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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大鬧

胡飛遠在袁将軍靈前上香,靜默了一會兒,回過身,似乎才注意到元棠,說:“這是……袁家小郎吧。”

盧長史道:“正是袁将軍的長子。”

胡飛遠和藹道:“忽聞祖耀兄已去,實在不能相信,一時忘情,失禮了。”

元棠滿以為他要來拆靈堂,沒想到他走親和風,和腦補的差距有點大,只能說:“多謝将軍惦念。”

胡飛遠點點頭,轉而與一旁的袁德敘起話來,問袁德袁将軍過世時的情況,琚城的戰事如何,還勉勵一番。

情形有點不太對,胡飛遠來吊唁袁将軍,要安慰也應該安慰元棠,這麽搞得袁德才像袁将軍親兒子。

說着胡飛遠又問起澤柔的防務,越扯越遠,袁德保持一臉冷漠,道:“待回衙堂,末将再将城防等公務與胡将軍交代,必定知無不言,在将軍靈前不便讨論。”

胡飛遠如恍然大悟,點頭說:“是極,參軍說得不錯。”又問元棠:“不知賢侄何時動身回霁飏,入冬下雪路就不好走了。”

本來元棠也打算在新鎮将來前收拾搬出将軍府,他如實回答:“既然胡将軍已到澤柔,我們當然盡快上路,不會等到入冬。”

胡飛遠露出一個頗為滿意的笑容,道:“如此,我安排一隊人護送你們,以免不長眼的山野匪盜耽誤賢侄行程。”

元棠說:“不必勞将軍費心,我有家兵護送,不需再其他人。”

胡飛遠說:“那怎麽行,我看賢侄年紀不大,照看靈柩,又要安排人馬,費神許多。祖耀兄才去,賢侄莫熬壞了身體。還是從澤柔派一隊人護送你們,一路上也有個幫襯。”

元棠說:“扶靈歸籍盡人子孝道,小侄不敢假他人之手。再說,路上仍有德叔幫打點,不用再廢将軍的馬力。”

胡飛遠訝異道:“袁參軍要留在澤柔鎮守,如何能同賢侄一起上路?”

打了半天機鋒,原來是在這等着,元棠還沒說話,袁德先忍不住:“袁将軍過世,某自然要護送将軍靈柩歸鄉。胡将軍已到澤柔,您手下不缺猛士效力,某自當退位讓賢。”

胡飛遠不贊同道:“阿德過謙了,我手下的人怎麽比得上你,你在澤柔多年,對城中防務以及北晟人的習性都再熟悉不過,參軍之位當屬于你。雖然我與祖耀兄早年有些龃龉,但為國盡忠匡扶我大夏山河的心都是一樣的,阿德不必介懷早年的事。在我心裏,澤柔府的參軍除了你以外沒有其他人能勝任,你安心留在澤柔便是。若放心不下袁家小郎,我可以多派些人護送他歸鄉。祖耀已去,我等還要繼續為朝廷盡一份力,才不算堕了祖耀兄遺志。”

一番話說得深明大義的,叫人不好還口,若是不答應,不僅是心存舊怨,還至國家于不顧。

将軍開府,可推薦自己認為合适的人擔任府中職務。像參軍、司馬等職,都是将軍親信。有的将軍親兵大部分甚至全都是自家私兵部曲。

袁德曾是袁将軍私家部曲,袁将軍看重他,給他全家放了良籍,還提拔他當參軍。

袁德忠心,一直當自己是袁家人,但袁家并不能限制他的人身自由。

袁将軍的親兵中,有不少是放了良籍的,都不算私兵。

如果胡飛遠可以用鎮守澤柔将袁德留下,那麽他也可以用同樣的理由讓不是私兵的親兵離開袁家。

這些上過戰場的猛士是袁家目前最堅實的依仗,特別是能帶兵打仗的袁德。如果保不住他們,袁家想東山再起就難了。

胡飛遠沒打算拆袁将軍的靈堂,卻想拆了袁家。

摸清胡飛遠的意圖,元棠心底有些無奈,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袁德和其他親兵的想法,他看了袁德一眼。

袁德眼中震動,向袁将軍靈前一跪,道:“袁德誓死不忘袁家的育養之恩和将軍的提攜之恩,絕不會背叛袁家,将軍在天有靈,求将軍明鑒。”

胡飛遠被他吓了一跳,要拉他起來,說:“你這又是幹什麽。祖耀兄當然知道你的忠心,今後你與我守好澤柔,才不愧于祖耀兄當初對你的栽培。”

袁德像個木樁子杵在地上,愣是一動不動。

胡飛遠道:“哎,你這又是何苦。”

元棠對胡飛遠道:“德叔追随先君多年,小侄心裏一直把他當做叔伯看待,他就是我袁家家人。按輩分,德叔與先君也屬堂親。自古親人過世,家中親族都需守喪。德叔自然也要遵守禮法,回霁飏守喪。”

胡飛遠說:“賢侄這就不懂了。阿德與祖耀兄感情深厚,讓人動容,本也應該盡至交之誼,但‘金革之事不避’,北晟常趁秋冬興戰事,澤柔正是缺人的時候。阿德有哀思,更要以國事為念。邊境将士千萬,誰沒有親朋,若親朋故去時各個都只盡哀思,大夏豈不是沒人守了。”

元棠辨不過他,退避他的鋒芒,說:“駐城防務的事,胡将軍還是在衙中與盧長史及衆吏員商議,先君靈前不便多言。”

胡飛遠卻愈發嚣張,說:“正是在祖耀兄靈前我才一定要與賢侄說道,替祖耀兄将是非曲直教于賢侄。”

元棠心裏惱火,袁德也眉頭緊皺,顯然被胡飛遠一副替老子教訓兒子口氣激怒了。

要是眼下無法駁回,讓胡飛遠占了上風,恐怕再難找理由搪塞,外面袁将軍的親兵都還看着。

元棠望着胡飛遠那圓腦袋和志在必得的表情就堵心。正僵着,外面忽然鬧起來,多人大聲呵斥,聽起來像是打起來了。

阿從跨過院門,與堂前衆人打了個照面,說:“小将軍,你……”阿從一愣。在他身後,四五個士兵追上來,都不是将軍府的衛兵,阿從回身踢倒一人,繞到院牆邊一棵大樹後。

又有十幾個士兵追進來,一串人團團圍住阿從,其中一人像小隊長,到堂前對胡飛遠道:“将軍,我等奉命在外等候,見此人翻過後院院牆,形跡可疑像是奸細……”

元棠大聲喝斷:“他是我府中貴客,你別胡說!”又對堂前親兵道:“先救人!”

袁将軍的親兵早對胡飛遠不滿,得了元棠命令,立刻上前與胡飛遠的人糾纏在一起。

元棠幫阿從準備了車馬行禮,從正門送阿從走,不知為什麽阿從竟然要翻牆離開。看樣子胡飛遠已經派人将将軍府圍住了,果然有備而來,難怪他敢不帶一個人就這麽進來。

元棠皮笑肉不笑道:“胡将軍,你這是什麽意思,包圍将軍府,還要抓我的客人?”

胡飛遠臉不紅心不跳,說:“本将軍接管澤柔,軍府內衛自然要重新安排。”

元棠心裏那個氣啊。

胡飛遠風輕雲淡地撣了撣袖子,說:“賢侄年幼,少不得我替祖耀兄好好管教管教。怎麽,只有你有親兵把守,擺這麽多人作甚,想威脅我老胡?我和你客氣說話,是給你父面子,既然你敬酒不吃,那咱們就上罰酒。”說着又對盧長史道:“勞長史去外面把本将軍親衛都叫進來,即日起,本将軍坐鎮澤柔,不相幹的人一律不能入将軍府。”

元棠再忍就是個棒槌,對親兵道:“衆人聽令,阿從是我袁家貴客,誰敢動他一下,就是要動我袁家,犯我袁家者如何處置,不用我多說。”

衆親兵身上帶着武器,本來顧及在将軍靈前,都沒有動武,聽元棠這麽一說,有刀的拔刀有劍的拔劍。

胡飛遠沒想到袁家小郎看起來年紀小不經事,內裏卻是個橫的,在親爹靈前都不怕見血。他的人都在府外,府裏終究還是袁家親兵更多,一時竟占不到便宜。

胡飛遠對盧長史道:“還不快去叫人!”

将軍府有一半是辦公衙堂,盧長史不願看到兩夥人真的在府中刀兵相見,于是勸道:“将軍息怒,有話慢慢說,袁将軍靈柩尚在府中,靈前鬧起來,怕先人不安。”

胡飛遠卻不管,撕開表面那層客氣,武人的習氣全都暴露出來,說:“你去叫便是,難道還要本将軍親自去?”他眯着眼睛看盧長史,語氣有些危險。

盧長史被他一噎,當即臉色也不好。

阿從爬上樹幹,又蹿上假山石,準備從假山跨過院牆。

盧長史望着阿從,忽然頓住,連胡飛遠的命令都顧不得。

胡飛遠咆哮:“你們都愣着作甚,管他是誰格殺勿論,快去外面把人都叫進來,老子還不信了!”

聽胡飛遠說要叫救兵,衆親兵把門守得牢牢的。

胡飛遠的人又要抓阿從,又要躲避袁家親兵,一時分身乏術。

元棠忽然拉胡飛遠在袁将軍靈前跪下,他一人拉不動,便叫袁德,袁德從身後摁住胡飛遠,同時掃向胡飛遠膝蓋。

胡飛遠沒提防他們發難,又被袁德從後襲擊,“噗通”一下跪倒。

“你們敢!”胡飛遠怒吼。

元棠指着袁将軍的靈位說:“你發誓,不為難袁家人,放德叔、袁家親信和袁家所有人平安出城。”

這時候鬼神在人心的威懾作用不小,元棠就是要當場煞胡飛遠的威風,要那一句話。

胡飛遠發力,袁德合身壓下,兩人都漲得臉紅。

元棠抽出袁德的佩刀,“噌”地一聲響徹整個院落。

阿從被人從牆頭上拽下來,又竄到假山後,轉身跑到堂前,盧長史走到屋外,大喊:“等等!

元棠用劍指着胡飛遠胸口,手是鬥的,聲音卻堅定:“你發誓!”

胡飛遠和袁德都滿頭大喊,誰也不放過誰,元棠将刀尖稍稍向前推。

盧長史奔到院子裏,道:“都住手,使不得!”

阿從繞過郎柱,身前被兩把長刀攔住,他側身躲過其中一把,另一把被袁家親衛隔開。

胡飛遠狠狠望着元棠,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發、誓!”

元棠高聲喊:“大家都聽到了,胡将軍發誓,不再為難袁家,放所有人平安出城。”

胡飛遠大吼一聲,将袁德掀翻。

元棠只覺得手腕一疼,刀被奪走。胡飛遠又扣住元棠肩膀,元棠痛叫。

袁德爬起來大吼:“休傷我家小将軍!”

阿從正繞到堂中,足下右旋,擠到胡飛遠身前,以肘擊胡飛遠下颚。

元棠肩膀一松,胸腔翻騰,口裏腥甜,忽然噴出一口血。元棠被弧思翰的士兵揍過一頓,有些內傷,大夫也說他需要調養,只是一直沒機會好好養,這麽一着急,居然牽動內傷,血都吐出來了。

胡飛遠第二次受襲,怒不可揭

阿從前襟被血糊得慘烈,一怔,伸手扶軟倒的元棠,有些急切地問:“傷哪了?”

元棠居然還能說出幾個字:“我沒事……”然後兩眼一閉兩腿一伸。倒下去前似乎聽到盧長史的聲音叫道:“胡将軍,不能動手,都快退下,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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