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詐降
詐降兩個字說出來簡單,具體怎麽詐,元棠還是很沒底。
他沒底,袁德卻有。
袁德随袁将軍征戰四方,本來就是個會打仗的。昨日将軍去世,袁德大受打擊,也有些亂了方寸,若在平時,他也未必想不出退敵的對策。
經過一天沉澱,袁德恢複冷靜,又因懷着為袁将軍報仇的信念,他更以百倍精力投入備戰。
短短半日,袁德已聚攏士氣,将詐降的各步驟分派到軍中。
孫太守還是按照原來的設想,向城中百姓宣布袁将軍身故的消息,并加以安撫,詐降的事,只有孫太守的親信掾屬知道。
果然,消息一出,城中百姓陷入恐慌,不少人聚集在府衙或是城門附近,孫太守派人将他們遣散,袁德則加強了城門防守。
如此虛虛實實,城內氣氛空前緊張,百姓大都躲在家中,行人幾乎絕跡。
袁德和孫太守着急将士、文武吏議事,元棠基本插不上嘴,袁德随時讓元棠旁聽,偶爾還會問一兩句元棠的意見,元棠說不出個所以然,袁德幫他圓過去,而後還是會問。
元棠看得出來,袁德以袁将軍的托孤人自居,真心實意要扶持小主人。元棠也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當這個小将軍。
傍晚,天邊殘陽如血,城門擊鼓報時,蒼涼的鼓聲回蕩在城牆上空。白天孫太守已通知百姓天黑後不準再出門,整座城靜悄悄的,鼓聲像把重錘,一下又一下碾壓着這座小城。
袁德與孫太守在天黑最後一次召集衆人商量。
計劃再周密,也不見得萬無一失,何況戰場上刀劍無眼。
元棠的自保能力幾乎為零,說不緊張是假的。
袁德交代完,坐在孫太守右邊的阿從忽然起身朝袁德下拜,自請加入軍隊的詐降的計劃。
袁德略猶豫了一會兒便同意了,把阿從編入一位盧姓校尉的隊伍中。
盧校尉拍着阿從肩膀大笑,誇他有志氣。
将領們雖肅整,眼中卻透露着躍躍欲試。對他們而言,迎戰退敵總比困頓自守強。
元棠很佩服這種的豪氣。
阿從回頭,見元棠又愣愣盯着人瞧,又笑了。
這回只是微笑,元棠無法從那張黑乎乎的臉看出太多表情,只知道阿從眼裏有些安慰的意思。
沒有安慰還好,讓阿從這麽一安慰,元棠瞬間覺得自己那些貪生怕死的念頭都讓人看出來了,和鐵骨铮铮的将士們相比,和孫太守以及琚城文武吏相比,和阿從相比,他都顯得窩囊透了。
元棠怕小命不保,怕上戰場殺敵,但元棠也是要面子的。
他立刻板起臉,頭轉向另一邊。
太陽下山後,袁德與孫太守帶衆人到袁将軍靈前祭拜,然後各自散去。
元棠與袁德留下守靈。
或許因為緊張過度已經變得麻木,此時元棠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他靜靜給袁将軍上香,看着煙火發呆。
崗哨換了一輪,元棠勸袁德先去休息。袁德還要上陣殺敵,需要保存體力。元棠自己在戰場上是發揮不了太大作用的,熬一熬沒什麽損失。
袁德沒去,他看着元棠頗為感慨,說:“小将軍比以前懂事了,将軍若是知道,一定很高興。”
元棠心想,如果袁将軍地下有知,應該和真正的袁棠相遇了。他在心裏默默禱告,希望袁将軍保佑他們能成功退敵。
元棠後來還是靠着蒲團不知不覺睡着了,被袁德叫起來已是後半夜。
袁德說:“小将軍,走了。”
元棠扯下頭上的白麻,與袁德換上輕便甲衣。
他們上了馬,朝南城門奔去。在南門值守的大部分是琚城府衙武吏,發現元棠深夜要出城,稱不敢擅自做主開門,需請示太守。
當晚,琚城內火光大起,南城門喧鬧如市,北城門則崗哨稀疏。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甚至以為夜裏琚城已經被敵軍攻占,争相要出來逃難。
最終南城門還是被袁德帶人硬撞開了,士兵奔逃無序,亂蹄四起,大部分人奔向澤柔,也有人趁亂散入山林。
翌日清晨,琚城太守孫務打開北城門,派使者到弧思翰大營請降。
弧思翰聽說夏軍潰散出逃,立即派人到城中刺探。雙方一直交涉到中午,孫太守命人打開糧倉,讓弧思翰的人看過倉中谷米,又讓他們随意在城中探查,只有一點,不許擾民。
狄人士兵不太客氣,沿街招搖,在百姓家中闖進闖出。孫太守對狄人的使者說:“我雖像将軍投降,卻還是一城太守,需護衛本城。若是有誰敢在城中胡作非為,我将米倉燒了也絕不讓你們拿走一粒。”
狄人進城不足百人,而城中武吏尚存,孫太守的話還是有些威懾力的。第一批狄人探查後安安靜靜地離開。
南北城門大開,琚城如平地通途。午後,弧思翰才帶着步騎來到城下。
狄人士兵押着元棠和袁德出城,孫太守親自陪同。
北風微冷,卷起流沙,天地都灰蒙蒙的。
弧思翰在北晟已經是小有名氣的将領,大馬金刀坐在虎皮墊子上,身後是步騎列隊和旌旗,真是好不威風。
光看臉,弧思翰比袁棠年紀大不了多少,身板卻強壯的多。他頭上紮着三個小辮,發梢系金環,五官具有草原漢子的粗狂,一雙眼睛像蒼鷹,随時保持警惕。
據袁德說,弧思翰十二歲就随鄂吡姜出征,骁勇無比,常沖鋒在前,年紀輕卻不可小觑。
按約定,孫太守和袁棠、袁德到弧思翰軍中,弧思翰派一千人入城接管府衙和防務。
為了讓弧思翰相信孫太守投降,昨晚他們故意作了一出戲。
“這就是袁光的兒子,子不肖父啊。”弧思翰帶着輕蔑打量元棠,又問孫太守:“你是怎麽捉住他們的?”
孫太守已經讓使者向弧思翰說過一回事情經過,甚至還上了一表。
弧思翰有此問,孫太守也不能不答。
孫太守說:“将軍容禀。昨夜,袁參軍帶袁郎君出城,被守衛南門的武吏發現,與之相持,南門告破。他們帶來澤柔軍奔逃。本來是攔不住的,但袁郎君不谙弓馬,被武吏擒獲,袁德護主心切回程援救,這才被捉住。”
這些都是他們昨天商量好的說辭,配合袁德的安排。
袁德和元棠帶澤柔援軍假裝硬闖琚城南門,南門開後,援軍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六百人仍回城中潛伏,等待第二日狄人入城,伺機埋伏圍殺。另一部分一千人假裝逃出琚城,趁夜折回,隐藏在琚城北門外的山坡上。
待狄人入城,再從山坡上沖下,與城內的裏應外合,殺他個措手不及。
弧思翰在琚城外盤桓數日,得知澤柔援軍主将已死,又開門迎降,必定驕而難抑。
城內昨天還挖了陷阱,埋伏成功的勝算極大。
此戰不求全殲弧思翰大軍,只要達到消滅狄人兵力,挫其銳氣的目的,琚城的危急就能解了。
在城中那部分士兵多藏在居民家中,所以孫太守極力阻止狄人在城中劫掠。
弧思翰十分機警,收到孫太守的降表後先派人打探,又要孫太守親自押着元棠和袁德出城。
詐降本就是铤而走險,一城百姓的性命都押在刀尖上,多他們三人不多。元棠不想死,但身陷此間沒有他多想的餘地,出城時沒法視死如歸,但也認命了。
弧思翰走下主座,粗魯擎起元棠的下巴,嫌棄地,說:“想不到袁光英明一世,居然生出這樣的兒子。”他的手指粗魯地搓着元棠的臉頰,又哂笑:“聽說你們南夏的男人也愛往臉上塗脂抹粉,看來是真的,這張小白臉……比女人還嫩些,哈哈哈哈哈。”
左右狄人軍士聞言都哈哈大笑。
弧思翰像甩開一樣物件将元棠甩到地上。
元棠下巴着地,磕到了舌頭,嘴裏全是血,臉疼,嘴裏也疼。他在心裏把弧思翰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眼裏疼得泛起淚花,看起來更窩囊了。
弧思翰拍了拍手,問:“袁光在哪?”
元棠心裏咯噔一跳,就怕弧思翰想起這個。折騰活人可以忍,如果弧思翰要折辱袁将軍,他能忍,袁德也忍不了。
狄人士兵将袁将軍的屍身擡上來。弧思翰讓軍醫檢查。
袁德暴怒而起,被好幾名狄人士兵壓住。
“弧思翰你個狗雜種——!!!!!”
元棠也爬過去,被人一腳踹開。
片刻,軍醫對弧思翰說:“的确是死了。”
弧思翰點頭,轉而吩咐道:“挂在城門上。”
袁德被人勒着脖子發不出聲音,額頭青筋凸起,元棠護不住袁将軍的屍首,擔心袁德真被人勒死,于是爬過去撞開那群狄人士兵,少不了又受一頓拳腳。
袁将軍被懸挂到琚城城門上。袁德渾身緊繃,眼淚撐滿雙目,沒有落下。
孫太守不忍再看,對弧思翰說:“将軍的要求下官都已做到,谷倉也已打開。請将軍遵守承諾,不要為難城中百姓,給百姓留足今冬的口糧。”
弧思翰饒有興味遠眺北城門的方向,沒有回答。
狄人士兵從北城門列隊而入,袁德暗中注視着北城門,忽而神色一變,迅速掃過城外狄人的列隊,臉色越來越難看。
孫太守開始是疑惑,而後也變了臉色。他對弧思翰道:“将軍,一千人入城即可,百姓不知究竟,再多的人入城,只會讓百姓驚恐。”
弧思翰說:“使君治城有方,倉廪豐足,多些人,好盡快把米糧運出來。”
孫太守被弧思翰的無賴嘴臉氣得發抖,道:“将軍統有萬人,為當世英豪,難道就是這般不講信用。”
弧思翰推開孫太守,接過随從奉上的長刀,跨上戰馬,對左右說:“把他們都帶到營裏。”
元棠、袁德和孫太守都被人架起。
孫太守氣道:“等等,這……不講道理!你們憑什麽抓我,我是琚城太守!”
弧思翰不予理會,帶一隊執銳騎兵向琚城洞開的城門縱馬而去。
元棠再無知,也看出情況不對路。
昨天袁德和孫太守将能想到的可能都考慮過。
最好的一種可能,當然是弧思翰中計,放松警惕接手琚城。
琚城在南夏與北晟交戰邊界,距大鎮澤柔不遠,弧思翰治軍謹慎,以袁德對弧思翰的了解,就算受降,弧思翰也不會将所有兵力都帶到琚城城下。
城中埋伏的澤柔軍趁狄人運糧的時候出擊,城外埋伏的夏軍再從狄人後方包抄。
此時城外狄人營地守備減弱,因此袁德還派了一隊人偷偷潛到狄人後方營地,尋機會放火燒營。
最壞的一種可能,就是弧思翰狡詐,假意受降。表面接受孫太守投降的種種條件,實際上仍打着劫掠琚城的主意。
狄人進城運米掠搶後就是關城門出擊的最好時機。只是這樣一來,城中百姓難免遭難。
唯有速戰速決,盡快将狄人消滅。
眼下看來是第二種可能發生,但弧思翰帶到城下的士兵比袁德預料的多——狄人似乎已是傾巢出動。
進入北門的狄人士兵超過千人,足以将整座城搶空,而城外,排列的步騎如湧動的黑雲,傾壓着琚城城牆。
敵我數量懸殊,埋伏城中的澤柔軍壓力倍增,而隐藏在山坡上的一千澤柔軍也未必能吃下這麽多兵力。
袁德的安排主要是擾亂對方軍心,再出其不意殺滅弧思翰的兵力。
可是如果雙方兵力差距太大,澤柔軍不僅抄不了弧思翰,還很有可能被反撲。
元棠三人被押離城門,四周狄人軍隊如潮水将他們淹沒,三人無法交談。
袁德額上挂着冷汗,孫太守則悵然望天。
別的元棠不清楚,有一點他知道,若詐降失敗,兩千援軍和一城百姓算是搭在這裏了,他肯定也不能茍活。
此時此刻,只剩下聽天由命。
三聲尖哨短促響起,是澤柔軍約定發動攻擊的信號。
袁德聞聲立刻撞開押元棠的士兵,橫到元棠面前。
又三聲尖哨,由遠及近。左右兩側野地中,赫然冒出許多夏人士兵,他們沖入狄人軍隊。
沙塵滾滾騰飛,本來已是揚沙眯眼,此時更是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地而來,沙霧中仿佛有千軍萬馬。
元棠睜不開眼睛,袁德反應快得多,他趁亂踢倒一個狄人士兵,拿了刀,反手抽開綁在身上的繩索,又迅速拉着元棠和孫太守紮入一片黃沙中。
“怎麽肥(回)事!”元棠吃了一嘴土,剛才傷了舌頭,話都說不清。
只聽袁德的聲音吼道:“不知道!小将軍,當心了!”
元棠也松了綁,手裏一沉,被袁德塞了把鋼刀。
狄人士兵已經意識到遭遇埋伏,呼喝着要捉住元棠三人,從四周圍過來。
沙塵中忽然沖出兩個澤柔軍騎兵,見到元棠三人,回身道:“找到啦!”便揮刀劈開狄人,掩護三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