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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祁恒不會進去,只是站在門口處,佯裝從左側的男士洗手間剛剛出來的樣子,在盥洗臺擠壓着洗手液,這已經是他第三次重複洗手了。

祁恒洗第四次時,楊柳上前關掉了水龍頭。“你怎麽出來了?”祁恒問。

“來洗手間。”楊柳從斜包裏抽出一張古龍香水味的潔柔紙張遞給他。

看着祁恒骨骼修長的手指覆蓋在柔軟的紙巾下,楊柳輕笑出聲。

“笑什麽?”祁恒不明所以。

楊柳不急不緩地回答,“班主任說,如果有個男生,随身攜帶紙巾,還是古龍香水味的潔柔紙巾,那麽,這樣的男生可以嫁了。”

“為什麽?”

“因為其一,能随身攜帶紙巾的男士很細心,很溫柔,很體貼。其二,品味好。”

“我怎麽沒聽她講過?”

“你那天去辦公室抱作業去了。”

“哦,看來我是錯過了一次諄諄教誨。”祁恒惋惜說着。

“現在受教也不晚,要不要嫁給我?”楊柳緊張地調侃道,略顯不自在。這句玩笑也算是為接下來要講的話做個小小試探。

“祁恒……”

“嗯。”

楊柳拽着斜挎小包的拉鏈,鼓足勇氣,就這次,一定要講出來!千萬,一定,以及肯定,喜歡的人,要讓他知道。

“我喜歡你!”

祁恒一愣,随即開口,“抱歉,楊柳,我有喜歡的人了。咱們一起長大,我一直拿你當妹妹,跟莫庭宇一樣,你們永遠是我的兄妹……”

“咱們青梅竹馬,你只比我大三個月,憑什麽當我哥?”楊柳氣急反駁。

“小時候你一直叫我祁恒哥,後來不叫了,但你依然是我妹妹。

“我才不要當你妹妹。”楊柳瞪着水靈靈的眼睛直逼祁恒。

祁恒輕撫楊柳雙肩,對視中透着堅定說:“你永遠是我妹妹。”

年少的喜歡往往都比較殘忍,我喜歡你,你喜歡她,她喜歡他,他喜歡他。

如果意志不堅定,先動心的那個注定要跑一場孤獨的馬拉松,有的人能跑完這四十二公裏,有的人會跑完迷你路程便奔向沿途的風景,終點在哪裏,由自己決定。

☆、十三個她

梵高說過,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團火,路過的人只看到煙。

即使是煙,有心路過的人也希望自己看到的是煙花,一場璀璨盛放,燦爛似霞的煙花。但轉瞬即逝的美麗,是一個人的煙火。

楊柳看着祁恒眼神中的不可更改,心中的期待澆滅,就算知道答案,又如何?再殘忍的不過就是與最怕的答案接近嗎?

哀默大于心不死,楊柳垂下眼睫,無力地吐字追問:“她是誰?你喜歡的她,是誰?”

祁恒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表,語氣擔憂道:“一夏,她出來有點久了,你能去洗手間幫我看看嗎?”

幫你看看?你是她的誰?楊柳正欲問個清楚,洗手間的保潔阿姨提着垃圾袋出來,“小夥子,裏面沒人,去外面看看吧。”

祁恒跟保潔阿姨道過謝,便轉身回走,頓了下腳步,留了句:“抱歉。”

“哎~即使帥氣,但小姑娘啊,你要知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以後的人生,長着哩!”保潔阿姨嘆氣一聲,規勸一句,做本職工作去也。

倔強的人,會不撞南牆不回頭,不到黃河不死心。

事實,不過,原來如此。楊柳倚靠着洗手臺潔白的瓷磚,身體比腦子更慢一步消化着祁恒的話語,不覺之間已淚流滿面。

真正要上洗手間的莫庭宇來到走廊,遠遠地就看到楊柳的身影,嬉笑着揮手:“嘿,哥們,等我一起呢?”

踱步走進,莫庭宇發現楊柳眉眼間情緒不對,臉龐還有水滴,遂嚴肅起來,小心翼翼地問着:“怎麽啦?大小姐。”

楊柳看清來人,淚水抑制不住地如洪水猛獸奔出眼眶,抽泣不已,眼看就要往地上滑去,被莫庭宇眼疾手快撈住。

軟玉在懷,莫庭宇也不敢有半點別的心思,只是心尖的某處跟着懷裏的人一起揪着,生疼。

莫庭宇用手溫柔地扶着楊柳的後背,希望這樣,能讓她哭得順氣一些。耳邊卻聽到“怪不得,怪不得……”的斷斷續續詞語。

待楊柳呼吸不再急促大口了,莫庭宇好奇地問了聲,“怪不得什麽?”

楊柳聽聞,在莫庭宇肩旁用衣服擦了擦眼淚,盡管那裏早就濕透了。又深吸氣一口,苦笑着問:“你知道那次你為什麽會抽到蘇一夏嗎?”

莫庭宇思索半天,想起陳芝麻的高二籃球賽,随口答道,“巧合呗。”

“不,無論你抽幾次,結果都一樣,因為那個箱子裏裝了十三個蘇一夏。”

“啊?”莫庭宇驚得掉了下巴。

“不過,沒關系。”楊柳想起最後一門高考,蘇一夏從發卷到收卷一直捂着肚子,即使僞裝得再滴水不漏,但女生的第六感是準的,她一定考砸了。所以,無論是家世,還是……她都配不上祁恒。

莫庭宇聽得雲裏霧裏,“什麽沒關系?還有為什麽會有十三個蘇一夏?”

楊柳推開莫庭宇,似乎已經振作起來,用手掬起一捧水,往臉上抹去,洗淨,擦幹,優雅地轉身離去。

“哎,你還沒告訴我為什麽呢?”莫庭宇在背後大叫,卻不能過去攔住追根問底,因為人有三急。

在來也匆匆,去也沖沖之後,莫庭宇拼湊着楊柳零零碎碎的話,隐約有種不太好的感覺。但真相只有一個,在水落石出之前,何必庸人自擾呢?

楊柳是不會告訴莫庭宇,為什麽會有十三個蘇一夏?

那天,陽光熾烈,揚揚灑灑地落在繁茂枝葉。夏天的尾巴裏,總少不了蟬鳴,幾只大蟬在樹間傳出此起彼伏的蟲語,懶洋洋的調子把人也聽乏了,走廊裏無人活動。

祁恒左手裏拎着剛剛抓阄的小箱子,步履輕快地走向垃圾桶,停在幾米開外,舉起箱子,潇灑的一個投籃,“三分球”命中。只是這紙箱子不及籃球重,沒有完美的空心投中,在桶邊緣磕碰一下,裏面的小紙條散落在地。

但這并不妨礙祁恒的愉悅心情,他長腿跨去,撿起紙條,揉成一團,丢進垃圾桶,哼着歌回了教室。

這一幕,被剛上完廁所的楊柳瞧在眼裏,難免覺得祁恒也是蠻幼稚的一個人。平時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無人的時候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皮。

楊柳路過垃圾桶,看見桶與牆壁之間的空隙依然落着兩個小紙條,搖搖頭彎腰去撿。

其中一個紙條露出了“蘇”字,而另一個紙條露着“夏”字。楊柳一手一張紙條,緊緊地拽着,吸了一口氣,用大拇指分別展開了手心的兩張紙條。

同樣的名字,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楊柳把紙條撕碎灑入桶內。也許,只是手誤,人不可能不犯錯,即使是他,也在所難免。

細小的紙屑飄進垃圾桶,有些覆蓋在緊裹的小團上。即使猶豫不決,但終究好奇心占上風。

楊柳抓起皺得不行的紙團,一條條打開,卻全都是一個名字,一個第一眼看見就莫名讨厭的人的名字。

蘇一夏,毫無疑問楊柳讨厭她。這世上,喜歡一個人可以有千百種理由,而讨厭一個人卻不需要任何緣由。

每個人都有一個與生俱來的磁場,在這偌大的比較級世界裏,你可能遇到一個非常吸引你的人,那麽相反,你也可能會遇到一個極其讨厭的人,磁場相同,氣場相悖。

由愛生恨的例子很多,由恨生愛的卻很少,就好比生物裏的逆轉錄,一般是不會發生的,除非是某些病毒。

因此,讨厭的還是讨厭,喜歡的還是喜歡。

楊柳回到KTV的包間,裏面的人寥寥無幾。沈芝抱着話筒,堪稱麥霸,而李博友與其他同學已經沒了再唱的興致,在一旁桌子上玩起了紙牌。

冷氣從牆上的挂式空調裏吹出,混進不明不暗的燈光,有點落寞。

楊柳不禁想起那句“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那麽,她願意做一個立在燈火闌珊處的人,餘生還長,中途的停歇,大多數人難免要回頭看看。

☆、九月離別

夜風微涼,蘇一夏在KTV門口默默念頌調子,已經不知道是第幾遍了,果然,自己跟數字什麽的毫無淵源。

黑夜的星空被大雨洗禮過,亮着兩顆調皮的星星眨巴眼。

祁恒從過道裏走出,一眼便看見筆直屹立在樹下的一夏,瞧了兩眼,輕步挪去,“你怎麽還在這裏?不進去玩兒?”

碩長的影子覆蓋在一夏身影之上,她混亂的數字邏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打斷。其實不會唱歌也不算十分丢臉吧?

可是在這人面前,自爆短處也沒那麽理直氣壯,再找借口扯謊,還得要另外一百個謊言來填補。

索性豁出去,蘇一夏吞吞吐吐,“我,不會唱歌。”

祁恒看着有點腼腆的一夏,心裏泛起微甜,而眼裏卻盡是真誠,“我,不會跳舞。”

“啊?”蘇一夏不解,這難道算是安慰嗎?

“世界上的事,不計其數,而人只有一生,哪能什麽都會?”祁恒解釋着,望着濱江路的暖色路燈,提議,“不如,咱們去江邊走走?”

“好啊!”只要不是進去唱歌,去哪兒都好,蘇一夏的小九九昭然若揭。

兩人沿着路燈,并肩漫步。路過的燈柱,每一個上面都雕刻着不同的圖形,有的是梅蘭竹菊,有的是十二生肖。

走過一段路程,蘇一夏倚在一盞石刻的蓮花燈旁歇息。祁恒也停下腳步,靠着欄杆站在一夏左邊。

不知不覺,原來兩人已經走上了望江閣,向下俯瞰,一級一級的階梯蜿蜒而下,近處遠處的燈火璀璨,相互交映着。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祁恒吹着江風,有感而發。

“誰說少年不知道憂愁,難道你沒看過《少年維特的煩惱》?”蘇一夏古怪靈機一問。

“沒看過,我知道有一首歌裏面唱:小小少年,沒有煩惱……”說着說着祁恒又唱了起來。

一夏聽着用深沉嗓音唱出的兒歌,噗嗤一笑,扶着小腹,都站立不直了。

祁恒見狀,立馬收聲,眼明手快地扶直一夏,不經意間發現,原來一夏這麽嬌小,與自己齊肩的高度。

一直到一夏緩和,祁恒不舍地松手,問:“那你的憂愁是什麽?”

蘇一夏思索兩秒,避重就輕回道:“不會唱歌,不會彈鋼琴,不會做飯。這些都夠我愁了,再愁其它頭發都會白了。”

“沒關系,這些我都會。”祁恒脫口而出。

“哈?”蘇一夏雲裏霧裏。

祁恒正色,深情地盯着蘇一夏雙眼,一字一詞嚴肅又溫情地說:“我可以給你唱歌,可以給你彈琴,可以給你做飯。”

“一夏,餘生請多多指教。”祁恒炯炯的目光鎖定對方。

此刻的一夏臉頰發熱,心跳加快,原本膚白的耳朵在燈光下泛紅,歡喜大于驚訝。

在懷有巨大期待的情況之下,最怕失望。祁恒在一夏面前,自然有不自信的時候。為了擁有,所以先要擁抱。祁恒一把将一夏擁入懷中,像抓住幸福一樣,緊緊擁抱。

祁恒忐忑地詢問,“一夏,難道你不喜歡我?”

“不是。”

“不是,那就是喜歡了!”祁恒欣喜地推斷。

“只是……”

“只是?只是什麽?”祁恒疑惑,既然相互喜歡,那還有什麽阻礙?

“有一本書裏說,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個先來臨。”蘇一夏的眼淚已經大顆大顆地落在了祁恒的胸襟。

……

喜歡一個人,你會開始慢慢覺得自己配不上他,蘇一夏不落俗套地中了這個魔怔。高考失利的意外,似乎将她和祁恒的距離拉得更遠,遠的像那天邊的雲,不知所蹤。

而祁恒覺得,喜歡一個人,那就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像那飄忽不定的雲,風吹過,就散了;不能像那斷幕而降的雨,天落下,就沒了。

如果愛,請深愛。

祁恒告訴一夏,無論她未來怎樣計劃,只希望在未來的計劃裏能順帶捎上他,而他,無論在天涯或海角,等她。

等的過程,太漫長,太強求,太執念,有些東西是順其自然的,花開花落,葉生葉茂,草長草枯……緣來緣去。

懵懂的年紀說緣分實在老成,頗有“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牽強。

只是,這是蘇一夏最後的堅持,在她覺得自己很差勁時,是沒有勇氣伸手抓住幸福的。

自己膽小鬼,她承認,而膽小是因為比喜歡還要多一點點,才會畏葸不前。

一夏踮起腳尖,往祁恒臉上湊去,輕顫的嘴唇落在他的嘴角,一觸即閃,動作銜接地推開祁恒,小跑離去。

“你可以向前,我,會在原地。”一夏留下的話被風吹散,透過祁恒的身體,由心傾聽。

祁恒的大拇指劃過酥酥麻麻的嘴角,一種醉意沁入全身,陶醉心神。

一夏,其實,我們的遠近,只是你伸手的距離。我,永遠不會離你兩個手臂的異地。

祁恒望着天空,發現,今晚的月色很美。

時間流逝依舊,無論你我是如何度過。

懷有期待的等待,是煎熬的過程,因為中途,不知道蹦出來的是一萬還是萬一。高考分數的公布,通知書的領取,兩者之中,不知道藏着多少個希望和失望。

每個班裏,都有那麽些發揮超常與失常的人。

毫無意外,蘇一夏考得很不理想,差重本線七分;沈芝踩線剛剛上重本線,已經算是發揮超常的幸運兒之一,報了本市的一所重點大學;李博友正常發揮,昨天剛收到清華數學科學系的錄取通知書。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九月別離。

祁恒去了理想中的D大。莫庭宇上了隔壁省的一所985,并且不管家人的強烈反對,倔強地将動物醫學列為第一志願,順利入學。楊柳選擇了祁恒的城市,但因為一分之差,被另一所學校錄取。

大家,似乎都在奔向美好的未來。原地不動的只有蘇一夏,可是,誰說原地踏步就不能眺望遠方了?

蘇一夏選擇了複讀,縱然荊棘滿地,也要不顧風雨兼程,因為,前方好像有個人在等她。

☆、大哥小弟

在人的一生之中,會有許許多多的抉擇擺在你面前。而選擇,是一種矢量,它的大小和方向由抉擇人決定。

在開學前夕,蘇一夏望着窗外的月亮,不敢閉眼,因為一閉上,眼眶會熱。

輾轉反側間,蘇一夏失眠了,可是失眠——不過是夜裏清醒着對自己的懲罰。如果,這樣的懲罰有用,那麽犯錯又有什麽意義呢?

如果睡不着,那就強行入睡。放空,思緒飄遠,游蕩在空曠的大草原……

第二天,蘇一夏來到學校,只是,沒了那些熟悉的身影。深呼吸,不可怕,不可憐,不可笑。

蘇一夏依舊選了靠窗的位置,放眼窗外,物是人非。來得早,是蘇一夏的習慣,自高中以來,她從未遲到過,那近一千個清晨的校園模樣,已經刻畫在了記憶之中。

可是,從今往後,她再也不想如此了,因為,此後的早上比晚上好睡。明天起,太陽照常升,她,晚點起。

“同學,我可以坐這個位置嗎?”

頂着黑眼圈的蘇一夏,補眠之中聽到了好久之前似曾聽過的一句話,但是音色不同,她無心他言,只“嗯”了一聲,頭也沒擡,繼續小寐。

鈴聲清脆,複習班的班主任用第一節課簡單自我介紹之後,便發了資料,同時給大家填鴨式喝了碗“雞湯”。

惜時微光,不負韶華。匆匆的第二節課已經正式上課了。

語文課,閱讀理解,如果不困的話會越聽越困,如果困的話……就是現在的蘇一夏,右手扶額,遮住眼睫,實則已經陷入淺眠之中。

蘇一夏一副“認真思索”的樣子,逃不過同桌地理優勢的勘察,更加逃不過輔修心理學的老師。

盡管她同桌已經挺直身板,掩護其小睡,可是,沒有七十二變哪裏能逃過火眼金睛。大半節課,保持一個姿勢“思考”的同學,老師怎能不起疑心?

“蘇一夏,你起來說說,這篇閱讀裏,銀匠給女兒打造出嫁的花轎為什麽用這麽多語言來修飾?”老師猝不及防地發問。

突如其來的點名,驚醒了蘇一夏,可是除了自己的名字,她什麽也沒聽到。身為學生被點名大多是要起立,她受到條件反射,站了起來,只是?就這樣幹站着?還是傻站着?

正待蘇一夏坦白之際,右手邊的一張試卷微微挪了挪,剛好能看清字跡,一支紅色中性筆在閱讀理解第三題下面畫着圈,答題那一欄裏是漂亮的行楷字。

“作者用大量文筆描寫花轎,主要是為銀匠對女兒的愛做伏筆……”蘇一夏照本宣科地念完答案。

老師看着問題答對睡意全無的學生,能怎麽辦?當然是選擇原諒她啊!于是,繼續上課。

課間休,蘇一夏在發呆之中回過神,埋怨酷暑讓人打盹,口幹舌燥。又想起大家在這個天氣裏軍訓,而她此刻坐在教室裏,已經算幸福的了。可是,真的幸福嗎?如人飲水而已。

一瓶冰鎮飲料,從天兒而降在蘇一夏桌上。她看着手持另外半瓶的人,說了聲“謝謝!”

擰開蓋子,似乎很輕松,蘇一夏大口貪婪地喝着,小半瓶入肚,清爽心肺。看着右邊桌子上那張試卷的名字,蘇一夏笑了笑,“謝謝你,唐邵。”

唐邵聽聞,眉毛跳了跳,向左應聲:“你已經謝過了。”

“第一個是謝你的水,第二個是謝剛上課時英雄的江湖救急之恩。”蘇一夏以拱手禮表謝。

唐邵噗嗤一笑,回禮:“好說,好說,還望兄臺日後互相關照。”

一回生,二回熟,幾日後,唐邵與蘇一夏已經熟絡地稱兄道弟了。兩人似乎有着“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悲嘆,于是在學習上勤懇耕耘又互幫互助。

三月有餘,在月考上唐邵總是差蘇一夏一兩分,無論他數學考得多好,都會在英語上分差一籌。

這種“看不慣又幹不掉”的嫉妒如仇已經把唐邵逼入死角,并且關乎着尊嚴之稱,如果這次再輸掉,自己就是只長年齡不長腦子的智障了。

在一開始的大哥之争中,唐邵想以年紀取勝,而蘇一夏以一票占50%否決,還說什麽大哥這個榮譽謂稱要實至名歸,以才服衆,并且舉了十二歲做丞相的甘羅,六歲辨弦音的蔡文姬,五歲稱象的曹沖等例子。

其實她的心思也不過是司馬昭之心而已,且罷,唐邵依她,以德服人,以才服人,以智服人,才對得起自己大哥之稱。

蘇一夏從黑板旁的成績榜單路過,突然想起今日就是一決勝負之日,于是打算擠入三層人圍,看看結果。

觸及邊緣,有一人竄出,不小心踩到蘇一夏腳,連聲道歉着。

李新個頭小,一腳踩來,蘇一夏并不覺得痛,說過沒關系後,她再次擁進人群。

“一夏,別進去了,你第二名。”興許是依然愧疚,李新告訴了一夏名次。

“哦,謝謝,那誰第一?”蘇夏一除了自己還得知道另一個人的成績。

“啊?”李新驚愕,又在蘇一夏轉身時,難為情地說了一個字。

蘇一夏邁着輕快的步伐回到座位,面對着滿懷期待的眼神,她很樂意澆滅希望。一般而言,将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是不道德的,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嗎?

她擺出大哥風範,正襟嚴肅,對着右邊的人言語,“小弟,別灰心,以後大哥罩你!”,兩邊淺淺的梨渦卻早已暴露得意欣喜之意。

唐邵慘叫一聲,“天要亡我!”,埋頭痛哭一會,擡頭問一夏:“那我這次考多少名?”

正在吃美人提的蘇一夏聽到了也假裝聽不到,因為,她也不知道啊。

唐邵心平氣和,吐出一句“認賊作父”,拔下蘇一夏手中那串提子的一顆,放入嘴裏,靠人不如靠己,自己去看成績去了。

等唐邵回來,蘇一夏求解,“你剛剛為什麽說認賊作父?”

“長兄如父!”唐邵鄙夷這個沒文化的人,又接着反問“哎,不對,你難道不應該先關心我考第幾嗎?”

“好像是哈,你考第幾?”蘇一夏心虛地問。

唐邵傲嬌地“哼”一聲,轉過頭去嘀咕,“我才不會告訴你我以一分之差排你後面一名呢!”

☆、冬日串串

如果你是一尾魚,居于幽幽水中,在風光裏睡,在風光裏長。如果你是一名高考黨,困于厚厚書牆,沒得睡有得長。

蘇一夏自從不早起後,每晚就熬夜看書做模拟。夜裏,夏蓁媽媽會親手煮夜宵:酒釀元宵,桂花香芋,糖水雞蛋,陽春面,南瓜餅,牙簽肉……嘴巴和胃都幸福得不得了。

早自習,蘇一夏很精準地踩着鈴聲,踏着有點笨重的腳步進了教室。

唐邵瞥眼取下圍巾的一夏,精巧的下巴跟開學相比,居然略帶嬰兒肥,于是不懷好意地大膽嘲笑:“老大,最近夥食不錯嘛。”

蘇一夏被這繁重的冬裝裹得束手束腳,大哥脾氣一上來,把剛取下的圍巾往唐邵身上一扔,“少廢話,穿得多而已,眼睛小的人哪裏看得出來。”

“是,是,小的眼拙,大哥您根本沒長胖,只是自然保溫組織多了一層。”唐邵狗腿地把圍巾疊好。

“我連三位數都沒上,不準說我胖。”蘇一夏拿着自己九十多斤的體重打着擦邊球用數據說話。

“大哥,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話是說女生的?”

教室開着空調,沒有室外那麽冷,蘇一夏一邊把大衣的衣扣解開,一邊問着唐邵是哪句話?

正往蘇一夏箱子裏塞圍巾的唐邵,在倚身坐正之前,無意無心偏偏看見了非禮勿視的一幕,大哥厚重的外衣之下是合身的襯衣。這樣看來,那句話也不全對。

蘇一夏好奇,窮追不舍,又問了一句是什麽話。

唐邵心虛,又忌憚對方會暴脾氣地來一計爆栗,語氣不足地吐字:“在你們女生來講,體重不過百,不是,不是什麽就是矮。”

“不是什麽?”

哪裏有這麽追根究底的話題,唐邵很想回到兩分鐘前,然後沉默不語地上早讀課。然而要結束一個話題的最好辦法就是打開另一個話題。唐邵繼續胡扯:“我不記得了,總之就是體重不過百,反正就很矮的意思。”

蘇一夏一個爆栗飛去:“你大哥我堂堂四尺八寸有餘,還是半年前量的,且暫待一兩年,你再定論。”

唐邵隔着粗硬的頭發揉着受傷的腦袋,內心小媳婦兒似的抱怨:這個女人,真舍得下狠手,不對,或許,她有更大的陰謀,想敲笨我!!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一天的日子溜得極快,老天爺變臉跟女人心一樣,深不可測。

在去食堂吃飯前,夕陽晚霞映照餘晖。可是,吃完之後,居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夏日淋雨,那是解暑,冬日沾水,那就是冷冷的冰雨胡亂往心裏拍。

蘇一夏站在食堂門口,看着同學們冒雨前行,內心掙紮,到底要不要随衆而行呢?

一年四季裏,冬天什麽的,最讨厭了。

蘇一夏哀嘆,雙手交叉,裹了裹衣服,邁出了食堂的第一步,緊随頭頂而來的,是一把意外之傘。

沿路回走,有傘的人寥寥無幾,蘇一夏心裏居然有點小确幸,看來小弟沒白收,唐邵居然有未雨綢缪的本事,帶了傘。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人群中有同學吟出東坡的句子聊以慰藉,但沒能溫暖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軀。

兩人身旁路過一對小情侶,女生埋怨:“你看看人家,傘都是往女生那邊傾斜,你這個子那麽高,也不知道撐矮一點,我臉上都有沾到雨水啦。”

男生聽到後,轉頭看看,立馬把傘降低抵着自己的頭,攬着小女朋友邊走邊認錯。

蘇一夏目光斜視,瞧見唐邵的肩頭落着好些細珠,有一種鸠占鵲巢的愧疚感,良心未泯地說道:“你把傘移過去點。”

“不用,馬上就到教學樓了。謝謝大哥關心!”唐邵小小的眼睛笑沒了。

教學樓一樓,唐邵收傘,蘇一夏抽出一張紙巾把唐邵右肩的水滴吸走,揉成一團,向前方一扔,掉進了垃圾桶。

“大哥,好身手啊!”唐邵贊揚。

“小case,你大哥我厲害的地方多着呢!”蘇一夏臉不紅心不跳地吹牛皮。

“大哥,馬上就是一診考試了,日子過得真快呀!遙想當年披荊斬棘落得馬革裹屍,哎?大哥,你是怎麽走上這條不歸路的?”

“好漢不提當年恥,我只希望這卧薪嘗膽的幾百天快點過去。”蘇一夏老氣橫秋地敷衍。

教室裏,空調裏吹出溫暖的風,驅散了些許寒氣。班主任叉着腰,笑眯眯地來到講臺,宣布:“同學們,安靜,現在我宣布一個好消息。為了鼓舞士氣,我決定,這次一診,給進步的同學發紅包,以高考成績為基數,進步一分一塊錢。”

禮輕情意重,底下歡呼聲一片。

兩天後的一診考試,并不是很難。等成績的那天大多數人都是笑顏展露,班主任把包好的紅包一個個親自發到同學手中,和藹又親切。

蘇一夏得了一個大紅包,羨煞旁人。唐邵捏捏自己只有她一半大的紅包,眼紅不已。

有福同享,作為大哥,這是基本的必要守則之一。蘇一夏拍拍唐邵的肩,“等會大哥帶你去吃肉。”

“好咧,跟着大哥吃香的喝辣的,一日為大哥終生為大哥。”唐邵滑溜地奉承。

高四的寒假很短,只有一個星期。拿了通知書的兩人,出了校門,覓食去。

蘇一夏帶着唐邵,左拐右拐,穿過大街小巷,來到一家名叫“蜀香十裏”的串串店。

店家門前挂着兩串火紅的燈籠,在黃昏裏朦朦胧胧,門店的房檐是稻草鋪成,裏面的桌凳皆為木質品。服務員身着古裝自稱店小七(因為坐的七號桌),熱情殷切地為兩位客官服務。

兩人都嗜辣,點了一個牛油鍋底和一瓶桃花釀,走去自取區,拿了一大把泡椒牛肉、香菜羊肉、豬腰子、鴨菌、黃喉……

所有肉串下鍋煮沸,等個三分鐘,直接拿起簽子,蘸蘸辣醬,一口咬去。嚼勁十足的肉類在牙齒的撕磨下,香氣四溢,吞到胃裏,十分滿足。

“小七,再上一碟鴨腸。”蘇一夏在往嘴裏塞牛肉前說道。

鴨腸看火候,燙個十幾秒便可食用,時間若太長,就會老得嚼不動。

兩個人都吃得百無禁忌,酣暢淋漓。

☆、部門聚餐

音樂王國裏燈紅酒綠,來這兒消費的人魚龍混雜,僅僅是下午場,就已經人滿為患。大廳裏妖嬈的身姿晃動在暧昧的空氣之中,光滑的皮膚裸露在性感的衣物之外,這裏,不需要掩藏欲望。

祁恒用食指點開一個前來搭讪的美女,穿過大廳,洗了洗手,轉身進入豪華包間。

“喲,咱們的祁少姍姍來遲,你們說,該不該罰?”沈灏學長看見進門的人,慫恿着自己部門幹事們起哄。

“該罰,該罰,該罰……”先前氣氛已經夠活躍了,幹事們此時應和着部長。

祁恒走到茶幾,連飲三杯,以示賠罪,然後找了最遠的角落坐下。

“哎,我還沒說怎麽罰呢?自己喝酒可不算。”沈灏抓着小辮子不放。

祁恒無奈,“部長,你再折騰你的二把手,等會就沒人送你回去了。”

“別,一會兒誰先趴下還說不定呢?”沈灏挑釁。

祁恒澄清的目光掠去,“那,拭目以待。”

一杯,兩杯,三杯,四杯,五杯……兩人拼酒,桌上的一排深水□□被均分。

“waiter,加酒。”沈灏豪氣十足地喊住門口的侍者,頗有不醉不休的氣勢。

“部長,你們別光顧着喝酒不帶我們玩啊!”甜美的女聲帶着嗲音嬌嗔。

沈灏聞聲望去,一巴掌拍上腦門兒,差點耽誤了今天的正經事兒,放下狠話“行,先暫時饒了你小子。”,于是坐回原位,向夢月眨了眨桃花眼。

包間裏的氛圍已經恢複到先前,大家玩樂了起來。屏幕上的歌曲輪到夢月的場次,她起身順了順俏皮的公主裙,接過麥克風,看着角落的身影,用心至專地唱了《心牆》:

“一個人眺望碧海和藍天

在心裏面那抹灰就淡一些

海豚從眼前飛越

我看見了最陽光的笑臉

好時光都該被寶貝因為有限

我學着不去擔心得太遠

不計劃太多反而能勇敢冒險

豐富地過每一天快樂地看每一天

Wooh~第一次遇見陰天遮住你側臉

有什麽故事好想了解

我感覺我懂你的特別

你的心有一道牆

但我發現一扇窗

偶爾透出一絲暖暖的微光

就算你有一道牆

我的愛會攀上窗臺盛放

打開窗你會看到悲傷融化”

夢月水靈的眼睛裏盛着深情,大家都被這極具情意的歌聲吸引,唯有一人,城牆高豎,別人進不去,他也不出來。

祁恒低着頭把玩着手機,時而心不在焉地發着訊息。夢月的一汪秋波,越不過冬日的寒氣。好在女追男,隔層紗,她如是想着,便索性大膽坐到了祁恒空間富餘的旁邊。

房門大開,進來了一個黑發齊肩,穿着過膝長靴,披着今年冬季CHANEL新款粉色外套的女生。

“部長好!”楊柳揮着手跟沈灏打過招呼,目光巡視,直直地走向了沙發尾部。祁恒向後挪了挪,讓出空位。

“哇!什麽風把咱們楊柳大小姐給吹來了?”沈灏做出吃驚狀。

楊柳雖然不是本校的學生,但是沒課的時候總喜歡往本部門跑,送上門的免費勞力,沈灏是來者不拒,況且還是長得漂亮的妹子。

宣傳部的人員,有一半是認識楊柳的,也就不太意外。

因為人比較齊,大家又興致盎然,沈灏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

瓶口的随機指向,引出的問題無非是“喜歡”二字的相關話語。其間,輪到夢月的一次她選了真心話,沈灏問的是:“喜歡的人在不在現場?”

夢月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是,又偷偷地望了望隔了一人的祁恒。

後來的幾次,都是無關緊要的大冒險。沈灏頓時覺得自己愚昧了一把,既然是來撮合小學妹的,剛剛自己的提問就太不上道了。該死的瓶子,再轉到同一個人的幾率是多小啊。

十來回合後,大家決定玩兒最後一次就解散。真心話和大冒險已經提前訂好,只等最後的人回答或執行。

空瓶子漸慢減速,瓶口朝着祁恒靜止了,連此刻連空氣也靜谧。

說出喜歡的人的名字和送一個異性回家。祁恒選了不算冒險的大冒險,語氣清淡地對着楊柳說了“走吧”。

包間裏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剩着夢月傻坐在暗淡無光處,漸漸斷斷地抽泣。沈灏拿起桌上的紙巾略帶愧疚地遞過去,“別哭了,今天是學長辦事不利,下次,下次一定讓你表白成功。”

“沒有下次了,他都有女朋友了,可我還是不甘心啊,我都還沒表白,他就談戀愛了。”夢月抽出好幾張紙巾,抽泣得更加厲害。

“我當你哭什麽呢?別哭了,楊柳不是他女朋友。”

夢月聽到止住了眼淚,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撲朔迷離。

“她經常來我們部門幫忙,是祁恒的高中同學。誰叫你偷懶,不經常來部門,連這事兒都不知道。”

“我,我也是因為最近要考級嘛,想多練習練習。”

“好了,擦幹眼淚,該回去了。”沈灏說着,去櫃臺結完賬,打車送走了這個小迷糊。

繁華的城市,車水馬龍,夕陽下光影交替,在冬日寒風裏,無人與你立黃昏。

祁恒與楊柳坐在寬敞的後座,海叔的車技十分穩妥,二十幾年的駕齡。車內的熱空氣在車窗上凝結成水珠,将路過的光影折射得愈加模糊。

“你不打算回去過年了?”楊柳開口打破了寧靜。

因為祁楊兩家交好,海叔是看着這兩孩子長大的,于是接過話:“老爺為了小少爺舉家重遷來了A市,當然在這裏過年了,況且只要家人在的地方就是家的地方,在哪兒過年都一樣的,楊柳小姐也是和家人一起過年啊!不是嗎?”

“嗯,所以我要回去了。”楊柳語氣低落地回着。

車子已經進入小區,停在大廳門口。祁恒把楊柳送到電梯門口,剛剛好電梯下來。

“明年見。”楊柳在電梯門合上之前對祁恒說。

祁恒回過神來,也道了句:“明年見”。只是電梯已經緩緩上升,應該是聽不見的。

車裏,海叔載着自家的小少爺,熱情地唠着嗑,“小少爺,老爺一直在家叨念着你,說你要是像楊柳小姐一樣不住校就好了,這樣既可以天天見着你了。”

“我不是每個星期都回去嗎?爺爺他老人家還這麽想我?”

“年歲大了,想多和親人呆着,小少爺你不懂……”

☆、好久不見

疲憊了一天的太陽,迫不及待地沉入山谷,留下陰影的地平線沉默不語。

祁恒按下車窗的按鈕,冷風即刻從縫隙間鑽入,吹在臉上,擴散了酒味。那點酒,還不至于讓人迷醉,可是當風清晰地拂過耳畔,祁恒清醒地想,他可能醉了,不然,此刻,怎麽會如此地思念一個人呢?

要明年才見嗎?不!祁恒不想,他已經好久好久沒見過她了。

原來酒是最好的催化劑,竟然把心中所想放到最大。

霓虹燈上的廣告語“follow your heart”闖入祁恒眼中,抨擊着左心房的心跳。

“海叔,去機場,跟爺爺說,我過兩天再回家,叫他老人家別擔心,好好照顧身體。”祁恒劃拉開手機屏幕,預定了最近的機票。

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不過一小時機程。而在這世上,一個人與另一個人,卻可以有着幾億光年的距離,即使窮盡一生,或許都不會相遇。

蘇一夏與唐邵的一頓飯,從華燈初上吃到了燈光璀璨。“酒逢知己千杯少”,唐邵喝掉了一整瓶桃花釀,不善飲酒的蘇一夏以茶代酒,最後一個碰杯:一起加油啊!由衷的鼓勵,結束了愉快的晚餐。

兩個人出了店,就如同被隔絕在溫室外的花骨朵,在冷風中顫顫巍巍,不由得裹緊外套,緩緩前行。

唐邵送蘇一夏至樓下,揮揮手,灑脫如也地離去。

許多動物妥協于惡劣的嚴冬,為了生存下去會冬眠。其實,人也一樣,若不是有着迫不得已,誰還願意在外面晃蕩。

雖說時間不晚,但是周圍卻空無一人。但是只要有光,蘇一夏是不怕的。樓道轉角處的燈壞掉了一顆,剩下另一顆茕茕獨照,暗黃的光線,顯得孤寂落寞。

蘇一夏加快了腳步,一心念着家裏溫暖的被窩。轉角,一碩長黑影傾身而下,牢牢地将她禁锢。

蘇一夏腦子一懵,腦回路的信息經過短暫處理,随後就是拳腳相向,大聲呼救。

“別叫,是我。”祁恒寬大的手掌扶着蘇一夏的後腦,修長的手指滑進質感柔順的頭發,溫柔又用力地把人往自己懷裏帶,加深擁抱的力度。

思念有多深,擁抱有多緊,天地之間,似乎靜止。

約摸十幾秒後,蘇一夏紅着臉講,“祁恒,我快喘不過氣了。”倒不是勒得緊,是她心跳加速促進了腎上腺激素的分泌。

祁恒聞言,松了松手臂,也沒放開,環着蘇一夏細長優雅的脖頸,把頭輕輕靠在她左肩,仍然閉着眼睛,不願意分開。

又是沉默。蘇一夏呼出的氣息噴灑在祁恒柔軟的衣料上,吸氣間,嗅到一陣醇醇的酒香。

“你喝酒了!”不是疑問,蘇一夏質問。

“嗯,喝了一點點。”祁恒鼻息間哼出的嗯字帶着魅惑人心的魔力。

蘇一夏把祁恒的右手搭在肩上,扶着這個“醉鬼”,竟然毫不吃力地走到了自家門前。

掏出鑰匙,開門,蘇一夏拖着祁恒坐到沙發上,轉頭一瞥,才發現這個人風塵仆仆,頭發被風撩得有幾絲淩亂。

看着雙眼閉阖的某人,蘇一夏嘆口氣,順手撈起一個抱枕,把他放倒在沙發,抽身離開。

蘇一夏來到洗漱室拿了一根新的軟絨毛巾,用熱水浸濕,擰幹,又朝着沙發走去。

經過短暫的停頓思索,蘇一夏把毛巾展開,輕輕地敷上祁恒的臉,笨拙小心地擦拭。

很簡單的動作,蘇一夏做得微微出汗,嗯,一定是屋裏的溫度過高,她取回毛巾,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

蘇一夏把溫熱的牛奶放在茶幾上,準備叫醒祁恒喝點醒酒。一轉身,只見一雙如湖水般沉靜的眸子盯着自己一動不動,流光潋滟的目光環繞在無形的空氣裏,溢出的波光使兩人沉默着。

“好久不見。”蘇一夏端起牛奶遞過去,眼睫微垂,纖長的睫羽在自天花板傾洩的燈光裏投下暗影,看不出情緒。

祁恒接過牛奶,眼裏恍過牆上滴答滴答的時鐘,說道:“嗯,很久不見,158天7小時30分。”

杯子裏的純白牛奶随着祁恒小麥色喉結處的滾動而漸少,修長的手指圈住杯身綽綽有餘,微微仰視的側面輪廓如雕刻般俊朗。蘇一夏沉浸在那精确的時間段裏,大大的眼睛盯着祁恒眨也沒眨一下。

“好看嗎?”祁恒牽動嘴角那絲細不可見的弧度問道。

蘇一夏恍惚回神,怎麽會有這麽自戀到極致的人,奪過杯子,匆匆走入廚房清洗。簌簌的沖洗聲在廚房傳出,在這個安靜的房屋裏飄蕩。

擦幹杯子,蘇一夏仍舊在廚房裏磨蹭,客廳裏只有滴答滴答的秒針在響。她用冰涼的手撫了撫臉頰,淡定如遠山般地走了出去。

一眼交視,四目相對。蘇一夏率先開口:“你怎麽在我家樓下?”

“等你。”祁恒注視着一夏的雙眼,這一眼好似凝望天山的雪蓮,忽近忽遠。

蘇一夏不敢再詢問下去,獵獵地就着大衣坐在沙發上,岔開話題,“大學過的怎麽樣?”

“就那樣。你呢?複習累嗎?”祁恒心底明亮,隐忍着強烈的心緒,淡淡地說。

蘇一夏聳聳肩,“還行。”

魯迅說,沉默是金。而這一刻,祁恒想到的卻是顧城的詩句: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坐(站)着,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而這寧靜的美好總有人打碎,蘇一夏起身,跟祁恒講,“我爸媽去濟城吃喜酒去了,明天回來,我心腸好,收留你一晚,自己睡沙發。”說罷,匆忙轉入洗漱室,約莫三五分鐘,走進自己的房間,閉門睡覺。

祁恒嘆氣一聲,仰頭倒下,雙臂做枕,閉目慰藉,要靜候再靜候……

蘇一夏撲到軟綿松柔的床上,用右手壓住左心房,怎麽跳得這麽快?就在她嗅着充滿陽光味道的絲滑被子時,她想起一件事,似乎好像大約客廳裏的那人沒有被子蓋?

她蹑手蹑腳地滑下床檐,從櫃子裏抱出一床新被,輕手輕腳地朝沙發走去,發現那人雙目緊閉好像睡着了,便悄悄地打開被子溫柔地覆蓋住祁恒身體,掖掖被角,回屋好眠。

當然,祁恒一直是醒着的,誰也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蔬果超市

清晨的一縷陽光透過紗簾灑落在地面,睡到自然醒,世上最幸福事之一。

蘇一夏翻個身,舒服地伸了懶腰,從被子裏掙紮出來,拖着迷糊的腦子聞聲走入廚房。

祁恒一身碎花圍裙,卻不減臨風之姿,筆直如雲杉,站在鍋子旁邊,熟練地敲破兩個雞蛋殼,一滴不外沾地落入熱鍋內。側面來影,他一邊翻着鍋裏的雞蛋,一邊對身旁懵頭揉眼的人說:“先去洗漱,一會就可以吃了。”

“好。”蘇一夏依然處于半醒狀态,點頭如搗蒜,朦胧軟糯的聲音讓某人聽着心裏甜如食蜜。

鞠了一捧溫水親膚,蘇一夏看着洗漱臺上多出的一把牙刷和杯子,徹底清醒。思緒理清後,一步步挪去了餐桌。

早餐可謂豐富,豆漿油條、小籠包、三明治、陽春面。祁恒把蓋着雛形好看的荷包蛋那碗面往蘇一夏眼前推了推。

蘇一夏拿起筷子,挑着吃上一口,眼角掠起新月彎度,對上祁恒溫柔似水的眼眸,由衷發言:“好好吃!”

祁恒輕微一笑,如飄撒的雪花,落在湖面蕩漾出一層漣漪。随後夾起一根油條,咬上一口,細嚼慢咽,寵溺地囑咐某人慢點吃。

蘇一夏看着連吃油條都吃得斯文有度的人,放慢了進食速度,吹一吹,再入口,果然沒那麽燙了,心急不僅吃不了熱豆腐,喝湯吃面也會燙嘴。

沉浸在美食的蘇一夏,只顧低頭采撷食物進嘴,哪裏注意得到祁恒嘴角始終淡噙的一絲淺笑。很好,要抓住一個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蘇一夏喝下最後一口熱湯,秉承着“先吃完的不管,後吃完的洗碗”的規則,默默地收起碗筷端進廚房。古語雲:“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吃完上頓愁下頓,蘇一夏糾結午飯該吃哪家小店兒,嬌慣的胃可不能再這樣縱容下去。

祁恒幫襯着擦幹洗淨的碗碟,問着:“叔叔阿姨什麽時候回來?”

“晚上。”蘇一夏語氣略長,帶有一股垂頭喪氣之感。

“那中午要不要吃大餐?”祁恒以美食誘惑之。

蘇一夏取下洗碗手套,又用洗手液洗手,甩了幾下,思索小會兒,果斷地拒絕了這個美好的提議。

祁恒俊朗的雙眉為不可見地輕蹙。

蘇一夏上齒下唇相碰,用手捏起臉頰嘟嘟嫩肉,沮喪地對祁恒說:“你看,我都這麽胖了,是沒資格吃大餐的了。”

祁恒見到如此憨厚可愛的一夏,像極了攜食包裹的花栗鼠,心間似流淌山間甘泉般清甜,食指蜷曲虛撫流線完美弧度的下颚,“那,我們吃魚。”

蘇一夏眨巴兩下流光溢彩的雙眸,覺得這個提議再好不過。

“去換件厚的衣服,外面冷。”祁恒側過身對一夏叮囑。

蘇一夏驚訝,“啊?現在去吃?”

“不是。”

“那……”蘇一夏疑惑。

“去買菜!”

“你做?”蘇一夏反問。

“嗯。”

“你會做?”

“嗯!”

蘇一夏套上一件潔白如雪的羽絨服,頭戴藕粉織帽,脖頸間圍上一圈兔毛圍巾,手持一條黑色羊絨圍巾出門。

祁恒右手拂過鞋櫃,左手關門,然後雙手插兜,走路帶風。

蘇一夏走在前面,向後遞過去手中的圍巾,半天不見回應,回眸一怒,某人就自己動手麻利地圍上了兩圈。

老馬識途,蘇一夏憑借着兒時記憶中的路線帶着祁恒來到了蔬果超市。裏面嘈雜繁鬧,菜品羅列,琳琅滿目,顯然是買菜高峰期。

換了主場,祁恒并肩在蘇一夏身側,防止她與路人摩肩擦踵。

最先浏覽的是蔬菜區,鮮紅欲滴的西紅柿看着就食欲大增,蘇一夏摸了這個又摸摸那個,引來這個菜區大媽的不滿:“小姑娘呀,要買就買,別摸壞了喲!”

蘇一夏悻悻地收回手,吐了吐舌頭。祁恒伸出一只看好到讓人嫉妒的手,拿起一個不大不小的西紅柿,放在修長的指尖來回觀摩。

大媽看着眼前帥氣不凡的顧客,熱情洋溢“哎呀,小夥子,挑蔬菜得比較,你看看這個,比你手裏那個要大個,水分足,又新鮮,如果你要吃涼拌的,就得捏一捏,選軟一點的。”

“哦?那為什麽剛剛她不能摸?”祁恒冷如冰霜的語氣潑滅了大媽如火熱情。

大媽反應迅速,陪笑着道:“哎喲喂,瞧我眼拙,沒看出來是兩小情侶來買菜,這郎才女貌,簡直就是天作之合呀!”

見風使舵的大媽居然亂點鴛鴦,蘇一夏撿挑兩個大西紅柿裝在袋子裏準備無語離開。

大媽拿起一個大的西紅柿往蘇一夏開着口的袋子裏塞:“送個大西紅柿給你們,祝你們今天愉快!”

蘇一夏欲待開口,沒結賬的也算送?卻被祁恒一手拉走。想想也是,何必浪費口舌。

麻辣水煮魚裏面的配菜按着蘇一夏的喜好還買了鳳尾菇,藕,豆腐。路過熱加工肉類,蘇一夏停下腳步,戳了戳祁恒側腰:“咱們買根火腿腸吧?”

“小孩子才吃火腿腸。”祁恒調侃,走過去選了一根中號王中王扔進購物籃。

最後買了一條黑魚和幾類素菜,兩人便排着隊等結賬。期間,一些小姑娘和大“姑娘”忍不住投來兩種目光分別落在兩人身上。

收銀員是一個面容娟秀的年輕女生,大概是學生兼職,看了一眼祁恒,低頭紅着臉掃完了物品的條碼。

“你好,一共是兩百一十五塊三毛。”

蘇一夏掏出錢包不及祁恒手快,祁恒遞過去卡輸完密碼,在蘇一夏耳畔講:“為了報答你昨夜收留我。”

細語傳聲,近者聞道,收銀小姑娘無意聽見,驚得瞪大了雙眼,感嘆自己的老套,趕不上同齡人的時代。

蘇一夏皺了皺秀眉,顧自往前,懶得理人。

一路不吭聲,到達自家門前,蘇一夏翻遍全身上下的口袋,完了,沒帶鑰匙出門,這也可以說是沒帶腦子一起出門了。

蘇一夏轉身苦笑,攤攤手無奈道:“鑰匙跟我們此時是一門之隔,我昨天放鞋櫃上剛剛出來忘記拿了。”

☆、麻辣水煮魚

祁恒且笑不語,将左右手的袋子合在一起,從衣服兜裏摸出鑰匙開門,把鑰匙放回鞋櫃,徑自走進廚房。

蘇一夏跟在後面,脫了鞋,聽見廚房的叮叮咚咚,實在不好意思坐享其成。

祁恒見蘇一夏進來,指了指蔬菜,後者會意,撩起袖子洗菜。

“會分離蛋清嗎?”祁恒從碗櫃裏拿出一個小碗問。

蘇一夏癟嘴搶過碗:“別小看,雖然大菜我不會做,但是打打下手,還是可以的。”

廚房裏一人漫不經心地洗菜分離蛋清,一人一絲不茍地準備各種食材。

充實不匆忙,一種和諧的氛圍散開在空氣中。菜板上響起連續有節湊的切菜聲,蘇一夏看得目瞪口呆。眼前這雙手是被上帝親吻過的吧,不僅生得好看,還如此有用,不全面,應該說祁恒這個人就是上帝之子,而自己是女娲娘娘随便捏的泥人兒。

“好了嗎?”祁恒的詢問拉回正妄自菲薄的某人。

“哦,好了。”

蛋清混入魚肉攪拌均勻,鍋裏的輔料用油爆出了香味,加水與魚頭熬湯,後期加入配菜及魚片煮熟,最後淋上熱油,出鍋。

這鍋色香味俱全的麻辣水煮魚沒有辜負蘇一夏前前後後的忙活,就算功臣不是她,但是重在參與,因此她感覺良好,成就感十足。

祁恒夾起一塊魚腹的肉,剔了刺放進蘇一夏碗裏,“嘗嘗看!”

魚肉絲滑柔韌,香軟入味,在舌頭的味蕾上舞蹈,好吃得令蘇一夏眯起了雙眼。魚肉入肚,蘇一夏張開眼睛,朝祁恒綻放出陽春三月的明媚笑容,豎起大拇指。

一頓吃足,蘇一夏半靠在桌椅旁,撐得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動,收拾碗筷的差事就順風順水地落在了祁恒身上。

一刻鐘後,蘇一夏轉移休憩地,往沙發上躺去,不知不覺進入午休狀态。祁恒從廚房走出,第一眼就看到一頭小懶豬蜷在軟軟的沙發。他放輕腳步走去,蹲下身,看了許久,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隔着空氣臨摹着蘇一夏的五官,濃密秀氣的眉毛,挺巧的鼻梁,小巧的嘴巴……

祁恒微微張開五指,蘇一夏的臉龐就幾乎全部覆蓋于掌中,“還真是小呢”他在心裏輕嘆。

如果沉浸在喜愛的事物上,那就時間就會流失概念。祁恒也不知道自己盯着一夏看了多久,直到她卷曲的睫毛開始像蝴蝶一般簌動,他意識到,她可能會醒了。

祁恒疾風般拉開距離,坐在沙發一旁,該死,腿有點麻了。

蘇一夏睜開眼睛,四處張望,瞧見了沙發另一側的某人,坐得端正不阿。她看看牆上的時鐘,提議道:“要不要出去散散步?我感覺還是有點撐。”

“下次別吃那麽撐了,對胃不好。”祁恒忍住酸麻,屈了屈長腿。

蘇一夏耍賴:“那也是因為你做的菜太好吃了啊!”

這次出門長了記性,蘇一夏臨行前揣上鑰匙。

今天天氣也不錯,午後的陽光穿過細細密密的榕樹,灑在地面,斑駁的光影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兩人沐浴冬日陽光,穿梭于街道一旁,路過一家老字號蛋糕店,門前用粉筆字楷書今日新品紅絲絨蛋糕。

蘇一夏對甜品的抵抗力為負,邊走就邊把某人往店門前擠。

“你還吃得下?”祁恒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你吃得下,就買一個給你吃,然後我就吃一口,只嘗一口。”蘇一夏豎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看着祁恒不置可否,蘇一夏索性鑽入店裏,對門外的人說:“你在那棵樹下等一會,我買完就出來。”

祁恒搖着頭走向一棵仍然枝繁葉茂的冬青,耐着心等排隊的人。

左肩被人輕拍,莫庭宇出現在右側,一個熊抱:“兄弟,你可算回來了,我和楊柳還以為你抛棄我們了呢?”

因為好久不見,祁恒任由莫庭宇抱了一會兒,直到他自己松手。

“咦?蘇一夏,你怎麽也在這裏,好巧,看來擇日不如撞日,我打電話通知楊柳,咱們好好聚聚。”莫庭宇對着剛從蛋糕店走出的一夏驚喜地叫嚷。

祁恒來不及阻止如雷霆迅速的莫庭宇,與蘇一夏對視一眼,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說話。

莫庭宇叨叨絮絮地拉着兩人往德聚摟走。半路,祁恒手機鈴響,接了個電話,他匆匆告別二人,火急火燎地抱歉先走。

祁恒的爺爺生病,他訂了最近的一班飛機趕回去。餘下的兩人也沒多大的心情再聚,蘇一夏收到了老爸發的短信,說一小時後到家。

她想起洗漱臺上多出來的牙刷杯子,跟莫庭宇借故自己老媽喊她回家吃晚飯,也先行離開。

“這才幾點啊?吃什麽晚飯?”莫庭宇對着蘇一夏背影吼道。

本想着告知楊柳聚會散了,與其在電話裏被罵一通不如相見後被打一頓。莫庭宇踽踽獨行于聚德樓,穿過曲折回廊,來到雅間靜待佳人。

莫庭宇正品着一杯香茗,房門被楊柳推開,來者如履春風,“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呢?”楊柳開門見山地問。

“走了。”莫庭宇雙臂相交護住身體,看着楊柳取下左肩的包包,急忙勸道:“穿這麽淑女,不适合大動拳腳,有辱斯文!”

“老爺子病了,祁恒着急回去探望。”莫庭宇語速極快地吐完了這句。楊柳的粉拳也就停在了距離自己英俊臉龐三公分,好險。

“爺爺病了?”楊柳收回拳頭。

“祁恒接到的電話是這麽說的。”莫庭宇如實回答。

“什麽病?嚴重嗎?”

“不知道。我覺得應該不是什麽大病,前兩天我爸還剛和身體健朗的老爺子喝完茶。”

這時候的莫庭宇莫名地覺得自己是個犯人,無權保持沉默,并且所說的每一句話将作為呈堂證供。

“蘇一夏呢?”

“回家了。”

“你怎麽碰到他們兩的?”

“我先在街邊撞見了祁恒,聊着聊着,蘇一夏拿着蛋糕路過我們,我就叫着一起了,人多熱鬧嘛。”

楊柳問完,拉開椅子坐下:“不能白跑,你請客。”

“當然。”莫庭宇雙手奉上菜單,畢恭畢敬。

☆、去年今日

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越覺得是難熬的日子,度過之後,回首其中,越是難以忘懷。

春風綠了江南岸,黑板上的數字一日日在減少,從三位數到兩位數,不久将會歸零。

料峭晨風,高四班級裏的全體同學們空腹來到醫院做高考體檢。大清晨的醫院本是寂靜無聲,但是無奈,朝氣蓬勃的少年們散發着無敵青春,語說不休。

“同學們,安靜!請安靜!”正在為唐邵抽血的小護士低頭大喊,可是這點聲音很快就湮沒于人潮,無人理會。小護士心急,站起來跺跺腳,又揚聲招呼大家安靜些。

“護士姐姐!血!血!”排隊在唐邵後面的幾位同學驚恐地指着已經抽出滿滿一管并且即将爆溢的鮮血。

臉瞥向另一側的唐邵聽聞,轉頭回看,這一眼,便看到了自己鮮血淋漓的手臂,兩眼一翻,頭腦一沉,暈倒過去。

此時,人群中更是炸開了鍋,倍加沸騰騷動。班主任和護士長急忙趕來,見此狀況,班主任立馬背起唐邵去了休息室,護士長訓斥着小護士。

小護士自責不已,悄悄地抹眼淚。同學們禁聲不言,默默地陪着護士姐姐聽着嚴厲的批評。

一同學站出來,義氣凜然道:“不怪護士姐姐,是我們太鬧,護士姐姐為了讓我們安靜點站起來維持紀律才忘記拔管子的。”

“護士長,我們也有錯,別再指責護士姐姐了。”後面的同學紛紛求情。

護士長嘆氣一聲,“明天交份檢讨。”

小護士似小雞啄米般點頭,目送護士長背影在長廊轉角,擦幹眼角的淚水,跟同學們道謝又道歉。

接下來的工作,她做得一絲不茍,同學們也沒有再嘈雜。

體檢過後,全班同學都知道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唐邵暈血。這個話題,就像風一樣,傳得快散得迅。

第二天早上,蘇一夏踏進教室,看見唐邵如一朵焉了凋零的花兒,伏在課桌無精打采。她不急不緩地坐到位置上,從書包裏拿出一個雞蛋,向唐邵塞去,“一個雞蛋三滴血,每天一個雞蛋,高考前補得回來。”

唐邵感動一臉,“大哥,只有您才是對我最好的,小弟下半輩子願意為大哥上刀山下火海做牛做馬肝腦塗地……”

“別,我承受不起。”蘇一夏擺擺手,拿出書英語書晨讀。

“大哥,咱兩可不是那些塑料情姐妹花,咱兩是同袍義手足情,大哥今日恩情小弟來日一定回報!”唐邵剝着蛋殼語氣誠懇、

“別廢話,吃完趕緊讀書!”

“好的。”

鐵打的高考,流水的日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牆上的箴言被班主任撕下,“同學們,我相信,雖然現在咱們的牆上什麽也沒有,但是那兩句話,一定被你們牢牢地記在心裏。三百多個挑燈夜戰,是辜負還是值得,看三日後的你們如何在戰場奮勇當先。”

班主任一堆激勵人的話語,同學們聽得振奮不已。動員大會最後,他告誡大家,越到最後關頭越要穩住陣腳。

當然,不到最後關頭,誰也不敢松懈,差之毫厘缪之千裏的詞語就讓它作為一個詞語存在吧,永遠不要成為一個事實。

蘇一夏和唐邵是同一個學校的不同考場。盡管不在本校,但是這影響不了兩人的發揮,因為唐邵暈血不暈車,蘇一夏兩者都不暈。

唐邵為了一雪前恥,躊躇滿志。蘇一夏安之若素,順其自然。

“加油!”兩人在分開之際同時給予對方最真摯的鼓勵。

蘇一夏和唐邵相視一笑,各奔考場。

兩天的高考,若将它視為折磨,那麽它就是折磨,若将它視作平常,那麽它就再平常不過。

最後一堂考試的收卷鈴聲響起,這是自由之聲。蘇一夏規整地放平已經檢查過的試卷,坐在座位,耐心地等待監考老師來收。

走出考場,蘇一夏接過路邊的扇子傳單,這悶熱的天氣,看來又得下一場大雨來宣洩宣洩,正如解放自由的“戰士們”,連老天爺都在為他們痛快吶喊。

今年學校為異校考試的同學們安排了專車,蘇一夏一上大巴,就瞧見唐邵手裏拿着同款折扇站在窗邊扇風。她腳步輕快走過去,用扇子敲了敲唐邵的腦袋。

唐邵轉頭,殷勤地改變扇風角度,給蘇一夏送去陣陣涼風。

車子已經發動但未行駛,等着走在後面幾個沒上車的同學。

蘇一夏和唐邵所站立的窗口蹒跚而來一位佝偻駝背,銀發蒼蒼的老奶奶。

“小姑娘,你的扇子還扇不扇,不扇可不可以送給我這個老太婆?”老奶奶雙手舉着一個黑色的大塑料袋,裏面裝了三分之一的可回收廢品。

蘇一夏眼睛泛酸,沉默着把扇子放進開着口的袋子。唐邵停止扇扇,慢慢地也将扇子遞了去。

蘇一夏瞥見腳邊的垃圾桶,急如閃電地彎腰,撿起裏面的幾個易拉罐,迅勢如雷地放進黑色袋子裏。

這一系列動作完成,大巴剛剛好開始往前行駛,老奶奶的幾聲謝謝,随着風飄散模糊漸遠。

此情此景,聽,風把它吹進了唐邵會笑的耳朵裏。

月盈樹梢,夜涼如水,在精神完全松懈的情況下,入睡,也沒有想象地那麽容易。

蘇一夏翻出被鎖在櫃子裏的手機,放了許久,已經關機。待蓄滿電量,開機,短信箱裏竟然有三百多條未讀訊息。

蘇一夏點開短信從最新的一條開始閱覽:

“現在的你可能躺在床上,無聊到翻手機,但是別多想,相信自己,你一定行!我在未來等你!早點睡,晚安!”三小時前。

“別緊張,還有最後一天,堅持就是勝利。好好睡,保證明天的精力充沛。晚安!”一天前。

“明天就是高考了,我知道你不緊張,加油!!!晚安!”兩天前。

“……”

“D大今晚的月色很美!晚安!”

“……”

☆、我是你的

兔子急了會咬人,小狗急了會跳牆。平日裏一直被蘇一夏以微弱優勢碾壓的唐邵,在高考這場混戰裏,絕地反擊,不多不少,超出蘇一夏整整一分。

在唐邵得知蘇一夏考了六百三十二分時,無論對方怎麽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他對自己的成績始終守口如瓶。

直到約蘇一夏出門,一勺一勺吃掉了他請客的刨冰,唐邵才敢表面上小心翼翼,內心竊喜得意地報告自己的分數。

吃人手短,這個詞語在蘇一夏的字典裏是不複存在的。某人對成績的保守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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