰也挑不出錯來,于是常常過來陪着孩子說笑。每日五更天永璜晨起去讀書,海蘭便一直送他到宮門外。晚膳時分,便和如懿一起抱着永瑾候在滴水檐下盼着他回來。

每日晚膳後的時分是翊坤宮最熱鬧的時候,有時候是海蘭陪着如懿一塊兒刺繡描花樣子,有時候是兩人捧着書卷考教永璜的功課,永璜便有說不完的話,繞在她膝下,将一日的見聞事無巨細都告訴如懿,或者再背上一段太傅新教的文章。

因着永璜,皇帝來翊坤宮的時候也比以往多了更多。隔上兩三日,即便不在如懿或海蘭處過夜,也必定是要來陪着一起用晚膳,順便考問永璜的功課。終于某一日他想起海蘭已經可以做主位娘娘了,便就近指了儲秀宮給海蘭居住。儲秀宮和翊坤宮緊緊相依,海蘭來去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也因此,在如懿侍寝的日子裏,永璜偶爾也會去儲秀宮住着。

如此,宮中等人更不敢輕慢了如懿和海蘭,皆以為她連得兩子,是上天眷顧。漸漸地,不止後宮諸人,連鹹福宮也格外客氣起來,饒是背地裏高貴妃對孩子眼紅得不行,三番五次往寶華殿求神拜佛祈求子嗣,當面裏對如懿也不再如往日般随心所欲了。

可話又說回來,縱然高貴妃顧忌兩位阿哥,不代表皇後也顧忌。大阿哥因為二阿哥被罰跪的事兒仍是出了,二阿哥聰慧又是嫡子,免不了衆位太傅要把他當成未來的太子來奉承。如懿對此不多加評價,只是背地裏囑咐永璜務必忍耐。

純嫔顧念着孩子被慣養得太厲害,也來哭訴了幾回,如懿只是依樣說給她法子,至于有沒有用,就不在她的管轄範圍之內了。

再就是蓮心那裏,皇後總算是狠下心要把她配給王欽,說中秋就指婚。如懿讓惢心悄悄兒地旁敲側擊了幾句,只需她記挂着翊坤宮給她一份幫助即可。蓮心已經二十四歲了,明年就可以出宮。左右現在事情還沒定下來,沒有明旨下來,拿出宮來誘惑蓮心,她自然落套。

這一日如懿與海蘭正作伴繡花,順便借着漸漸透出風來的王欽蓮心的婚事探問惢心的心思。她這會兒對江與彬還沒有什麽患難之情,不過是同鄉之誼,但李玉畢竟是個太監,這種事情上如懿不想棒打鴛鴦做跟皇後一樣的腌臜事。無論惢心願不願意,李玉都會幫着她。如懿只是心裏可憐李玉那份最終也沒說出來的喜歡罷了。

正聊得開心,外邊兒移筝忽然進來傳話:“永和宮玫常在腹痛不止,皇上過去命太醫查看,說是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海蘭手中的繡盤輕輕落地,如懿命惢心快撿起來,方問道:“這事兒鹹福宮可知道了?”

移筝忙道:“還不曾,是李公公偷偷傳來的消息,今兒王副總管不當值,皇後娘娘也還不知道這事兒呢。”

“很好。”如懿放下手中的絲線,冷靜無比,“惢心,你去找蓮心,告訴她如果想要救自己就照咱們說得做,計劃可以開始了。移筝,你想辦法把玫常在的事兒透給鹹福宮,高貴妃的性情,不用咱們引誘都會過去。從鹹福宮到永和宮,必定要經過儲秀宮門前,海蘭,咱們去你宮裏坐坐,只等着看好戲。”

海蘭看着如懿,舒然一笑:“随姐姐願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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