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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心意歡沉

待得皇帝回銮時,海蘭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因着初初回宮忙碌,皇帝之前又連着折損過兩個孩子,對海蘭的胎便萬分看重,身邊足足添了一倍的人伺候,動辄便是一群人跟着。之後又正逢着皇帝的萬壽節并中秋、重陽三節,節下熱鬧,海蘭也不宜多出宮,如懿怕她悶着,逢不侍寝和皇帝不在儲秀宮的時候,都過去看她。而因為海蘭有孕,與她同宮的魏常在頗得了不少寵幸。為此,魏嬿婉對如懿與海蘭感激涕零——雖然感激之外,她尤嫌不足,深恨自己承寵近一年來,也未能懷上皇嗣。

這一日正逢着是重陽,皇帝自登基後便待太後十分親厚,孝養有加,又兼太後掌着後宮之事,所以這一年的重陽節過得格外熱鬧。按着宮裏的規矩,九月重陽的正日,皇帝親自陪着太後到萬歲山登高,以暢秋志。

到了夜間,太後興致頗濃,便按着皇帝外賞百官花糕宴的規矩,也在重華宮宴請帝後嫔妃,皇帝生性/愛熱鬧,自然更加湊趣,與諸人插茱萸,飲菊花酒,歡欣暢飲。

這席間,自然是以懷着身孕的海蘭和寵愛正濃的魏常在最春風得意。而子女雙全的如懿是皇帝心尖兒上的人,更無人敢輕視。被奪了寵愛的嘉嫔和失子的皇後反倒冷寂下來,少有人問津。

酒過三巡,歌舞之樂也沉沉緩下去,靜夜的涼風一重重拂上身來,多了幾分蘊靜生涼,搖曳得滿地黃花燦爛,亦生了幾分消瘦憔悴之意。皇帝添了幾分沉醉的酒意,望着墨玉般的黑沉天際,一輪昏黃的彎月寂寞地別在黑色幕布上,連星子亦光彩黯然。他唇角帶了一抹淡薄而倦怠的笑,道:“年年月月便是歌舞,也實在是無趣得緊了。”

皇後湊趣兒笑道:“那一曲《桃夭》,臣妾記得是皇上最喜歡的。常說妙齡女子素顏紅裳,恰如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令人賞心悅目。”

皇帝輕輕一嗤,喝盡盞中的酒,道:“宮中宴飲常用梨花白,今日飲菊花黃,才有新意。這歌舞朕雖然喜歡,可是看多了也生膩煩。皇後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麽?”

皇帝是話裏有話,當衆給了皇後個沒臉。皇後臉上微微一黯,但多年的端莊自持很快還是讓她微笑道:“皇上總喜歡別出心裁。”

太後見之,撫了撫鬓邊的祖母綠赤金鳳縷珠步搖,搖頭道:“別出心裁也罷了,若能新顏常在,侍奉君王之側也是好的。”她看向皇帝道:“皇帝,哀家去歲賜予你的新人陸氏伺候了你一年,一直還是常在之位,是不是不合皇帝你的心意啊?”

明知是太後的棋子,皇帝能喜歡才怪了。其實說皇帝不與太後親近,何嘗不是太後也做得太過,讓皇帝反感的緣故?別說不是親母子,便是親母子也要因此生疏了。

果然如懿看見皇帝微微一笑,只是不置可否:“皇額娘垂愛,兒子心領了。”

太後何等聰慧,聞之微微垂下眼睑,很快又朗然笑道:“皇額娘本想你身邊有個可心可意的人好好伺候你。若是陸氏不好,就在常在的位分上慢慢熬着吧。身為嫔妃,不能讨皇帝歡心,那就是多餘!”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可是落在在場的嫔妃耳朵裏,卻是俱然一凜,不覺收斂了神色。太後笑得和顏悅色:“如今是秋日裏了,再舞春日桃花盛開時節的《桃夭》未免不合時宜。皇帝,咱們便換一支歌舞吧。”

心知太後是要引出意歡,如懿對這個未來己方陣營的女子還是頗有好感的,所以欣然以望。皇帝不知就裏,只順從地奉起一杯酒:“但憑皇額娘做主。”

太後澹然一笑,撫掌兩下,卻聽絲竹聲袅袅響起,幽然一縷如細細一脈清泉潺潺,如泣如訴,慢慢沁入心腑。卻見滿地各色菊花叢中,悠然揚起一女子纖細翩然的身影,踏着絲竹輕緩而來,依依吟起一阕李清照的《醉花陰》。

這是如懿頭一次見到葉赫那拉·意歡,亦不禁贊嘆,這确乎是一個美到極致的女子。人說銀甕潋滟浮紅顏,翠袖殷勤捧玉鐘,原來滿目繁華,只為襯得伊人遺世而在。

皇帝雖明知這是太後的棋子,仍忍不住撫掌笑道:“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朕原以為歌舞曼妙已經極佳,不承想淩波微步、踏歌吟詩更是清新隽永,只是這樣好的才情,這樣美的舞姿,不知長相如何,是否曾與朕夢中相逢?”

太後微微一笑,喚道:“皇帝吩咐,還不走近來?”

意歡緩步上前,施了一禮,擡起頭來。皇帝觸目處,只見那女子神色清冷,卻有一番豔絕姿态,修蛾曼睩,貌殊秀韻。如懿暗暗驚嘆,向太後笑道:“人雲秀色可餐,如今見了這位妹妹,便可知了。臣妾只恨不是男兒身,嘆一句‘蛾眉玉白,好目曼澤,時睩睩然視,精光騰馳,驚惑人心也’。”

太後知道如懿是在為意歡造勢,就是示好的意思了,遂贊許地看她一眼:“這是王逸的《楚辭》注,貴妃好才學。”

皇帝亦側首笑道:“如懿輕易不誇人,今日是難得。皇額娘精心挑選的人,念着李清照重陽思君的《醉花陰》,果然很合時宜。”

這一句“皇額娘精挑細選的人”,一語雙關。太後眉心微微凝了一絲笑色,緩緩道:“合不合時宜,哀家說了不算,皇帝說了才算。”她凝聲道:“這丫頭是侍郎永绶之女,滿洲鑲黃旗人,出身亦算貴重。”

皇帝颔首,柔聲道:“上前來吧。”

如懿冷眼看着皇帝與意歡你來我往,皇帝雖然對意歡頗為贊賞,但終究顧及着她是太後舉薦,那笑容裏總有一二分凝滞;而意歡雖然性子冷清,但似乎對皇帝所言頗為動心,如懿不禁心下微嘆孽緣孽緣。倒是那頭兒嘉嫔提及葉赫舊事,雖有皇後搭腔,架不住太後不喜,冷冷反駁過去。

一番周旋,如懿眼見着皇帝面色不豫。沒了高晞月,天上的熱鬧卻不能停。如懿也權作給皇帝太後慶賀,讓宮外的讷爾布依樣兒弄來了各色煙花。漫天花火的映襯下,意歡終究是成了皇帝的舒貴人,賜住永壽宮,與翊坤宮毗鄰。

其實她是與洛臨真極像的女子,或許是因為創造她們的是同一個人吧。看似冷清,實則最是重情重義。只是某一次在倚梅園中偶遇,攀談了兩句,意歡便對如懿生了親近之意。如懿亦不刻意拉攏,對于意歡這樣的人,她是如海蘭一般地真心以待。不過偶爾背後交談,話裏話外,如懿也會開解意歡兩句,對皇帝,不要用情太深。

當然,有太後或者沒有太後,意歡的得寵都是顯而易見的。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不喜愛這樣的女子,有美貌,有才情,對自己又情根深種。對意歡盛寵之餘,皇帝已經很少再顧及到後宮諸人,包括懷孕的海蘭,更別說玫嫔嘉嫔之流了。

為此,魏嬿婉不止一次來找如懿訴苦。如懿明白,皇帝對魏嬿婉不過是一時興趣,盡管她長相肖似如懿,能得到的真心寵愛也是有限的。如懿倒也很有耐心,聽她說個夠之後,便說一句“你有幾條命去跟太後的人争寵”,魏嬿婉聽罷,也就悻悻地安分下去。

海蘭有孕六月的時候,嘉嫔終于下了手。幸好如懿有防備,每次都不厭其煩地讓江與彬查看過藥材之後才去煎藥。海蘭雖然清瘦,但經過江與彬的調理,龍胎還算安康。海蘭的身上,也沒有出現西瓜皮一樣的紋路。

冬月裏,寵眷優渥的意歡晉了舒嫔,魏嬿婉也因為如懿的擡舉,晉了魏貴人。然而兩人雖是同日晉封,皇帝卻只是在意歡宮中過夜,魏嬿婉更是連封號也沒有,也讓六宮都明白,皇帝對意歡的情有獨鐘。所幸魏嬿婉這時候孤立無援,如懿囑咐了夏棠冬雪好好看着她,便也不能對意歡做什麽手腳。

更何況,真正能對意歡做手腳的人,唯有養心殿裏那一位罷了。對此,如懿并不能多做什麽,只好三不五時地在意歡侍寝過後、皇帝賞賜她坐胎藥時去永壽宮看她,三次裏有一次以各種借口不叫她喝藥。此時此刻她能做的不多,意歡能否懷孕全看天意了。

乾隆六年的二月初七,龍擡頭剛過,春光未至的日子裏,海蘭如願生下了皇帝第六子,皇帝歡喜不盡,為六阿哥取名永琪。琪者,玉屬也,亦指花草繁盛,是皇帝對幼子的期許。這不算完,三月初七永琪滿月禮上,皇帝更下旨晉海蘭為愉妃,與純妃并尊,永琪也得以名正言順地教養于儲秀宮中,不必交與旁人。

永琪雖不像書中那樣健壯圓潤,超出同齡兒童,但好在身子骨還算強健,除了比永瑾那時清瘦些,并無大不妥,好好将養也就是了。

海蘭晉妃,頭一個不高興的就是嘉嫔——因她自诩出身李朝權貴之家,比海蘭尊貴,同樣生了皇子卻仍是嫔位,所以明裏暗裏地擠兌海蘭,連帶着中傷魏嬿婉。她的性子本就妩媚嬌俏,不似大清女子的矜持溫婉,雨露之恩不在少數,常在皇帝枕邊吹風。皇帝耐不住她的厮鬧,便在春末夏初屬國來朝之時,看在她母族的情面晉了她的位分,封了嘉妃。

眼下皇後身邊無人,如懿這一派系眼瞧着就有了四個阿哥一個公主,自己又遲遲不生養,便人前人後格外看重嘉妃,對她所生的永珹更是喜愛。嘉妃生性最好臉面不過,又為了對付如懿,得皇後這般擡舉,如何有不趨奉的,便也常常逗留在長春宮中。

如懿冷眼看着,只覺得皇後果然計謀上差着些,總是沒看出嘉妃的真面目,還自認為她只是個嚣張跋扈的寵妃、毫無成算,也難怪後來有那般境遇。

時間過得極快,仿佛晨起梳妝描眉,黃昏挑燈夜讀,枕着天黑,等着天亮,舊的時光便迅疾退去,只剩下的新的日子,新的面孔,唇紅齒白的,嬌嫩地鮮妍地過去了。

這一年冬月的某夜,雪落了大半日總算是停了,皇帝在翊坤宮中看各地年終歲尾的折子。如懿陪伴在側紅袖添香,海蘭在下首修剪着各色水仙,時不時捧來給皇帝和如懿看看,而意歡則臨燈對花,伏在案上,将皇帝的禦詩一首首工整抄錄。這樣寧谧靜好的時光,自海蘭出月、意歡封嫔後便時常在翊坤宮上演着,偶爾,還會加上魏嬿婉。不過如懿一直防備着,盡量不叫意歡與魏嬿婉同時在場。

如懿看着意歡寫得極認真,笑意吟吟道:“舒嫔妹妹本就可以把皇上的每一首禦詩都熟讀成誦。如今素手抄來,可見是喜歡極了的緣故。”

皇帝聽聞順手放下了折子,看向意歡的眼神裏滿盈幾分憐惜與贊許:“舒嫔,對着燈火寫字久了眼睛累,你歇一歇吧,把朕的桑菊茶拿一盞去喝,可以明目清神的。”

意歡面色微紅,略答應一聲才站起身,不覺有些暈眩,身子微微一晃,幸好扶住了身前的紫檀梅花枝長案,才沒有摔下去。如懿眉心一跳,忽然想起什麽,連忙命荷惜扶穩了她坐下,和顏悅色道:“舒嫔這是怎麽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不等舒嫔回答,她的宮女荷惜已憂心忡忡道:“回貴妃娘娘的話,這幾日我家小主一直頭暈不适,昨日貪新鮮吃了半個貢梨,結果吐了半夜。”

海蘭聽聞,也想起什麽一樣壓低了聲音笑問:“月事可準确麽?有沒有傳太醫來看過?”

意歡滿臉暈紅,有些不好意思:“臣妾的月事一直不準,兩三個月未有信期也是常事。”

還是荷惜掰着指頭道:“可不是,小主已經兩個多月未曾有月信了。”她忽然歡喜起來,“奴婢聽說有喜的人就會頭暈不适,小主看着卻像呢。”

皇帝皺皺眉,心想怎麽可能,便聽如懿沖自己溫和笑道:“可巧了,晚間的時候江太醫過來給永璜、永瑾和璟嬆開冬日進補的方子,這會兒怕還在偏殿沒有呢,不如請他過來看看。即便不是喜事,舒嫔妹妹的身子也不容馬虎。”

這一語提醒了衆人,皇帝不好明說什麽,遂沉聲道:“移筝,你去傳江太醫前來,替舒嫔瞧瞧。”

移筝應聲而去,片刻便引了江與彬進來,為意歡請過脈後,江與彬眉間果帶了些許笑意,起身畢恭畢敬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舒嫔小主的脈象是喜脈,已經有兩個月了呢。”

翊坤宮殿外種了玉蕊檀心梅,如今開得正好,寒夜裏貼着風聲吹過,像是無數的浪濤湧起,沙沙地打在心頭。

如懿沒想到自己的一時憐憫,竟真得讓意歡這麽快便有了身孕,然而皇帝的唇邊只有一抹薄薄的笑意,帶着一絲矜持,簡短道:“甚好。”

這句話過于簡短,如懿卻明白皇帝并非是真正歡喜——也不能說一點兒沒有,他喜歡孩子,只是他顧忌着太後,并不希望孩子的母親是舒嫔罷了。如懿不想讓意歡察覺出不妥,連忙協同海蘭起身,露出一個溫雅寬和的笑意,和聲道:“恭喜皇上,賀喜舒嫔。”

意歡畢竟年紀還輕,久久怔在原地,一時還不能相信,聽如懿這般恭喜,這才回過神來,低頭道:“臣妾總以為自己身子孱弱,不想也有今日。”說罷,眼中已見了清淚。

皇帝不意她高興至此,亦有些不忍與震動,總是自己的孩子,當父親的又怎麽能不心疼?遂看着舒嫔柔聲道:“別哭,別哭。這是喜事。你若這樣激動,反而傷了身子。”

海蘭亦笑道:“舒嫔妹妹可要好好兒保養着身子呢,頭一胎得格外當心才好。”說着一指江與彬,看向皇帝,“皇上,江太醫從前侍奉貴妃姐姐與臣妾的龍胎,是極妥當周全的人,不如便讓他來侍奉舒嫔妹妹的龍胎吧!”

皇帝神色平靜,語氣溫和得如四月裏和暖的風:“也罷,江與彬雖還擔着翊坤宮的差事,不過永壽宮也不遠,來往方便。舒嫔,你既有孕,那朕賞你的坐胎藥以後便不要喝了。”他一頓,聲線低迷下去,“許是你一直喝得勤,蒼天眷顧,終于遂了心願。”

意歡小心地側身坐下,珍重地撫着小腹:“說來慚愧,入宮不過一年,時常與貴妃姐姐和愉妃姐姐說起,姐姐們都說這種事不能急,越急越不容易有,所以這一年來都是有一頓沒一頓地喝着,有些時候坐胎藥送了來,臣妾一時懶怠就沒喝,誰知竟有了!”

皇帝聽了這話,不由得看向如懿,如懿卻只是神色如常,溫溫潤潤地一笑:“本宮與海蘭雖是生育過的人,卻并不懂藥理,也不過信口胡說,偏生舒嫔妹妹也肯信了。皇上賞的坐胎藥必定是極好的東西,可以強壯了底子有助于懷孕,否則也不能一時說有就有了。”她看着皇帝,欠身歉疚道:“都是臣妾胡言亂語,若非如此,只怕舒嫔妹妹早就有了,何須等到今日。”

她既然這樣說了,皇帝那些微的疑心也就退了大半。想來齊魯也說過,這方子并不是絕育的,而是每次臨幸後喝下,才可保無虞。舒嫔僥幸有了身孕,那也是福氣,他又何必親手傷了自己的骨血,傷了陰鹜。至于這孩子未來如何,是男是女,那就看舒嫔自己的造化了。

“今兒夜已深了,明日再去禀告皇後吧。只是舒嫔,你剛晉封不久,朕不便立刻再晉你的位份。”皇帝溫聲囑咐道,語氣懇切,“為免旁人非議,總要孩子生下來再說,舒嫔,委屈你了。”

意歡眉眼盈盈,如一汪含情春水,有無限情深感動:“臣妾能有幸懷上皇嗣,已是天恩浩蕩,并不計較位份,也請皇上無需挂懷。”

如懿輕笑道:“皇上重視舒嫔妹妹和皇嗣,原不在這些虛名上。舒嫔妹妹懷着身孕,不宜熬夜,皇上不妨送舒嫔妹妹回永壽宮去,也讓江太醫過去看看,別有什麽不妥。”

皇帝颔首道:“也罷。你早些休息,海蘭也是,今夜留下來陪着如懿吧,外面冷,你也別回儲秀宮了。”

海蘭起身道:“臣妾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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