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帶走
他們被帶入澤柔軍的軍陣,盧校尉已牽來一匹戰馬,并馱着一副鐵甲。親衛迅速為袁德披上甲衣。
袁德問盧校尉:“你怎麽布置?”
盧校尉忙回答:“我等本奉命在山坡上埋伏,探子偵得弧思翰将調大軍往琚城,敵我兵力懸殊。阿從兄弟建議分部分兵力繞到西向,待大軍開往琚城,作兩側夾擊之勢沖出,迷惑敵軍,并從中截斷其隊陣。”
元棠看到一些馬匹後綁着草穗和樹枝。狄人幾次來往攻城,将城外大道上草皮踏盡,入秋未曾下雨,沙泥幹浮,一掃便是飛塵。
盧校尉他們正式用這個方法揚起漫天黃沙,迷了弧思翰大軍的視線。
盧校尉見元棠注意到馬尾,說:“也是阿從兄弟想出的辦法。”
元棠心裏驚訝。
袁德聽了眼裏閃過贊賞,問:“阿從呢。”
盧校尉說:“現帶人在前面沖殺。”
袁德說了個“好”字,跨上戰馬,背對着元棠吼道:“請将軍鎮後方,末将去殺那些個賊虜。”說着揚起馬鞭。
軍中士氣一震,變換陣型,步調整齊。親衛将元棠和孫太守簇在中間。
元棠望着袁德那沖入黃沙的背影,鼻子發酸,他知道袁德這一吼不是對他,而是對死去的袁将軍。
……
配合琚城內布置,弧思翰的軍隊被截成三段。末尾一段被突然出現的澤柔軍追殺,與前軍指揮未及互通,沒堅持多久就潰散了。
前段困于琚城,被城內埋伏的澤柔軍伏擊,要麽被斬,要麽投降。
所幸狄人開始掠搶沒多久,埋伏的澤柔軍與琚城原守軍就撲殺上去,城內損失不大。
中斷由弧思翰親自帶領,威脅最大,後來被袁德與盧校尉趕到流經琚城的浦水邊。弧思翰命大,最後還是讓他跑了。
狄人被斬了千餘人,踩踏落水千餘人,被俘虜八百,潰逃的不知多少。弧思翰逆浦水而逃,繞回營地,又發現營地被燒,最後只能收拾殘部北歸。
元棠與袁德将袁将軍的屍身從城牆上放下,鄭重收斂,城頭的澤柔援軍一派默然。
事後孫太守與袁德分析,弧思翰大概不僅想掠走城中米糧財資,連城中人口也想一并掠回北方,徹底掏空琚城,所以才會傾巢出動。
但弧思翰到底還是大意了,而澤柔軍有阿從臨時改變布置扭轉大局,也是萬幸。
戰後,孫太守又主持撫恤軍民,修繕城牆,忙的馬不停蹄。府衙人手不夠,孫太守連家仆都派上。
袁德将部分澤柔軍暫時留在琚城駐守,助孫太守恢複城內穩定,大部隊則必須盡快帶回澤柔。
袁将軍是澤柔鎮将,澤柔比琚城位置險要得多,北晟已經得知袁将軍去世。
未免北晟趁機奪取澤柔,澤柔軍必須盡快回城增強防守。袁将軍的靈柩也要盡快送往澤柔。
袁德已經派人往澤柔報信,又将消息上報朝廷。
元棠作為兒子,當然得扶靈盡孝。
弧思翰撤離的第二天,軍隊清晨開拔,由盧校尉帶隊離開琚城,袁德與元棠護着袁将軍靈柩墜在後頭,比軍隊稍晚啓程。
臨行前孫太守率琚城百姓送行,元棠在人群裏找了找,沒看到阿從,拽住孫太守詢問。
“阿從受傷了,在府衙裏養傷。”孫太守說。
元棠聽說阿從受傷,有些擔心。從戰場上下來,袁德帶着元棠收斂袁将軍遺體,重整澤柔軍,安排打掃戰場、布防,又要處置戰俘,一刻不停,元棠還沒見過阿從。
元棠對袁德說:“阿從救過我的命,幫咱們出謀劃策,我想找他告別。”
袁德也想起阿從,覺得應該見一見,又說:“該給阿從請功的。”
孫太守帶他們到阿從的住處外,正好城中有一件要緊事需要處理,孫太守只得與兩人告罪,留下府吏陪同他們,自己匆匆回府堂。
府衙的房子看起來條件不錯,至少通風幹淨,元棠在外面敲門,敲了兩下,屋裏都沒人應,透過窗格,看到床上似乎躺着個人。
又叫了一聲,那人一動不動,元棠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與袁德相視一眼。
袁德二話不說撞開大門。
屋子裏冷冰冰的,除了床上躺的人,一點人味也沒有。
元棠吓了一跳,趕緊走到床邊,看到被子下有起伏,才放下心。
阿從蜷在床板上,蓋一條舊衾,臉倒是洗過了,胡子頭發還是亂糟糟的,可以看出一些五官輪廓。
元棠總覺得有些奇怪,哪裏怪卻說不上來。他叫了兩聲阿從的名字,阿從睜開眼,撐起身子說:“小将軍,你怎麽來了?”
元棠說:“來看你,聽說你受傷了。”
阿從嗯嗯兩聲點頭,掀被子下床,身形不太穩當,說:“請坐。”
元棠剛退開,阿從又搖晃着坐回床上,痛苦地撐着頭。
元棠說:“你是不是病了?”阿從兩頰似乎有些發紅,元棠把手放到阿從額頭,是燙的,一摸那條舊衾,又硬又薄,難怪他縮成一團。
元棠把阿從推回床上,說:“先躺着吧,我幫你叫大夫。”
阿從呆呆看着元棠。
大概因為生病,阿從眼裏有些濕潤的水光。
一張胡子臉和一雙水亮的大眼睛。
元棠終于明白剛才為什麽覺得奇怪,胡子遮了阿從半張臉,但仔細看還是能發現阿從的五官很年輕,而且看輪廓長得也不錯。
阿從的肩膀和腿上各有一處傷,不知道是箭傷還是刀傷,都包紮了。
好歹沒少胳膊少腿。
但是這時的醫療條件,傷後發炎也是能要人命的。元棠不敢貿然幫阿從看傷口,只能讓府吏趕緊去請大夫。
府吏卻為難道:“傷員太多,城中又要除疫,怕是叫了,一時也來不了。”
有部分澤柔軍傷員也留在琚城養傷,袁德還專門留下軍醫,元棠便讓袁德去請軍醫來。
阿從冷得發抖,元棠翻箱倒櫃,多一件衣服都沒找到,拿起水壺,裏面只剩下半壺涼水。
府吏已在屋外生了爐子,元棠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那條舊衾上,
燒水的時候,元棠問府吏:“阿從一個人住,他的家人呢?”
府吏說:“他不是我們琚城人,不知家人在哪。狄人來的時候,阿從和一些流民逃入琚城,使君看他年輕力壯,征為民夫,讓他上城牆守城,後來又見他英勇,便征入府衙為吏。”
一城太守,特別是像琚城這樣的邊城太守,有一定權力增裁本府吏員。孫太守賞識阿從,臨時讓他充當府吏,倒也不奇怪。
元棠說:“那也該有人來照顧他,他受傷了,不能沒人看着。”
府吏聽罷讪讪地笑。
元棠便看出來,孫太守大概是囑咐過其他府吏照看阿從,但是城內初定,府衙人手不足,他們也照看不過來。
說到底,阿從只是個普通小吏,在琚城沒有親友,一團亂的時候,沒人會特別想起他。
元棠沒再追問。
軍醫來了,仔細檢查阿從的傷口,重新上藥包紮。軍醫對元棠說:“這位郎君身體強健,傷得不算太重,但已發熱,傷口有些惡化,必須服藥退熱,并及時換藥。若能好好調養一陣,很快就能恢複。”說完留下一些內服外用的藥,又要立刻趕回軍營。
元棠仔細看了阿從的住處,簡單的座椅箱櫃,都是空蕩蕩的,煎藥服藥,又要觀察傷情,肯定不能沒人看護,這麽一個人躺着,傷能養好才怪。
煎藥的時候,元棠生出一個想法,猶猶豫豫,直到阿從喝了藥睡下,也沒下定決心。
等他們快要走時,元棠一步三回頭望着躺在床上的阿從,咬了咬牙,對袁德說:“德叔,我想帶阿從回澤柔照顧。府衙人手不夠,使君也顧不過來,他又沒有親人在這。況且琚城現下少藥,我們回澤柔還要派人運藥過來。這一來一回耽誤他養傷不說,更沒法調養。不如把他接回澤柔,我們照看他養傷,也算報答他對我的救命之恩。”
他想這麽做還有別的理由,一是對阿從有些好奇,二是稀罕阿從能打仗。
袁家是将門,靠軍功起家,袁将征戰有功封龍骧将軍,這個将軍元棠是襲不了的。
袁德他們叫他小将軍,是因為一直以來都這麽叫。
若要封将軍,還得有軍功。
主觀上,元棠并不想當什麽将軍,但是既然頂了袁家兒子的身份,袁将軍死前還将袁家托付給他,他就必須做些什麽,至少不能讓袁家沒落。
這兩天元棠也看出來,真正向着他的只有袁将軍生前的親信,而他們中能帶兵的只有袁德。
他也不是真期望能在阿從身上得到什麽助力,但覺得有必要結交一下,心裏對阿從的佩服也是真的。
猶豫是因為他自己也人生地不熟,回到澤柔不知道是個什麽狀況,提這樣的要求合不合适。
袁德略頓了頓,說:“這有什麽不行的,他是小将軍的恩人,就是咱們袁家的恩人。況且他在戰場上還立了功。不瞞小将軍,我還想勸阿從兄弟投軍,他有這樣的本事身手,只當個小吏,實在屈才。”
袁德又誇元棠知恩圖報,比從前妥帖。
元棠不知道從前的袁棠是什麽性格,但是覺得袁将軍和袁德一定很疼愛袁棠,看他一無所知地随軍還處處被人護着就知道了。
取得袁德同意,元棠又進屋找阿從。藥性正發散,他叫了幾聲阿從都沒有醒,人才剛睡下,推醒好像又不太合适。眼看日過中天,再過一會兒,就耽誤回澤柔的行程了。
元棠想,萬一阿從不肯跟他們回澤柔怎麽辦?他肯定放不下的。
于是心裏一橫,元棠幹脆也不問了,直接把阿從帶走。這麽做太專斷,如果阿從醒來後生氣,他就給阿從賠不是。澤柔離琚城不遠,要是阿從養好了傷想回琚城,随時可以回來。
元棠讓府吏給孫太守帶了話,說他們接阿從到澤柔照顧。
袁德是個行動派,很快找來一輛寬敞的騾車,鋪了厚氈子,讓人用鬥篷裹着阿從,不讓吹一點風,穩穩當當擡上車。這麽一番動作,阿從愣是沒清醒,中間好像醒了一下,半睜開眼,元棠對他說:“阿從,我帶你回去養病。”阿從沒回答,哼哼一聲又睡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霸道小将軍,人狠話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