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告辭
元棠也受了傷,本來也需要靜養,但他作為袁将軍的嫡長子不能不盡孝道。途中一部分時間走在袁将軍靈前,走不動的時候再回車上,休息一會兒又繼續走。
好在回程有一半是水路,順風而行,速度快也舒服。上船的時候,袁德還喃喃說,袁将軍本打算挖通澤柔到琚城的水道,方便調兵運糧……
到澤柔城外,遠遠就看到白幡飄揚,先一步得到消息的将軍府長史盧秉徽帶府中吏員掾屬在渡口迎接。
下了船,袁将軍靈柩直接運回将軍府。
盧長史與盧校尉是本家,同屬澤柔當地豪族,年紀不到四十歲,辦事穩重妥帖,一得到消息,一面加強澤柔防務,一面着手布置靈堂。
元棠他們到澤柔後,一切準備妥當。袁将軍在澤柔當地有很多故交,多是當地大族,聽說袁将軍戰亡,紛紛派人來吊唁。
因鎮将亡故,澤柔今冬的防禦尤其不能馬虎,回到澤柔後,袁德與盧長史着手整軍備冬,将軍府內應客對答全都由元棠一個人擔着。
袁德說,朝廷很快會調其他人到澤柔鎮守,到時候他們就可以回袁家祖籍霁飏去。
回到澤柔元棠才知道,袁将軍還有兩房小妾在澤柔府中。一位姓馬,澤柔當地的良家女,一位喚作佩姬,歌妓出身。兩人都是風華正茂,年輕貌美,而且,馬娘子已懷有身孕。
得知袁将軍亡故,兩個妾都哭成淚人。元棠又要照顧來客,又要打理內宅,連睡覺和吃飯的時間都是擠出來的。
如此過了大半旬,一天午間吃飯的時候,小童來傳話說,他們從琚城帶回那個人想見見他。
元棠一拍腦袋,差點把阿從給忘了。
元棠安排阿從住上房,派人照顧他,請了大夫幫他看傷,用藥都用最好的,但回澤柔後,他都沒去看過阿從。
把人從琚城帶來,又“不聞不問”的,實在太怠慢。
阿從也在用飯,身上還纏着白布,看起來精神好多了。元棠進來,阿從便放下碗筷站起來。
元棠理虧,讪笑着說:“你醒了,什麽時候醒的,傷養得怎麽樣了?這幾天要見的人太多,沒來看你,招待不周,嘿嘿。”
說完元棠也覺得不太對,怎麽聽都很敷衍,對人不禮貌。
阿從點點頭,說:“多謝小将軍款待,已無大礙。”
元棠覺得阿從一定生氣了,是他不對,就算出發點是好的,沒問阿從意見就把人帶到澤柔,的确不尊重。
本來元棠想和阿從好好解釋,路上他們車船分開,元棠因內傷未好全病倒一回,回到澤柔後又千頭萬緒理不清,于是疏忽了。
元棠正色,朝阿從深深一揖,說:“是我失禮了,先給你陪個不是。臨行前我與德叔聽說你受傷,于是到府衙看你。我自作主張把你接到澤柔,想幫你養傷,以報城牆上救命之恩。你若是想走,我立刻幫你備車備馬。不過你受我的累從琚城到澤柔,如果又因為我帶傷趕路,我一定羞愧難當。阿從兄弟大人大量,就當不與我這無知混人計較,養好傷再走。”
他小小一個少年,那樣鄭重其事,說得情真意切,阿從倒不好受他的禮,瞪眼看了他一會兒,臉也虎不起來,說:“你……算了!我也就說說,多謝小将軍幫我治傷。”
元棠直起身露出個笑臉,說:“多謝阿從兄弟寬宏大量。若不嫌棄,叫我袁二郎就好,或叫我阿棠。元某并無将軍之位,小将軍都是他們擡舉我叫的,不是那麽回事。”袁棠在家行二,二郎是一般行二男子比較普遍的稱呼。
他這樣打蛇上棍,阿從越發沒辦法,只張口,沒說話。
元棠的笑容越深了,湊到食案前,說:“阿從兄弟才受傷,應該多吃些補補。我也沒吃飯,不如我們一起吃。”
阿從對着元棠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好像沒見過這麽涎皮賴臉的,最後點點頭,說:“請。”
兩人竟就這樣相安無事地用了一頓午飯。
飯後,阿從對元棠說:“今日特意找袁郎君,是想向郎君辭行。在琚城所做的一切,都因為在下有守城之責。承蒙将軍厚義,不便再多打擾。”
元棠聽說他還是要走,喝進嘴裏的一口熱茶都有點咽不下去。
阿從好像和在琚城時變了個人,那時他感覺阿從沒有那麽拒人于千裏之外。
又或許他對阿從不夠了解,只在琚城共患難那幾天,他又怎麽能斷定阿從是什麽樣的人。
這麽一想,元棠越覺得自己帶阿從回來時太魯莽。
他太理虧,而且還有些擔心阿從的傷,于是說:“這就要走?你的傷真的好了嗎,雖然不發熱,但傷口完全愈合還要些時間吧。是不是府上什麽地方做得不好……”
阿從說:“傷雖然沒好全,行走卻無礙。即刻就可以啓程。”看元棠小心翼翼的樣子,又說:“府上并沒有不妥,郎君的好意阿從心領。”
元棠竟不知要說什麽好,直覺得這朋友怕是交不成,還把對方得罪了。
他還是換上笑臉,說:“既然這樣,我立刻讓人準備行禮車馬,請阿從兄弟不要推辭,至少讓元某打點一二。”
阿從略猶豫了一會兒,點頭了點頭,并對元棠說:“多謝。”
元棠想阿從的傷終究沒好全,讓人将傷藥補品等全都打包,小童去傳話跑腿,屋裏就剩下元棠和阿從兩人。
阿從咳了一聲,說:“是我有急事必須盡快離開,不關別人的事,小将軍的厚義,阿從生受了。”
元棠說:“不不不,都是我不好,不該強行把你帶來,你不用在意我。”
又相對無言一陣,阿從忽然說:“其實,小将軍和袁參軍最好也盡快離開澤柔。”
元棠心下奇怪,還沒追問,袁德匆匆從外趕來。
“小将軍,不好了,快收拾東西,咱們這就回霁飏。”
“嗯?”
“接任将軍鎮澤柔的是胡飛遠,他已經進城了!”
“嗯嗯?”
“不行,來不及了,先送将軍的靈柩出城。”
“嗯嗯嗯?”
元棠一臉懵圈,袁德急得深秋裏愣是出了一頭汗。
胡飛遠是誰,現在又是什麽情況!?
……
結合袁棠不太多的記憶和袁德的描述,元棠弄清了胡飛遠其人,還有他與袁将軍的舊怨。
胡飛遠也是将門出身。大約十年前,北晟一統北方氣焰正盛,準備進攻南夏。朝廷招募各地勁勇組建北伐大軍。袁将軍與胡飛遠都在被招募之列。
當時沈家在朝當權,袁家是沈家舊部,袁将軍的父親就給沈家一位将軍當過參軍,在組建北伐大軍的過程中,袁家頗得看重。
當時被招募的勁勇,就屬袁将軍地位也最高。胡飛遠打那時就不太服氣。
而後北伐過程中,袁将軍與胡飛遠各有戰功,但袁将軍始終壓胡飛遠一個頭。
袁将軍過世前已加封龍骧将軍,屬三品,封許塢縣男。胡飛遠仍是五品威遠将軍,沒有爵位。并且袁将軍鎮澤柔,胡飛遠屯在南夏與北晟邊界,有時候還得聽袁将軍調派。
四年前,沈知廉沈尚書因皇帝猜忌離開京城,沈家勢力從此退出中樞。袁将軍雖仍然有戰功立身,在朝中已失去支撐。随後掌權的蕭家是當年驅逐沈家的主力,袁将軍被算在沈家勢力之列,地位岌岌可危。
商華澗之敗後,中書令蕭攜之在朝中上書,認為袁将軍不合适坐鎮澤柔,應改換他人。
袁将軍在兩國邊界素有威名,朝廷在這件事上有些搖擺,沒有立即撤袁将軍的職。
所以這回琚城之危袁将軍才會那麽重視,親自帶人去支援,就是不想被蕭家借機打壓。
他們還在琚城時,袁德就将袁将軍戰亡的消息快馬加鞭傳回朝廷。袁德本以為新鎮将至少一個月才會到位,所以這些天和盧長史都在全力部署防禦。
沒想到守城衛忽然報告說胡飛遠進城了,并且就是來鎮守澤柔的。
袁德大驚,趕忙來找元棠。
袁德說:“蕭家本就想換上他們的人鎮澤柔,卻一直沒定人選。胡飛遠來得這麽快,應是得了朝中消息。怕是他早攀上蕭家了!進城才通傳,擺明來者不善,小将軍,我們還是快些收拾東西離開。”
元棠聽出些疑點,問:“朝廷要派人來接手澤柔,你一點也不知道?”
袁德說:“未見诏令,也未有消息傳報……”說着袁德也起了疑心。
元棠說:“你沒收到消息,錄事、長史他們都沒收到麽?”
袁德低罵了句髒話,知道他們可能被人算計了。
或許也不是算計,都說人走茶涼,袁将軍已故,元棠又不能立起來接手澤柔,朝廷肯定會派新的鎮将,軍府上下又不都像袁德這樣一心忠于袁将軍,人心有所向背實屬正常。
元棠說:“恐怕不僅來者不善,還是有備而來。他現在是澤柔鎮将,軍府和城中軍士都得聽他調遣,我們要走,他可以攔。”
袁德沉着臉,一副随時可以找人幹架的樣子。
元棠理平了衣襟和袖子,說:“算了,通知家人準備茶水迎客。”
袁德颔首說:“是。”
元棠走出去兩步,又退回來,阿從一直默不作聲,元棠也不知他在想什麽。剛才阿從提醒他快離開澤柔,是不是知道胡飛遠要來?
元棠朝阿從拱手,說:“瞧我,一下又把你給忘了。行禮已預備妥當,不知阿從兄弟何時啓程。若是眼下,恐怕不能相送,或是阿從兄弟再在府中多住一日,待我收拾好雜事,再為你送行。”
阿從抱拳說:“不用。小将軍珍重。”
他去意堅決,元棠也不再挽留。袁德聽聞阿從要走,有些詫異,但沒有多問。
元棠隐隐感覺阿從并不想摻和進澤柔鎮将交替的紛争,雖然他對阿從更好奇了,但是也知道适可而止,于是說:“阿從兄弟也珍重。後會有期。”
到袁将軍靈前,袁德召集了十幾名袁将軍親兵列在靈堂兩旁,仿佛要上陣對戰,氣氛緊張兮兮的,弄得袁将軍兩房妾室縮在帳後哭都不敢哭。
元棠怕吓到她們,尤其馬氏還有身孕,讓人先送她們回後院。
不出半刻鐘,盧長史領着一個圓頭膀大的武将到堂前,元棠起身來迎,武将沒顧着元棠,大步走到堂內,扶着袁将軍的棺木道:“祖耀兄,你怎麽就這麽去了。”
祖耀是袁将軍的字。
胡飛遠長籲短嘆,好像十分悲痛。
這劇本不太對吧,元棠一天內第二次露出懵圈臉:嗯嗯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