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扶持李玉
儲秀宮與翊坤宮同處西六宮,中間不過隔着一個體和殿。儲秀宮不如翊坤宮華麗,裝潢卻極為考究,庭院中有兩棵蒼勁的古柏直插雲天,臺基下東西分設一對銅龍和一對銅鹿,是六宮中唯一有銅龍陳設的宮殿。
如懿與海蘭攜手進去,緩步拾上臺階,月光透過泛黃的枝葉斑駁地篩了滿地。那樣清冷的月光從天空傾瀉而下,擡頭望時,能看到九重宮闕的琉璃碧瓦在月色下閃耀起冰雪潔白一樣的光芒。
她不禁想起那半闕山之高,月出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遠道,一日不見兮,我心悄悄。
海蘭的日子過得一向很安靜,用來打發時光的,不過是讓葉心把庫房裏的各色絲線都選出來一一整理。這是十分費工夫的一件事,每種絲線分門別類,浸在擰了各色鮮花汁子的滾水裏煮過。她出身繡院,對這些事熟能生巧,更怕內務府送來的東西不好,怕他們用的染料讓永瑾皮膚不适,一向都親力親為,絲毫不假手于人。
“嗯,這茶是桂眉,聞之有桂花的香氣,是皇上賞的吧。”如懿端起茶盤卻不急着喝,先輕嗅其味,“不過仔細喝起來倒不如龍井、毛尖清新,可見也只是喝個有趣罷了。”
海蘭輕輕一笑若淡淡的雲影:“好東西都在姐姐的翊坤宮和高貴妃的鹹福宮,皇上記個有趣已經不容易了。”她拿起一把松石綠的絲線,頗為無奈:“姐姐怎麽總是這樣氣定神閑?萬一蓮心不肯來怎麽辦?萬一高貴妃沒有去永和宮怎麽辦?萬一……”
如懿笑而不答,只是招招手讓葉心上來添了幾支蠟燭,海蘭正在疑惑,忽然外頭喧嘩聲大起,夾雜着女人尖叫的聲音、宮人的呵斥聲和太監含混的話語。
海蘭立時警覺起來:“姐姐,你聽什麽聲音?”
葉心側耳細聽片刻,忽而一笑:“仿佛是高貴妃的聲音。”
海蘭怔了怔,立時站起身來,如懿淡淡笑道:“海蘭,方才你說了許多萬一,可結果是一切都那麽恰巧,再多的萬一就都成了杞人憂天。咱們去外頭看看,若是高貴妃在儲秀宮門前出了什麽事,可就不好了。”
海蘭連忙出去,吩咐守門的侍衛開了大門。如懿披上素色纏枝花灰鼠大氅,緊随在後。外頭紛亂異常,有宮人侍衛的腳步聲匆匆過來,顯然是被方才的聲響驚動了。移筝和惢心趁人不留意溜到如懿身旁,悄聲道:“小主,成了。”
數十盞宮燈将夜來的延禧宮門前照得煌煌如白日,高貴妃被宮女們簇擁着圍在中間,一張蓮瓣似的嬌美面孔驚怒交加,失了往日的姣好顏色,顯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吓。
如懿搭着移筝的手排衆上前,清了清嗓子,向衆人道:“這都什麽時辰了,這樣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說着又看向高貴妃,詫異道:“高貴妃這是怎麽了?怎麽吓成這樣?茉心,你們就是這樣服侍小主的?”
茉心行了個萬福,驚恐道:“并非奴婢們不用心服侍,實在是……”她說不下去,看一看旁邊,太監侍衛們七手八腳地押着一個服制鮮豔的太監,将他整個臉按在了塵土之中。
“這是哪位公公?”如懿好奇道。
侍衛忙道:“回娴貴妃的話,這是皇上跟前副總管太監王欽公公,也不知是喝醉了酒還是怎麽,方才高貴妃帶着宮人經過,他便發了狂似的沖上來,言行莽撞,驚擾了貴妃娘娘。”
“竟然有這樣的事?王欽又不是不認識高貴妃,怎會冒犯貴妃呢?”如懿故意問道,又命其中一個侍衛:“快去禀告皇上皇後。”
“将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立刻拖到皇上跟前去,給本宮交代個清楚!”高貴妃的厲聲呵斥底下有着難掩的震怒與驚恐。
她鬓發淩亂,雲髻松散,幾支白玉南紅如意珠釵斜斜地墜在耳邊,一副将堕未堕的樣子。如懿示意茉心,“還不快給你們小主整妝,皇上來了像什麽樣子?”
高貴妃一手護住胸口,一壁恨恨道:“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如懿含笑道:“高貴妃怕是忘了,這裏是儲秀宮,本宮過來與愉嫔一起給四阿哥繡衣服。方才聽得外頭喧嘩,不意是高貴妃在此,所以特意過來一看,娘娘沒事吧?”
高貴妃惱恨道:“本宮有事無事,不必你來關心。”
如懿含着矜持的笑意,柔聲道:“高貴妃誤會了,本宮也不想過多關心,只是此事出在愉嫔宮門前,若是有什麽風言風語傳出去,只怕連累了愉嫔的名聲,本宮不得不過問。”
高貴妃被她那句“連累名聲”氣得發怔,露出森森笑意:“好!好!居然來看本宮這個熱鬧!本宮倒要看看,誰敢亂傳什麽風言風語!也很想知道,王欽突然在儲秀宮外冒犯本宮,是不是有人存心指使!”
二人正僵持着,卻見不遠處明黃一色禦辇迤逦而來,雙喜忙請了安上前道:“回禀高貴妃,皇上正在景陽宮中,奴才已經請了皇上過來了。”
禦辇尚未停穩,高貴妃已滿面是淚撲了上去,伏倒在地道:“皇上,皇上,您要為臣妾做主。臣妾自侍奉皇上左右,從未受過這樣的羞辱。皇上!”
皇帝的禦辇堪堪停穩,見她這個樣子,又是憐惜又是着急,便道:“李玉,還不快扶高貴妃起來。”
高貴妃猶自啼哭不已,如梨花一枝春帶雨,如懿上前一步,懇切勸道:“高貴妃如果再哭哭啼啼的,只怕想讓旁人不知道也難了。”她領着海蘭向皇帝請了個雙安,便道:“皇上,高貴妃娘娘,王欽現在還滿嘴嘟嘟囔囔地說着胡話。依臣妾看,不管何事都不宜外揚,不如先借愉嫔的儲秀宮一用,拿水潑醒了王欽,再好好問話吧。”
皇帝披了一件素色大氅,盈盈站在風中,仿佛不盈一握的樣子,口中倒是紋絲不錯,句句入理,不免擔心道:“長街風大,你生完永瑾需要好生休養,不可站在風口上。”說完見王欽被人按在地上,滿臉通紅,似有醉意,也不便再拖去別的地方,遂沖海蘭道:“那就委屈海蘭,先進你的儲秀宮吧。”
海蘭盈盈道:“皇上請。嫔妾這就屏退衆人,皇上與貴妃慢慢處置便是。”側身讓了皇帝與如懿、高貴妃進內,惢心與移筝幫着葉心忙不疊地收拾幹淨了,又奉上茶水。
皇帝在正殿坐了,目光清澈如許,深深看了如懿與海蘭一眼道:“也罷。你們就坐在朕身邊,一同聽一聽吧。”
如懿含笑謝過,吩咐儲秀宮的三福道:“看王欽的樣子像是喝醉了,你拿冰水潑醒了他,立刻帶進來回話吧。”
因事出突然,高貴妃又被驚擾,皇帝也不欲多留人在殿中,只許高貴妃随身的侍女茉心、自己的貼身太監李玉在內伺候着。高貴妃一見人少,便忍不住淚如雨下,嗚嗚咽咽地不肯再多說一個字。
皇帝便道:“你一見朕便說受了天大的羞辱,如今又不肯說到底是什麽委屈,你叫朕怎麽幫你?”
如懿知道高貴妃是為了玫常在有孕的事兒,可這事兒不能說給皇帝知道,一時又沒想好說辭。見高貴妃只是垂淚不已,茉心倒是機靈,腦筋轉了轉膝行上前道:“方才貴妃娘娘聽說玫常在腹痛不止,擔心常在身子不爽快,心下不忍,所以過來看看,也當盡了之前誤傷常在的愧疚之情。從鹹福宮去永和宮,必要經過儲秀宮前的甬道,誰知王欽從不知從哪兒趕了過來,沒頭沒腦地就往貴妃娘娘身上撲,嘴裏還說着不幹不淨的話。”
高貴妃這才定神,伸出衣袖泣道:“王欽簡直如瘋魔了一般,一上來就撕扯臣妾的衣裳。皇上看臣妾袖口,都被他拉扯破了。”
高貴妃哭哭啼啼的訴苦,每說一句,皇帝的臉色就差上一分,加上後來審問王欽時王欽的舉止實在令人作嘔,如懿便善解人意地叫人将王欽拖出去押在廊下。
皇帝的眼中盡是陰郁的怒火,灼灼即可燎原。李玉忙道:“皇上,王欽這個樣子怕是什麽都問不出來了。他今日既不當值,便是在自己屋子裏,奴才記得住在他隔壁的小卓子也不當值,估計傳小卓子來問一問,便知道王欽究竟是發了什麽瘋了。”
皇帝鼻翼微張,額上的青筋急促地跳動着,極力壓抑着怒氣道:“你去傳小卓子,再讓人傳太醫來,看看那個狗奴才到底發了什麽癔症才這般膽大妄為!”
李玉躬身退下。如懿見高貴妃的絹子哭濕了,便将自己的解下遞與她跟前道:“高貴妃別惱,小卓子和王欽所住的庑房就在附近,一會兒便到了。姐姐先擦擦眼淚吧。”
皇帝便在眼前,高貴妃見如懿一臉的似笑非笑,亦不好發作,只得恨恨接過了絹子撂在一邊。沉默等待須臾,只聽推門聲近,李玉已帶了小卓子過來了。
李玉将人推進來,卻是一個宮女,皇帝皺眉道:“你怎麽帶了個宮女進來?小卓子呢?”
李玉一臉為難,只好厭惡地掰着那人的臉向皇帝道:“皇上有所不知……這……這就是小卓子……”
皇帝定睛一看,那打扮得花容月貌的“宮女”生着喉結,可不正是小卓子?他漸漸回想起來小卓子年歲不大,長得确實清秀,像個姑娘一般,遂喝問道:“他打扮成這個樣子做什麽?”
小卓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是羞愧難當,磕頭不止。李玉便道:“皇上,太醫也已經來了,在給王欽查看,奴才立即請他進來。”
皇帝微一颔首,李玉已開門召了太醫進來,太醫亦是大驚失色,磕了頭道:“皇上,微臣已經給王公公搭過脈,他不是酒醉,而是服食了過多的阿肌蘇丸所致啊!”
高貴妃微蹙着淡淡煙眉,疑道:“阿肌蘇丸是什麽?”
太醫滿面驚惶,不知該不該答,卻看皇帝與高貴妃皆是一臉疑惑,只得硬着頭皮道:“此物是外頭坊間的秘藥,以蛇床子、川芎、淫羊藿所成……”
皇帝立時明白過來,不覺滿面鐵青,切齒道:“大膽!”
如懿擡了擡眼示意太醫和茉心出去,厲聲道:“你若是再不說,就去慎刑司說給那裏的精奇嬷嬷聽吧!”
小卓子整個人軟在地上,嗚嗚咽咽道:“皇上,王副總管本來是個太監閹人,卻一心想要做個男人,他看奴才有幾分像女子,便讓奴才裝扮成宮女,在奴才身上作威作福,肆意打罵不說,還偷偷弄來了這些奇淫技巧,一一施加在奴才身上,害得奴才生不如死!”
皇帝輕輕咳嗽一聲,李玉即刻會意:“奴才立刻帶人去王欽的庑房搜查。”說着便匆匆去了。過了一炷香時分,李玉便領了小太監進來。李玉垂手候在一旁,小太監則手捧一個黃楊木盒子站在李玉身側。
皇帝見了,眉心隐隐有暗火跳簇,道:“那麽今日,又是為何?”
小卓子哭得差點哽住:“今日王副總管不當值,一回到庑房就開始喝這個東西。奴才就在隔壁,在窗外看見他這樣,便吓壞了。奴才一時也不敢回去,就悄悄躲了起來。王副總管服食了那些髒東西後四處找不到奴才,大約是藥性發作,發了狂似的跑了出來,奴才這才敢偷偷回庑房。”
高貴妃氣得滿面紫漲,跪倒在皇帝膝下,忍不住淚如雨下:“皇上,皇上,您一定要為臣妾做主。王欽敢在宮內服食這種□□之物,沖撞臣妾,簡直應該碎屍萬段!”
李玉聽到此節,方才指着小太監手裏的黃楊木盒子道:“皇上,奴才奉旨去王欽房中搜查,一搜便搜到這一大盒污穢東西,奴才實在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奴才不敢擅專,立刻捧來請皇上過目。”
說罷,他親自捧過盒子走到皇帝身邊,只對着皇帝一人打開。皇帝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肌肉不自覺地搐起,和太陽xue突起的青筋一般,昭示着他發自心底的憤怒。
李玉立刻蓋上盒子,适時地添上一句:“自從皇後娘娘有意将貼身宮女蓮心許配給王欽做對食之後,王欽就總在奴才們面前吹噓自己有男兒雄風。原來就是憑這些污穢東西!”
這句話實在說的妙,恰到好處地勾起了皇帝對皇後的疑心。皇帝唇齒間吐出的話語如尖銳的冰淩:“召集滿宮的內監入慎刑司,看着王欽挑斷手筋腳筋,再‘貼加官’,看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還敢穢亂後宮!”說完又厭惡地看了一眼小卓子,“把他也打發去慎刑司服役!”
慎刑司服役雖然也生不如死,但好歹留下一條命,這樣惡心的事被皇上知道,皇上不要了他的命已是難得。如懿保持着矜持沉靜的容色,看着小卓子被拖出去,只是在視線與李玉對上時,露出了一分不動聲色的笑容。
有了這樣一番風波,蓮心對食之事自然是告吹了。王欽冒犯高貴妃被處死後,皇帝不止少去鹹福宮,連皇後宮中也甚少踏足了。而玫常在突如其來的身孕,更讓皇後憂心不已。沒了王欽,李玉自然而然地成為皇帝跟前最得用的人。
高貴妃被一個太監冒犯的流言,也因為她自己的沉不住氣而傳遍了整個後宮。縱使皇帝嚴令禁止,亦擋不住悠悠之口,遂遷怒于想為王欽賜對食的皇後。連着幾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皇帝都推說朝政繁忙,沒去皇後宮中。
翊坤宮裏,如懿只管逗永瑾玩耍,看永璜功課,至于皇上用了桂铎治水,以至于阿箬的心思又活泛起來,這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事了。
她能做得,就是靜靜等着玫常在怎麽把那個妖孽生下來。
日子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