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辦法
元棠醒來時已經被挪到後院的房間裏,胸口悶疼,有點喘不上氣,睜眼看到袁德還在,心放下一半。
“你們……”
“小将軍醒了!”袁德忙去喊大夫。
大夫進來給元棠把脈,說:“無礙,這幾日必須靜養,不可再動氣。”大夫又交代了一些話,袁德讓小童伺候大夫開藥方。
元棠喝了一口水,終于氣順了,說:“你們都沒事吧,胡飛遠呢?”
袁德說:“他在前府衙堂,暫時不敢動咱們,但他帶進城的兵已經把将軍府的防衛全換了。”
也就是說将軍府乃至整個澤柔城都已經是胡飛遠的地盤。
元棠環顧四周,才發現屋裏擠滿了人,袁将軍的兩房妾也在,還有府裏的管事和仆婦。
他們都惴惴不安看着自己。
元棠切實感受到身為一家之主的壓力。袁将軍過世後,他的一切都由元棠繼承,袁德能力強卻不會越過小主人拿主意,不管元棠自己能不能扛下來,這些人都指望他。
袁德說:“小将軍,咱們還走麽,大夫說你這些天不能再勞累了。”
“我不要緊。”元棠說,“走,當然走,你們都回去收拾箱籠,把要緊的東西都收拾好,要快,我們很快就要回霁飏了。”
管事和仆婦們聞言都行動起來,兩個妾室也告辭。
元棠靠着床頭,琢磨該怎麽離開。
袁德說:“大不了咱們殺出去,他們胡家又算哪根蔥,都是些軟腳蝦。”
元棠笑了,說:“難不成真的在将軍府拼得你死我活,哈哈,我可舍不得讓咱們家的好手在這和他們拼命,咱們袁家在戰場上和北晟打,當真英雄,不在小人身上浪費。”
袁德被激出幾分血氣,說:“對!要是上戰場和北晟打,他胡飛遠算個屁,當年連座城也打不下來。”
說到打仗,元棠又忽然想起來,說:“對了阿從呢,阿從怎麽樣,沒被抓起來吧。”
元棠記得他倒下前阿從揍了胡飛遠,胡飛遠可不像白給人揍的。
袁德的表情忽然卡殼,變得有些古怪。
元棠說:“真的被抓了?”
袁德說:“沒有。”
“那我去看看他。”
袁德臉色還是怪怪的,欲言又止。
元棠心更懸起來:“他們不會把阿從給……”
“沒有。”袁德說,“他沒事,小将軍別着急。阿從他……身份有些特殊,現還在将軍府中,不過被胡飛遠派人……跟随,不太好見。”
他的眉毛皺在一起,連左頰的刀疤都皺了,好像在解釋一件非常難以理解的事。
元棠還不太明白:“阿從什麽身份,為什麽不能見他?”
袁德遣退了屋裏忙來忙去的家仆,才說:“他是先太子遺嗣,本來在上筠的法源寺修行,月餘前失蹤,京裏知道他不見了,已讓各州郡尋找,沒想到他流落到琚城成了小吏。盧長史當年見過先太子,也認得太子遺嗣的模樣,剛才在堂前就認出來了。”
元棠腦袋裏轉了好幾轉,先是覺得難以置信:阿從是太子的兒子,皇親國戚?不怎麽像啊,還流落到琚城成了府吏,還讓他遇上了,編故事的吧!
又覺得荒唐:這樣也行?皇子皇孫跑到邊境小城,還能帶兵禦敵,真是不簡單。
然後他才稍微接受這個看起來有點離奇的現實,想,太子的兒子,阿從是個大人物啊。
元棠對袁德的難以理解有些感同身受,說:“那他的身份豈不是很尊貴,胡飛遠不能為難他吧?”
袁德猶豫:“應該不能。”
元棠從袁德的态度察覺到一些微妙,求知若渴地望着袁德。
袁德想了想,才說:“我也只聽将軍提到過一些……先太子是當今陛下的長兄,賢明謙和,當年在朝中非常有聲望。那時北晟主正四處襲戰,蕖水一代、江水上游常受北晟侵擾。先太子身先士卒,過江到蕖水各城親問布防,慰問将士。”
“當時椋州北有一股粟安人非常活躍,他們是北晟的盟友,聽北晟調遣。有一次粟安人在椋州北劫掠,正好遇到先太子的車駕,先太子就此失蹤。有人說他已被殺死,但是卻不見屍首,有人說他被擄去,但北晟并沒有向朝廷派使者交涉。”
“朝中派人秘密尋找,沒有太聲張,怕北晟先一步找到,對太子不利。過了一年,還是沒有太子的消息,朝廷又立了當今陛下為太子。”
“八年後,失蹤已久的先太子忽然出現在大夏邊境,身邊跟着一名粟安人女子,還有一個孩子。當時北晟正準備南下,朝野震動,有人認為回來的并不是先太子,而是北晟派來擾亂朝野的奸細,但是太後和先皇總不會認錯自己的兒子,沒多久,先太子被迎回朝中。不到兩年,女子和先太子相繼去世,只留下那個孩子,又過不久,先皇去世,當今陛下登基,那個孩子便被送出京城。”
袁德所知有限,元棠如同隔霧看花,光聽袁德描述就覺得疑點重重,足夠腦補一出皇家恩怨大戲,但如果把一切都套到阿從身上……
元棠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內傷才發作過的胸腔疼得像被生割。他捂着胸口爬下床榻。
袁德不解:“小将軍?”
元棠疼得打顫,手腳并用地找外袍和靴子,說:“我得見見阿從,都怪我,是我害了阿從。”
不管皇家恩怨怎麽樣,阿從的處境肯定是不太好的,要不然他也不會從小被送到佛寺修行,他身上沒有一點修行人的樣子。
元棠記得琚城小吏說,阿從是和流民一起進城的,在從佛寺失蹤的一個多月時間裏,他一直隐姓埋名,應該并不想被人發現。
前幾天阿從傷重走不了,傷稍微好一些,就着急要離開,多半也是這個原因。澤柔比琚城大,人多口雜,在澤柔阿從更容易被人認出來。
如果不是元棠把他帶回澤柔,他完全可以一直隐瞞下去。
和阿從告別的時候元棠就後悔自己的魯莽,現在簡直悔不當初。
要是阿從是從佛寺逃出來的,那麽被找回去意味着什麽?元棠不敢想象。
他着急得滿屋子轉,暗罵自己多事、自私,又覺得自己根本沒臉再見阿從。外面卻忽然有人傳報說殿下來了。
哪個殿下什麽殿下?
元棠正奇怪,便見阿從出現在門口,身後還跟着兩個士兵。他還是穿着那身打補丁的短衣,已經洗過了,破舊發白,一張不修邊幅的胡子臉,可是氣勢完全不一樣了。
不知是不是有點心理作用,元棠覺得阿從渾身上下都包裹着一層冷漠。
元棠和袁德連忙下拜,阿從輕輕嗯了一聲,對身後兩個士兵說:“你們可以出去了。”
兩個士兵都是胡飛遠的人,紋絲不動。
阿從斜了元棠一眼,元棠立刻會意,朝袁德使眼色。
袁德兇巴巴地說:“殿下與我家小将軍有話要說,兩位兄弟不用我請吧。”大夏軍士多少都聽過袁德在戰場上的威名,兩個士兵都露出怯意,最後只能跟袁德出去。
元棠羞愧地說:“殿下……”
“我叫封淙,叫我阿淙就好。我不是王侯,不要叫殿下。”
封淙随意坐到床榻前,問:“小将軍,你的傷怎麽樣,胡飛遠傷到你哪了?”
元棠心虛,忙說:“沒傷哪,是之前的舊傷,他還沒對我怎麽就被你撞開了。”說着他也有些擔心,問;“你呢,傷口沒事吧。”
封淙說:“無礙。”
氣氛有些沉悶,元棠問:“你怎麽翻牆走了,我不是給你準備了車嘛。”
封淙說:“我不想遇上胡飛遠,也不想讓人發現我的行蹤,哪知道他對你們家這麽恨,才進城就把府上包圍了。小将軍,你心眼子這麽多,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吧?”
心眼子多可不是誇人的話,元棠膝蓋中了一箭,覺得自己要笨死了,問:“胡飛遠會對你不利嗎?”
封淙語氣倒挺輕松說:“難說,我叔父倚重他背後的蕭家,讓他知道我在這兒,就等于讓蕭家知道,蕭家知道就等于我叔父知道。我是自己逃出來的,不想再回去了。”
果然是他想的那樣嗎?元棠心裏的愧疚又多了一層。
“這樣啊……”元棠看着手指,問:“你是不是知道胡飛遠可能會來。”
封淙說:“以前在上筠聽說過一些朝裏的事。”他上下打量元棠,問:“小将軍剛才正打算出去?”
元棠點頭:“是。”
“出去作甚?”
“想去找你。”
封淙忽然變得有些興味:“找我作甚?”
元棠頓了頓,感覺有些難開口,在封淙跟前擡不起頭。
要找封淙做什麽,告訴封淙自己不是故意的嗎,說了有什麽用,封淙已經暴露了。他并沒有想好見到封淙要怎麽說,想補救自己的過錯,但是好像起不了什麽作用。
他拖家帶口,連保下袁家的辦法都沒想出來,
沮喪了一會兒,元棠覺得自己實在太不像話,把封淙帶回來時想着要和他交個朋友,回頭發現自己把人家坑了,卻連面對都不敢,誰會要這樣的朋友。
元棠鼓起勇氣對封淙說:“想和你道歉,真的非常對不住你。雖然我的歉意大概也沒什麽用。”
封淙瞧着元棠,忽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元棠沒辦法辨別他面部的細節,但是覺得這個笑是真的,而且他這麽一笑,他周身的冷凝都淡去。
封淙說:“小将軍,想不想帶袁家離開澤柔?”
“想,當然想。”
元棠沒有天真的以為光憑發個誓就能讓胡飛遠心甘情願放他們走,逼胡飛遠發誓不過争口氣而已,暫時穩固府中人心。真惹怒胡飛遠,情況只壞不好。
封淙說:“我有個辦法,若是成了,咱們都可以離開澤柔,不過需要你配合,不知你願不願意。”
元棠一聽有辦法離開,眼睛都亮起來:“當然願意!怎麽做,說來聽聽。”
封淙笑道:“你不怕我賣了你?”
元棠哭笑道:“賣了我也不夠陪你的。要是賣了我能讓大家出去,那也算值。”
封淙說:“小将軍果然聰明。”
元棠被誇得臉熱,然後真的就被封淙給賣了。